文_汪強(江蘇南通)

千百年來,不知有多少人歌頌過不怕死的精神。這可以理解,畢竟死是可怕的,不怕死是要有勇氣的。而有一種說法,叫作“生不如死”。既不如死,那這種活(生)就比死還要可怕。如果一個人能不怕這樣的“活法”,就要有更大的勇氣,也就更值得贊揚。
我的一個朋友多次對我說過,如果他患了重病,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他就會主動地放棄活而選擇死。他說,他這樣做,是因為他不夠堅強,不愿經受病痛的折磨。后來他不幸患上癌癥,一旦疼起來,身上好像有幾把、幾十把、上百把刀子在自己體內亂戳,如果按照當初的說法,他應該選擇死。但是,他不僅沒有放棄活,還強迫自己多吃一點以便自己能多活幾天。
不是他改變了自己的觀念,而是他丟不下自己的老娘。他說:我只要從樓上縱身一跳,就徹底解脫了。可我死了,娘怎么辦?她就我一個孩子呀。古人說,父母在不遠游。現在娘還活著,我怎能將她一個人丟在家中,一個人跑到另一個世界呢?這不是要了娘的命嗎?他說,人應該有處置自己生命的權利,但不能為了自己的安樂就不管親人的痛苦,放棄自己對親人的責任。
是的,人活在世上是有責任的,要對父親母親負責,要對妻子兒女負責,要對朋友負責,要對社會負責。而要負責,就必須活著。試想一下,如果我的這位朋友真的從樓上縱身一跳,其老母怎樣度過她的余生?會不會從此過著以淚洗面的日子?幸好他沒有一跳,而是活了下來,他的母親有了幸福的晚年。
司馬遷通曉歷史,知道孔子看到衛靈公與宦官雍渠同坐一輛車時,孔子為此感到羞恥,便離開衛國到陳國去;知道商鞅靠了宦官景監的推薦而被秦孝公召見,賢士趙良為此寒心;知道太監趙同子陪坐在漢文帝的車上,袁絲為之臉色大變。總之,司馬遷知道受到宮刑是奇恥大辱,甚至只要看到受過宮刑的人,也是不可靠近的。不幸的是因仗義執言為李陵辯護,司馬遷惹怒了漢武帝,這大辱落到了他的身上。
士可殺,不可辱。不難想象,司馬遷受宮刑后,內心是何等的痛苦!在《報任安書》一文中,他說:我之所以忍受著屈辱茍且活下來,陷在污濁的監獄之中卻不肯死,是因為遺憾我內心的志愿還未達到,平平庸庸地死了,文章就不能在后世傳閱。顯然,這段話隱含了兩層意思:其一,受了這樣的羞辱后,他曾感到沒有臉面活下去,也就是說,他想到了死;其二,為了寫史,他沒有自殺,選擇了活。幸虧他作出了這樣的選擇,要不然就沒有《史記》這部巨著。他如此做,是有前輩作榜樣的:孫臏被截去膝蓋骨后沒有自殺,《孫子兵法》才撰寫出來;呂不韋被貶謫蜀地沒有自殺,后世才流傳著《呂氏春秋》;韓非被囚禁在秦國沒有自殺,才寫出了《說難》《孤憤》。
在寫完《史記》后,司馬遷告訴朋友,他打算把它藏進名山,傳給可傳的人,再讓它流傳于都市之中,這樣便抵償了以前所受的侮辱——即便是讓我千次萬次地被侮辱,又有什么后悔的呢!此時,他不再為受到宮刑而自卑,相反為寫出不朽的作品而自豪。如果受了宮刑就離開世界,他就是帶著屈辱走的。而寫完《史記》再離開世界,他就是帶著榮耀走的,前者最多得到同情的目光,而后者卻能得到人們的景仰。從自卑到自豪,這是巨大的飛躍。而要產生這一飛躍,離不開司馬遷不怕活的精神:不管受到多少屈辱也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實現自己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