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克蘭西
對于“#我也是”運動,我與所有人一樣熱切關注。每晚入睡前,我都在好奇,不知道第二天一早又會有哪個騷擾者遭到曝光:會不會是我心目中的某個政治英雄,或是我們在主流媒體上熟識的某人,抑或是來自好萊塢的某個名人?我們見到許多騷擾者因為自己的丑惡行徑而丟了工作,被迫離開現有的職位,甚而面臨經濟吃緊的窘境。
但我從來沒有在哪一晚入睡前好奇第二天一早有哪位科學家會因為他的不當行為遭到解雇——更不用說被公之于眾了——因為極少有科學家會因為性騷擾行為而丟掉工作。
請允許我對此解釋。過去的六年以來,我持續對科學界的性騷擾狀況進行研究,并致力于提高人們對于性騷擾相關行為的認識。我調查了超過一千個人,進行了多次采訪,與多個學科領域合作。我曾針對這個話題展開過演講,發表過國會證詞。以下是我所進行的這些研究得出的結果:
這幾個月來,我從未在哪一晚入睡前好奇第二天一早有哪位科學家會遭到解雇——因為有性騷擾行為的科學家極少會丟掉工作。
· 根據我們的樣本,無論是性騷擾還是性侵犯,舉報的女性都多于男性——反映了社會的普遍狀況。
· 女性在科學實地考察過程中遇到的不檢點性行為不僅在數量上高于男性,在性質上也更惡劣。女性受害者往往是位高權重者的目標,他們認為對方無力還擊或拒絕。很少有人對性騷擾政策或揭發機制有認知,敢把自己的經歷說出來的人就更少了。
· 遭到騷擾的科學家的職業生涯也面臨著重大影響:要么不得不橫向調動,要么沒有足夠的安全感參加專業活動——甚至是不敢繼續留在原本的領域。
這些故事的情節往往雷同:一個男性騷擾了一個女性,女性將此事說出來,接著有人告訴她,現實就是這樣,我們也不能怎么樣。關于這一主題還有其他不同版本:女性騷擾女性,人們騷擾那些他們認為沒有很好遵從自身性別角色的人,有色女性遭到種族和性別的雙重騷擾等等。
想聽聽女性需要小便時被嘲笑,或是進餐時因身材遭到奚落的故事嗎?我這里便有一個這樣的故事。一個男人有情婦,于是他所在領域的學生必須對他的妻子和孩子保密的故事又如何?我這里有幾個類似的故事。我采訪的幾乎每一位天文及行星科學領域的女性,無論是有色人種還是白人,都被告知她們只是為了體現平權才被雇傭的,言下之意是她們的科研水平不行。
過去幾年來,一些勇敢的科學家已經開始站出來與公眾分享她們的經歷:幾位知名學者被指控對學生和同事進行性騷擾,隨即接受調查,之后要么休假,要么被迫離職。現在我們知道了他們當中有些人的姓名:包括杰夫·馬爾西、布萊恩·里士滿、戴維·馬錢特、克里斯蒂安·奧特,等等(右)。受害者因為這些人的惡行而痛苦掙扎的時候,他們的日子卻風生水起。即便在他們的丑惡行徑被揭露,故事被公之于眾后,仍然經歷了漫長的過程才讓他們受到相應的處理。也許更重要的是,很少有受害者能得到她們應當獲得的處理結果。

天文學家杰夫·馬爾西于2015年獲準從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辭職,此前一項調查證實他在將近十年的時間里迫使學生與其發生非自愿的性接觸。
古人類學家布萊恩·里士滿于2016年12月從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辭職,幾年來針對數名女性就其不正當性行為所發起指控的一系列調查由此告一段落。
波士頓大學對地理學家戴維·馬錢特的調查證實他在南極野外作業期間曾對一名女研究生進行性騷擾;馬錢特正對2017年11月的裁決提起上訴。
加州理工學院的一項調查表明天體物理學家克里斯蒂安·奧特迫使兩名學生受到“明確的基于性別的騷擾”。他于2015年秋被停職,2017年12月辭職。
在科學界,要切實處罰性騷擾行為面臨著重重阻礙。
