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辨巧偽人

文_沈淦（江蘇南通）

魯迅先生說：搗鬼有術，也有效，然而有限。林肯總統說：你可以在所有時間里欺騙一部分人，也可以在一段時間里欺騙所有人，但是你不可能在所有時間里欺騙所有的人。

三國時，魏國大臣劉曄甚受魏明帝曹睿的器重，被封為太中大夫。太和六年（公元232年），明帝準備大舉伐蜀，滿朝文武大臣都認為“不可”，極力諫阻。明帝很不高興，傳令退朝，唯獨將劉曄召入后宮商議。劉曄侃侃而談：“蜀國彈丸之地，后主劉禪又昏庸無能，我大軍一出，必然勢如破竹。蜀國可伐！”明帝十分高興。劉曄從宮中出來時，文武大臣都圍住他問道：“太中大夫，你看現在能不能大舉伐蜀？”劉曄連連搖頭道：“蜀國地形險峻，蜀相諸葛亮又足智多謀，極善用兵。此時伐蜀，斷然不可！”

中領軍楊暨也是明帝的親信大臣，他對劉曄也甚為器重。楊暨最堅決地反對伐蜀，每次在宮中與明帝爭執一番后，就過來拜訪劉曄，并在劉曄這兒找到了共同的語言。這一天，楊暨又與明帝為伐蜀的事爭論得不可開交。楊暨跪地苦諫，極言伐蜀之弊。明帝很不高興地說：“你是一介書生，寫寫文章倒還可以，怎么懂得行軍打仗的事情！”楊暨磕頭告罪道：“微臣確實不知兵事，意見固然不足采納。可是太中大夫劉曄是三朝元老，多謀善斷，膽識過人，他也經常說：蜀國必不可伐。”明帝不禁笑道：“你一定是記錯了，劉曄明明向朕說過：蜀國可伐。”楊暨又磕頭道：“只怕是陛下記錯了，不信可以召劉曄前來對質。”明帝當即傳旨，將劉曄也召進宮中，問道：“愛卿，你說蜀國可不可伐？”楊暨也問道：“太中大夫，你說蜀國可不可伐？”劉曄抬頭看看明帝，又轉身看看楊暨，默默不發一言。無論二人如何追問，他就是死活不開口。楊暨與明帝都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后來，明帝單獨召見劉曄時，劉曄責備明帝道：“攻伐敵國，這是大謀大略，微臣不才，能夠協助陛下制訂這大謀大略，不勝惶恐之至，連睡夢中也倍加謹慎，生怕泄露了國家的機密，增加微臣的罪過，怎么敢輕易向旁人提及！再說兵不厭詐，進攻敵國尤須出其不意，才能一舉破敵。陛下卻在文武大臣面前輕易地暴露了自己的意圖，微臣只怕敵國已經偵知，有所防備了。”明帝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不覺連連點頭，不住地說：“這是朕的過失，這是朕的過失！”

劉曄出宮后見到楊暨，又責備他道：“那些釣魚者。要想釣到大魚，就必須放出長線，隨著大魚移動，直到它游得筋疲力盡時再牽線，才能得手。君主威行四海，掌握著一國的大權柄，比起區區大魚來，其能量又不知要超過幾千幾百倍，難道就這么容易對付么？你確實算得上一個耿直的大臣了，不過一味蠻諫的方法并不可取，也不會有效。只有先順著他的意思，讓他心平氣和，然后再慢慢誘導，才能使他回心轉意。你看怎么樣？”一番話說得楊暨心服口服，也向劉曄拱手賠罪道：“確實是我太孟浪了，太中大夫不必介意。”

又過了一段時間，有個大臣終于對劉曄的詐偽有些認識了，于是對魏明帝道：“劉曄并不是個忠臣，不過是善于揣摩陛下的意圖，巧妙地迎合陛下罷了。”明帝不以為然地問：“你說這話有什么根據？”那個大臣道：“我此時還沒有確鑿的根據，只是見他每次都與陛下的意見不謀而合，深為懷疑。陛下不妨試探一下，以后碰到什么事情，故意拿相反的意見詢問劉曄，如果他表示反對，這就說明他果然與陛下所見略同；如果他也表示贊同，那么他的矯情詐偽就暴露無遺了。”明帝沉吟半晌，終于點頭應允。

這一年，河北地區發生了大災荒，明帝有心撥糧賑濟，卻故意對劉曄說：“河北雖說有災荒，可是目前國庫空虛，錢糧短缺，只有讓地方官設法向大戶人家籌糧自救了。”劉曄立即附和道：“陛下說得不錯。目前與吳、蜀均有戰事，軍糧尚不充裕，怎么再撥得出糧食？一家一戶的小困難畢竟好解決，國家的大困難卻不能不考慮。”明帝心中暗暗冷笑，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后來又如法用反意試問了幾件事，劉曄果然是只插順風旗。這一來，明帝終于識破了他的真面目，從此便漸漸地疏遠了他，不久將他貶為大鴻臚，這是個襄贊禮儀之官，有職而無權。劉曄自知在朝中再也沒有地位了，一直悶悶不樂，終于悒郁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