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從一張飯桌上的飯食來推演中國人的飲食觀念改變。一個古代北方人的飯桌上,主食是“粟”,即“小米”,而不是今天常見的面食。《鹽鐵論》提及:“十五斗粟,當丁男半月之食物。”也就是說,粟米曾經長期作為中國北方地區的主要口糧。在北方平原的旱地,粟的產量遠超過小麥,而且營養價值更高,雖然它的口感粗糙,但在古代中國,味道并不是人們主要考慮的因素。
中國淮河以南的地區,漢代以來就有“飯稻羹魚”的說法,以水稻作物出產的大米為主要糧食。到了唐代,北方人的飯桌上也開始出現大米,因為這時唐王朝的糧食供應主產區逐漸轉移到了江南。這一趨勢維持到北宋,北方人的飯桌上,小麥代替粟米成為主要口糧。究其原因,正是由于宋代引進了越南的優質稻種,從而進一步擴大了水稻的種植,使得南方土地的開發日漸成熟。而大米產量的提升,又使得北方居民攝入營養的方式擺脫了依靠粟米的單一局面,有余力去追求口感更好的食品。人們在當地大規模改種小麥,從而改變了中國飯桌上已經延續了數千年的飲食結構。
這種故事還在不斷發生。今天中國人的飯桌更為復雜,普通人的飲食從追求以主食、果蔬為主的溫飽感,轉變為講究飯、肉、蛋、奶多種均衡營養搭配的小康感。這種轉變的背后,既折射出中國農業的進步,也折射出更多值得深思的憂慮:以中國人口之多,飲食結構變化之大,擁有耕地面積僅占世界8%的中國農業,能否真正滿足14億人日益增長的胃口?

國家作物種質資源庫試管苗庫,張金梅博士在查看庫中試管苗的情況。該庫通過植物組織培養方式,對菊芋、山藥等無性繁殖作物種質資源開展搶救性保存。
本期雜志中,國家地理作者特蕾西·麥克米倫和攝影師喬治·斯坦梅茨來到中國,探究這一問題的解決之道。 他們為我們展現出這樣一幅圖景:在中國,小農生產的舊有模式與工業化、集約化的現代農業同時并存,互相競爭。轉變的趨勢是必然的,農業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傳統的行業,它在中國的矛盾和憂慮,是農業的生產方式需要向現代制造業的哪一個方向轉型:是大型的規模化生產,還是依賴于手工操作的精益化生產?而其中隱藏更深的矛盾,則反映在當代中國人的心里:我們是應當選擇追逐現代城市生活的欲求,還是堅守傳統的生活方式?
我們的記者還追蹤了另一個話題:究竟是什么在背后支持這一種轉變的趨勢。我們探訪了鉆研新稻種和綠色農業防治的科學家、為公眾提供科學膳食指南的營養師,以及為了追求更好的中國飯而親自動手耕作的城市居民——我們從他們身上發現,一碗更好的中國飯,從理念的提出,到生活方式的實踐,都要通過更先進的科技和認知來實現。
今天中國人的飯桌,從某種意義上已經不再是純粹耕作的結果呈現。它更像一個精細調整過的手工藝品,展現著的是中國現代農業和制造業的轉型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