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雉蜂桶寨
2018-08-06 15:19:13沈成
華夏地理 2018年4期
沈成
四月的一個清晨，攝影師循著叫聲找到了這只站在突出巖石上的雄性綠尾虹雉。
蜂桶寨保護區處于青藏高原向四川盆地過渡帶，邛崍山脈中段和夾金山的南麓;高山深谷的地貌為大熊貓、金絲猴和綠尾虹雉等動物提供了理想的棲息地。
攝影師在雪徑中搜索前行時，這只落在灌木枝頭的藍額紅尾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是一種活躍在西南山地的小型鳥類。
我們駕車從成都出發奔赴蜂桶寨保護區，經過了雅安市和蘆山縣城，沿著214省道向西行駛。到達一段陡峭峽谷中的公路，公路下寶興河的河水湍急，對面駛來一輛輛運送建材的大貨車，路上方的崖壁淅淅瀝瀝地滴水，總讓人有一種隨時可能塌方的擔心。我們將車速減緩，小心駛過這一截危險的路段，路的左側出現了一個觀景臺，紅色的欄桿上立著一些熊貓圖案，我們知道寶興縣城終于要到了。
寶興縣城叫做穆坪鎮，這個崇山峻嶺間的小小縣城依青衣江的支流寶興河而成，從一端到另外一端僅有4公里，可稱彈丸之地。寶興這個地名并不廣為人知，但對于中國的生物學界來說，卻如雷貫耳——一個多世紀以來，中外科學家在寶興發現并命名的動植物約有300種，其中大約30多種植物和超過50種動物以寶興命名。在這里發現的物種中也不乏廣為人知的明星物種，如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川金絲猴，國家一級保護植物“活化石”珙桐，其中聲名最為“顯赫”的，當屬中國的國寶——大熊貓。
1869年2月，法國傳教士、博物學家譚衛道（即阿爾芒·戴維，Armand David）來到穆坪，擔任鄧池溝天主教堂的第四任本堂神父。他到任后不久，這位熱衷鳥獸花草的神父就有所收獲。“3月12日，在我返回教堂的途中，這條山谷中的主要土地占有者，一個姓李的人邀請我們去他家做客，”他記錄道，“在他家中，我們看到一張從未見過的黑白獸皮，個體之大，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動物……”隨后，譚衛道所雇傭的獵手在這個區域尋得數只“黑白熊”，他將在寶興發現的這種動物制成標本寄回法國，那里的科學家依著生物學的標準程序對這一新發現的物種進行了命名發表，由此隱匿山林的大熊貓走進了世人的視野，并最終成為傳奇的明星物種。
幼年熊貓白天大多會待在樹上，等待母親覓食回來。野生大熊貓是敏銳的動物，這個小家伙并沒給攝影師太多拍攝機會，很快從樹上下來躲入了密林。
“一個姓李的人邀請我們去做客，在他家中，我們看到一張從未見過的黑白獸皮，個體之大，是非常奇特的動物?！?/blockquote>
寶興蜂桶寨早在1975年就已獲批建立保護區，然而作為大熊貓的發現地，卻一直未受到外界太多的關注;相比之下倒是與之一山之隔的臥龍保護區及繁育中心蜚聲海內外。其實蜂桶寨保護區位于邛崍山脈中段和夾金山的南麓，被臥龍、黑水河、喇叭河三個保護區呈三角形包圍，是邛崍山系大熊貓種群彼此溝通交流的重要走廊地帶。處于青藏高原向四川盆地過渡帶，保護區內的垂直高差超過3500米——從海拔約1000米的溝谷到近4900米的峰頂，不同的植被類型也隨著海拔的上升依次展開。這種高山深谷地貌正為大熊貓提供了完美的隱居之所，若想在這里的茫茫叢林中找到生性機敏的野生大熊貓，絕對需要幸運女神的青睞。
我們一行前往寶興的首要目標，卻不是大熊貓，而是譚衛道在這里發現的另一物種——綠尾虹雉。虹雉是一類生活在高山的大型雉類，其得名于雄鳥羽毛的金屬光澤，宛若彩虹般艷麗。目前人類發現的虹雉有三種：綠尾虹雉、棕尾虹雉和白尾梢虹雉，其中綠尾虹雉為中國的特有種，僅分布在四川、云南、青海和甘肅等省份。為了記錄綠尾虹雉的影像，蜂桶寨保護區特地邀請了專注中國自然和野生動物拍攝的公益機構野性中國工作室的攝影師，于2015年開始在保護區進行拍攝。
