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市長的利益輸送之“道”

文_陳剛（江蘇鹽城）

2017年11月16日，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駁回了廣元市委原常委、原副市長蘇利明的上訴，法院作出維持一審判處其有期徒刑11年的判決。蘇利明受賄近千萬被查處，其受賄的一個顯著特點是，一人升官，全家受益，蘇利明的家人因為蘇利明的關系得到了實惠，而這一切，最后全部記在蘇利明的受賄賬單下。

蘇利明在長期擔任地方黨政主要領導期間，一些行賄人“愛屋及烏”，在向蘇利明輸送利益的同時，暗中將好處送給蘇利明的家人。于是，蘇利明的兄弟經濟困難了有人救助，老家房子壞了有人幫忙裝修并送家俱，妻子、岳父過生日了也有人前來賀壽……

司機攬工程，兄弟齊受益

2001年起，蘇利明從廣安市人大調任武勝縣委常委、副縣長，從而開始了地方黨政部門的任職之旅。從2002年起，蘇利明一直在鄰水、廣安等地擔任黨政主要領導，2008年6月，升任廣安市委常委、秘書長。彼時，孫人杰成了蘇利明的專職司機。

孫人杰是個頭腦活絡的人，他工作非常賣力，盡心盡力地為蘇利明做好服務，深得蘇利明的賞識和信任。當然孫人杰賣力的背后有自己的小算盤，他看中的是蘇利明多年的黨政一把手的工作經歷，他知道憑借蘇利明多年的黨政工作經歷，幫他在外邊攬些項目做做，賺點小錢是輕而易舉的事。

孫人杰跟自己的朋友宋方講了自己的想法，兩人一拍即合，決定由孫人杰通過蘇利明的關系承攬交通建設和市政基礎設施建設項目，以宋方的名義經營。幾個月后，機關干部周正陽也加入進來，主要負責項目的前期協調和后期催款。

孫人杰事后稱，如果沒有蘇利明打招呼，他肯定得不到這些工程，就算中標了成本也要增加不少，利潤會大打折扣。為了感謝蘇利明的關照，經孫人杰提議，三人決定把工程項目的利潤分成四份，三人各一份，剩下的一份由孫人杰拿去打點關系，主要是送給蘇利明和他的兩個弟弟。

在和蘇利明交往之中，孫人杰知道蘇利明兩個弟弟蘇某乙、蘇某甲家庭經濟狀況不是很好。2004年孫人杰通過朋友承包鄰墊高速公路的機制砂供應時，就想幫助一下蘇利明的兩個弟弟，以便進一步鞏固與蘇利明的關系，得到更大的收益。孫人杰把這個想法告訴蘇利明后，蘇利明表示能照顧一下他的兩個弟弟那是最好的。

事實上，蘇利明的兩個兄弟蘇某甲、蘇某乙既沒有資金，也沒有技術、隊伍，根本做不成工程，只是掛掛名收取利潤而已。孫人杰當時跟蘇利明說由自己出面，他的兩個弟弟什么都不要管，只是請蘇利明給廣安市廣安區政府分管領導和區交通局局長等人打個招呼，到時候關照一下自己這邊的工程就行了，蘇利明表示同意。

時任廣安區交通局局長劉慶證實，蘇利明曾經給其打招呼關照孫人杰在廣安區交通局做點工程。交通局的部分工程沒有通過招投標，都是直接指定給孫人杰和宋方做的。招投標的工程是按照相關程序進行的，只是在工程驗收、結算和撥款時安排人及時處理。另外，在建設過程中遇到問題如技術指導、協調服務等，交通局都積極幫忙出面協調，使孫人杰他們承建的工程順利進行。

通過蘇利明的關系順利承攬到工程后，孫人杰等人不斷向蘇利明及其兩兄弟輸送利益。2006年項目撥款之后，孫人杰把4萬元交給蘇某甲，叫蘇某甲拿回去補貼家用。同年鄰墊高速基本完工之后，其給蘇某甲轉了6萬元，并囑咐蘇某甲給蘇某乙3萬元。此后四年間，孫人杰多次通過銀行轉賬或現金的方式，一共支付給蘇某甲、蘇某乙人民幣120萬元。孫人杰當然也不能虧待了蘇利明，從2004年到2012年，其先后多次以各種名義送蘇利明共計210.5萬元。

一個項目，兩頭收錢

2007年，蘇利明擔任廣安區區委書記，開發商袁近陽一直對廣安區萬金山片區的舊城改造工程垂涎欲滴，袁近陽便通過蘇利明的老領導宗宇軍給蘇利明打招呼，蘇利明便同意盡快啟動該舊城改造工程。當年10月，萬金山項目拍賣的通知掛在網上，袁近陽找到季學軍等人合伙。在土地拍賣前，袁近陽還和其他競拍人串了標。最終在2007年12月下旬舉行第三次拍賣時，其通過副區長成潔明得知保底價是7600萬元，其與季學軍等人遂以7900萬元的價格中標。