首先,因為人們總是迷信作惡者——大部分是男性——能對科學界做出特殊貢獻,因此應當力保其工作崗位。
其次,人們認為作惡者受到的處理可能向下波及其學生,因此我們應當避免造成任何后果(惡人持有大量政府資金的情況下,尤其會出現這種說法)。
最后,多數大學對性騷擾的法律解讀讓受害者很難獲勝——于是一番令人精疲力竭的調查后,許多人仍不得不繼續忍受惡劣的工作環境。
讓我們就這些說法逐一展開討論。
性行為不檢的人是否在推動科技進步方面有著無可替代的價值?我要說,要是少些限制受害者發展機會的惡人,學界可能會獲得更迅速、更長足的進步。當我們的大腦有一部分被職場壓力占據——從煩人的性騷擾到目睹同事間此類狀況的發生——你用在科研上的精力就會變少。
要是我們懲罰這些惡人,尤其是撤回他們的科研資金,學生們會跟著倒霉嗎?解除了給色情狩獵者工作的壓力,不知道有多少研究生的狀況會好轉。政府資金發放機構為解決這一問題,已經開始拿出應對策略,例如假使原有的項目負責人無法主持工作就新任命一位。這不會搞砸整個項目,也不會讓學生和工作人員失業。剔除項目中的作惡者還可以挽救學生的名聲,沒人希望自己發表的作品被一個眾所周知的性騷擾者的名字玷污。
最后一項因素是最復雜的:當我們知道惡人就在我們身邊時,為何不采取行動?截至目前,科學界的性騷擾者受到的懲罰少之又少。在學術界,這些人通常是受到“不準再收女研究生”或“不準再教本科”或“暫時在家辦公”之類的處分。這些懲罰至多也不過是輕罰,但學術機構不知道還能怎么做——大學想要開除教授并非易事。這些機構明白,與受害者相比,那些惡人往往都手握豐富的資源,一旦遭到解雇更可能起訴。于是,即便那些人有罪也不予處置成了一個明智的財務決策。
我們要么滿足于僅僅驅逐行業內的罪大惡極者——如哈維·韋恩斯坦之流。或者我們可以抓住這次機會,實現真正的改變。
這就是我們今日所面臨的境況:如今在許多行業內,性行為不檢點的人都會被開除,但這種情況在科學界卻不多見。更重要的是,許多科研工作場所還用性騷擾的法律定義來制定工作環境的行為規范。如果各所大學、研究機構或實驗站以此作為衡量行為不檢的準繩,其標準可謂相當寬松。大量無理甚至駭人的行為都達不到這樣的標準,即便它會使受害者、旁觀者的事業受到損害,科學進步受到阻礙,也無法對惡行實施者進行處罰。
今天的科學家面臨的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想創造怎樣的文化?我們要么滿足于僅僅驅逐行業內的罪大惡極者——如哈維·韋恩斯坦之流。或者我們可以抓住這次機會,對不當行為給予更加明確的定義。讓我們將一切針對性別、種族和性少數人群的不當行為定義為不可接受。讓我們將揭發利用自身地位遏制和剝削他人的惡人變成一件可行的事,而不是助長他們的惡行。
我的研究告訴我們可以如何做出改變。當科研場所的負責人和員工及實習生坐在一起制定出一套行為準則,然后嚴格按照這套準則懲罰分明地去執行,相應的結果就是騷擾行為減少——受害者遇到被騷擾的狀況也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倘若我們希望擁有一個精英匯聚的科研環境,讓最為有趣、最具真知灼見、能給人類生活帶來改變的科學成果出現,我們就必須建立起一種文化,為更多不同類型的人才創造發展空間。
要應對21世紀的復雜挑戰,我們需要讓每位科學家拿出最好的工作狀態,而這就需要相關機構意識到性騷擾行為的嚴重性并對其快速作出反應,從而創造出優良純凈的工作環境。
2015年,美國大學以上教育背景的職位中女性占據半壁江山,然而在科學和工程類職位中,女性所占比例只有28%。在某些科學和工程領域男女大致平等,但在許多領域仍是男性占據主導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