董磊是此次拍攝項目的主要攝影師之一，戴著眼鏡的他看起來文質彬彬，略有別于人們印象中的野外攝影師;然而他有著近二十年在中國西南地區拍攝野生動植物的經驗，并曾經在野外記錄到全部三種虹雉。來到蜂桶寨保護區了解情況后，董磊對拍攝頗具信心，他表示：“這里的環境很好，有著非常完整的原始植被?！备鶕渫罢墓ぷ魅藛T介紹，保護區中虹雉主要分布在原草坡和紅山頂兩個區域，都是海拔3600米以上的亞高山-高山灌叢及灌叢-草甸混生環境。三月中旬，攝影師們將拍攝點選定在原草坡。要到達這里，需要從寶興縣城駕車一個多小時抵達山腳下，再攜帶設備徒步爬山5-7個小時。攝影師上午開始登山時，看到較低海拔的杜鵑花已經盛開，而隨著海拔升高，氣候越來越冷，氣溫下降到零度上下;幾天前下了一場雪，高山處積著的雪讓攀登更為困難。隊伍終于在傍晚前抵達了原草坡，攝影師們在距離一片崖壁不遠的地方選定營地，扎起帳篷安頓下來。
第二天剛剛破曉，“guli…”的尖銳叫聲從露營地附近傳來，是綠尾虹雉！董磊與另外一名攝影師吳秀山趕忙從帳篷中鉆出來，整好裝備循著聲音尋覓過去。攝影師們小心翼翼地靠近——對于綠尾虹雉的警覺性，譚衛道神父早有記錄：“早上雨轉小的時間里，我繼續向山頂攀爬。我已經在海拔12000英尺（約3600多米）以上，這里的林中只有開白花的杜鵑屬植物。當我聽到綠尾虹雉的叫聲，便去捕捉，可是我們剛走近，它們就驚飛了。這種鳥的翅膀很有力量，飛得又高又遠，我在實踐中深有體會：在開闊的田野里，很微弱的聲音，它在遠處也可以聽到，我們就很少有機會能夠設法不使這些虹雉受驚了……”
四月，百合科的米貝母（Fritillaria davidii）在潮濕背陰的巖壁下悄悄開放，這種貝母發現于寶興，并且以譚衛道的名字命名。綠尾虹雉喜食的貝母主要是生長在高海拔的川貝母。
一片白雪茫茫的環境中，一只雄雉站在一塊靠近山頂的突出巖石上，高聲鳴叫著宣誓自己對這片領域的主權，鳴聲多變婉轉，在群山之間傳得很遠;這種聲音是它們發情期特有的叫聲——綠尾虹雉已經開始為繁殖做準備了。雄雉的鳴叫持續了近20分鐘，之后它展開閃著金屬光澤的羽翼，滑翔到較低的地方覓食。
綠尾虹雉覓食的地方通常是灌木稀疏的草地，在同一片草地上，會有從不同方向聚集而來的虹雉，它們算不上一個群體，彼此之間通常并沒有太多互動，只是形成松散的群聚。綠尾虹雉在覓食時，基本不會像一般雉類那樣用腳爪刨地，而是用強而彎曲的喙在地面上啄食、挖掘，它們會將喙鉆入地下，尋到心儀的食物，就會左右擺動頭部將其挖出。它們的主食是草本植物肥大的根和地下莖——亞高山草甸上，許多多年生草本植物通過這種方式在這嚴酷的環境中儲存能量。百合科貝母的鱗莖是綠尾虹雉的最愛，因此在許多地方稱之為“貝母雞”。除了這些地下根莖外，植物的嫩芽幼葉、花蕾以及一些昆蟲也在虹雉的食譜之中。
晴天時的中午，綠尾虹雉通常會找相對隱蔽的灌叢或者巖石下藏身休息，到下午再出來活動，直至黃昏。而在能見度低的雨霧天氣中，因為不容易被天敵發現，它們會從早上一直活動到下午，并提前到夜棲地休息。
小熊貓與大熊貓并非近親，卻有著相似的棲息地和食性，甚至都進化出適于抓握的偽拇指。小熊貓是中國西南山地典型的樹棲動物，大多時間都待在樹上或者竹子上。
四月過半，董磊、吳秀山等一行攝影師再次來到蜂桶寨。天氣比上個月溫暖了許多，低海拔的山中，許多山花爭奇斗妍：杜鵑下點綴著粉色的報春，巖石間探出玫紅色的獨蒜蘭，珙桐也盛開著，巨大的雪白色苞片宛如樹上的白鴿，為其贏來“鴿子樹”的別稱。
這次攝影師的目的地是紅山頂，當隊伍抵達宿營地時，已經是傍晚時分，這里的海拔更高，山頂還有著一些積雪。綠尾虹雉已經進入繁殖期，攝影師們希望能在它們經?；顒拥牟莸樯希涗浀叫埏粝虼骑羟笈紩r的情形。
整個孵化拍攝期間氣候相當嚴酷，經歷雨、雪、冰雹，低溫司空見慣。嚴苛的環境使鳥卵需要母親持續地呵護。