按照土地拍賣成交確認書的規定，土地出讓金應分三次上交政府，共計7900萬元。但由于金山公司資金緊缺，袁近陽請宗宇軍給蘇利明打電話，請求盡快撥付拆遷款。2008年上半年，蘇利明專門主持召開了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土地出讓金滾動繳納，也就是開發商繳進第一筆土地出讓金后，財政局先撥一部分拆遷款給金山公司，再由金山公司上繳土地出讓金，會議責成建設局、財政局照此落實。最后按照蘇利明的意見，財政局撥了4000萬元給金山公司，金山公司再將這4000萬元分兩次上繳到財政部門，這樣金山公司最終順利以政府先撥款、公司再交款的循環方式交清了土地出讓金。

2008年1月，袁近陽向季學軍等另外三名股東提出要拿錢感謝蘇利明，商議決定由其經手送給蘇利明30萬元。但其隨后覺得送30萬元少了點，遂在2008年春節前，又向他們提出再送20萬元給蘇利明，其他三個股東都同意了。2008年三四月份的一天上午，袁近陽開車到廣安區建安北路又送了30萬元給了蘇利明。

在季學軍取得萬金山項目過程中，蘇利明一直在幫忙。除了與袁近陽等人以公司名義共同向蘇利明行賄外，季學軍為借機拉近與蘇利明的關系，為以后能繼續得到蘇利明的關照，連續五年以個人拜年名義送給蘇利明共計73萬元。

金山公司中標之前，還有一個小插曲。金山公司參與之前，蘇利明曾主動建議由鄰水縣的開發商楊應華承接該項目。2002年起，蘇利明在鄰水縣任縣委副書記、縣長，期間與楊應華熟識，且關系密切。

蘇利明于2005年離開鄰水，升任廣安區委書記，但其與楊應華仍保持密切聯系。2007年下半年的一天，蘇利明打電話給楊應華，建議其參與萬金山項目的開發。蘇利明赴實地考察后對這個項目非常滿意，認為這塊地的開發價值很高，開發成功的話，預計會有上億元的收益。

數月后，楊應華公司決定參與該項目的競標。但后來由于老領導關照讓金山公司開發。蘇利明再三權衡之后決定勸退楊應華。于是其親自打電話，并通過他人勸楊應華退出競爭，表示以后類似的項目很多，并表示若退出，可以從金山公司得到一筆補償費。

楊應華雖然對沒能如愿拿到這個大項目不太滿意，但蘇利明的話講到這個分上，情商很高的楊應華怎么會聽不明白？于是他對蘇利明的話心領神會，毅然決然地退出項目競爭。楊應華退出競爭后，金山公司也很守信用，在項目土地正式拍賣前一天的晚上，公司老總季學軍等人將裝有200萬元兩箱錢搬到楊應華的后車里。

楊應華心里想，對方給的這筆補償款蘇利明是知道的，再說如果蘇利明不介紹，自己就不會參與，不參與也就不可能會有這筆意外收入。于是聰明的楊應華再次在補償款的分配上與蘇利明達成默契，將其中的100萬元賄送給蘇利明，蘇利明欣然笑納。

就這樣，通過同一個項目，競標獲利的企業直接賺取利潤，而退出競爭的企業坐收補償款，雙方共贏后均對蘇利明投挑報李，蘇利明遂通過這個項目吃了中標贏家，再吃“輸家”，獨享兩塊“餡餅”，共計接受賄賂款價值人民幣223萬元。

不僅如此，蘇利明因此次及之前對楊應華的幫助獲得了主動索賄的資本，并順利取得額外“收入”。楊應華是個腦子很好使的人，他能與蘇利明混熟，得益于其深諳官場潛規則，做事守規矩，且聽得懂這位官場朋友的話外之音。

蘇利明因與楊應華結交多年，雙方知根知底，相互間說話也很直接。2008年4月初，蘇利明向楊應華念苦經，說自己想購買成都市天府長城小區一套房屋，但錢不夠。楊應華聽懂了蘇利明的話外之音，明白蘇利明是想讓自己付房款，后楊應華刷卡幫蘇利明支付購房款共計104.5579萬元。

兩年后的一天，楊應華再次接到蘇利明的電話，讓其找人裝修這套房屋。蘇利明雖未直說，但楊應華明白蘇利明是要其支付裝修費。于是他繼續好人做到底，聯系裝修公司幫蘇利明裝修好，并幫其結算裝修費用約30萬元。