雖然這次拍攝地距營地較遠，攝影師們還是如愿以償地拍攝到了綠尾虹雉的求偶舞蹈。求偶的雄雉低下頭蹲下身子，雙翅伸展并下垂;尾羽抬起緩緩抖動，如孔雀開屏;它們努力將身上最美麗的五彩羽毛與腰部的白色區域展現出來;同時走向雌鳥，并大聲地鳴叫著，不時停下啄地幾次。有時候，五六只雄雉將一只雌雉團團圍住，各展英姿希望自己能夠雀屏中選，雌雉往往找機會從包圍中逃出來。若遇到中意的對象，雌雉則會靠近前以叫聲回應;受此激勵的雄雉會趁機進一步“表現”，并驅趕其他試圖接近的“情敵”。
一些研究顯示，綠尾虹雉等高山雉類的雌鳥中，只有一部分個體會參與繁殖，這可能是它們對于高山惡劣氣候以及匱乏的食物資源的一種適應性，但也讓這些雉類中的雄鳥之間競爭更加激烈。
作為鳥類一年中最重要的活動，繁殖過程是拍攝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也是最難以記錄到的一部分。首先要找到鳥巢就是很大的挑戰，為了防范狐貍、鼬、烏鴉等覬覦鳥蛋的掠食者，虹雉會將巢隱蔽在難以發現甚至難以抵達的地方，如陡崖的巖縫或者藏于稠密的灌叢中。加之雌雉不像雄鳥那般擁有鮮艷的羽毛，臥伏在巢中時，身上的顏色和周圍環境非常接近，很不易被發現。
為了實現繁殖部分的拍攝，團隊特地邀來拍攝鳥巢的專家莊小松相助，蜂桶寨保護區也安排了十多位護林員在虹雉的兩處棲息地范圍內幫助尋找鳥巢。經過數日的辛苦搜尋，終于在五月上旬找到一個使用中的鳥巢，巢址在一個陡峭石崖的橫縫中，用干草鋪成一個簡單的碗狀?！俺卜浅ｋ[蔽，”莊小松說，“曾有一只鷹雕就停在四五十米外，以它敏銳的視覺，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里?！?/p>
莊小松小心翼翼地搭下隱蔽所遙遙觀望，準備趁雌鳥出巢覓食時將遙控拍攝裝置安裝在巢周圍。然而一晃三天過去了，雌鳥卻始終沒有離巢，即使是少有的陽光明媚的日子——按文獻記載，雌鳥往往會趁這種溫和的天氣去覓食。莊小松最終下定決心湊上去安裝相機?！拔业膭幼飨駱鋺幸粯勇?，生怕驚擾了母鳥，”他對當時忐忑的心情仍記憶猶新，“萬一驚跑了母鳥，我就成罪人了！十幾個人跑了這么久才找到這一個巢，更不用說對于鳥本身的影響了。”
最終雌鳥容忍了遙控裝置的存在，而整個孵化拍攝期間，莊小松也沒有見到雌鳥出巢覓食?！罢麄€孵化拍攝期間氣候都相當嚴酷，經歷了雨、雪、冰雹，低溫也是司空見慣。”他回憶說，可能是由于這種嚴苛的環境，使鳥卵需要母親持續地呵護。設置了遙控相機三天之后，三只毛茸茸的雛鳥陸續破殼而出。雌鳥在之后一天帶著還步履蹣跚的小家伙離開巢，去草甸上瘋狂覓食，以補充孵化期間巨大的消耗。由于天氣寒冷，剛出巢的雛鳥，每10到15分鐘就需要一次巢外暖雛。
雄性綠尾虹雉在清晨的鳴叫之后，會展翅飛到較低的草坡上覓食。在繁殖期時，它們也會做出類似的飛行，并會滑翔更久，在山坳中盤旋幾圈后才降落。這種行為如同山中乘風翱翔的猛禽，也讓它們得到“鷹雞”的別稱。
綠尾虹雉生活的區域常有人挖貝母和放牧，盜獵一度也較為嚴重，這種美麗鳥類的生存繁衍因此受到威脅;曾經有調查發現，寶興地區的綠尾虹雉在十幾年的時間中數量減少了約一半。但幸運的是，綠尾虹雉的棲息地與大熊貓重疊頗多，并因此被劃入保護區的范圍，相對于很多人類活動頻繁地區的珍稀雉類，它們生境受到人類影響的程度要小得多?？梢哉f，綠尾虹雉一定程度上受惠于人們對大熊貓的保護，因此在保護生物學上，也將大熊貓這樣能夠吸引人們保護努力的明星物種稱為“傘護種”，對它們的合理保護工作如同一把撐起的大傘，也蔭庇了生活在同一區域內的其他生靈。
拍攝團隊最終獲得了格外的好運。這天攝影師們結束了一地的拍攝正往另一處虹雉的主要棲息地轉移。中午時分，當他們爬到海拔2000多米時，走在最前面的吳秀山突然瞥到遠處的幾棵大樹中間，一只黑白色的動物正在樹上歇息。那正是一只尚未成年的熊貓，很可能它的母親正在附近覓食，而將它安置在高樹上躲避捕食者。吳秀山一面隱蔽起來一面迅速舉起相機拍攝，但那只熊貓還是敏銳地注意到了攝影師隊伍;吳秀山還想調整拍攝位置，那只熊貓已經迅速地爬下樹，很快消失在了蜂桶寨茫茫的山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