2011年上半年，因楊應華所承包的鄰水縣一塊土地出了問題，加上有人舉報，蘇利明擔心楊應華萬一出事會牽連到自己，遂打電話給楊應華說要還房款。楊應華覺得很奇怪，說不用還了。蘇利明說先放在他那兒。后蘇利明用兩張銀行卡一次性轉了130萬元給楊應華。

來者不拒，有錢就收

行賄者行賄一般都會找出各種理由和借口，向蘇利明行賄的人也不例外。因為工程項目大，因此向蘇利明行賄的大都是直接送錢，而更多的行賄人則會尋找各種帶有人情味的理由和借口，有拜年祝壽的，有幫忙裝修的，更有甚者，還有對其親屬扶貧濟困的,從而使向蘇利明的利益輸送更多惠及其家人。

廣安市鑫圣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老總李青春，因為購買前鋒鎮的土地圍標串標被舉報，廣安市公安局經偵支隊把李青春的弟弟李青俊抓捕后，李青春擔心被抓跑到外地。事發后由于蘇利明出面跟公安局長打招呼，李青春兄弟補交了土地出讓金后，李青俊就被放了出來，兄弟倆均免受處罰。為了感謝和繼續巴結蘇利明，李青春借蘇利明岳父過生日祝壽等為由，多次向蘇利明賄送現金、銀行卡及家具共計16萬元，并免收房屋修建余款30萬元。

蘇利明出生于農村，老家的房子年久失修，而其家人經濟條件較差，于是扶貧也成了行賄的借口。2011年年初，廣安市政府原副秘書長成潔明及孫人杰等告訴李青春，說蘇利明南充老家的房子要垮了，要其去蘇利明老家幫忙建房子。李青春遂安排妻弟趙伯新按照設計方案把蘇利明老家房子修好，工程造價為44.8016萬元。

幾個月后，李青春被公安機關調查，蘇利明擔心修建房子沒有付款的問題被牽出來，就授意其弟蘇某甲向李青春支付部分修建款。蘇某甲聯系到李青春后，問李青春修房子花了多少錢，李青春說50萬元左右，蘇某甲遞給李青春一只裝有20萬元現金的塑料口袋，并稱剩下的以后再給。李青春向其出具了收條，并當即表示剩下的就算了，蘇利明及其家人此后就未支付余款。

房子修好后沒多久，成潔明與李青春陪蘇某甲一起到南充為蘇利明老家的房子選購家具。在家具門市，蘇某甲選好了5萬元的家具后，成潔明支付了全部貨款。后成潔明要求與李青春各出一半，李青春遂當場給了成潔明2萬多元。

2005年的時候，周正陽通過蘇利明幫助，順利調回廣安區公安局并出任經偵大隊大隊長。2012年，經蘇利明跟廣安市公安局領導打招呼后，周正陽被提拔為廣安區公安分局黨委委員、紀委書記，第二年又順利轉任廣安市公安局經濟開發區分局副局長。為了感謝蘇利明的關照，周正陽每年都以參加蘇利明夫妻及其岳父生日聚會為由，每次都送了2000元到5000元不等的禮金，總共送了5萬元。

2006年的時候，劉慶通過工作關系認識了蘇利明。2006年年底換屆時被提拔為廣安區交通局局長。劉慶對蘇利明心存感激，在此后的6年間連續給蘇利明送錢。

蘇利明任廣安區區委書記后，黃忠煥調任廣安區人事局局長，為表示感謝以及繼續與蘇利明搞好關系，黃忠煥利用中秋節、春節或者蘇利明生日的機會給蘇利明送錢，共計4.5萬元。

2008年，恒立化工有限公司（原廣安氮肥廠）搬遷到前鋒工業園區，需將土地性質由工業用地變更為商住用地，土地性質的變更需經廣安市政府的批準，該公司遂向政府申請對老廠區整體改造，土地用途由工業用地變更為城鎮混合住宅用地的處置方案。期間，公司老總劉一軍找蘇利明從中協調和關照，后在蘇利明的幫助下順利完成公司的搬遷和土地性質的變更。為感謝蘇利明的幫助，當年中秋節劉一軍以過節看望的名義送給蘇利明30萬元，此后陸續以國慶節、春節拜年看望的名義送給蘇利明26萬元。劉一軍送給蘇利明的錢，事后都用酒水、餐飲、住宿和娛樂等發票充抵在公司賬上報了賬。

2017年1月9日，四川省樂山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被告人蘇利明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11年，并處罰金人民幣100萬元。蘇利明不服，提起上訴，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經審理，于同年10月12日對蘇利明受賄一案作出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除蘇利明外，其他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