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榮貴
沒有明確的認識論支撐,我們從事管理工作不僅容易隨波逐流、人云亦云、虛張聲勢,甚至還會糾結于自我矛盾的彷徨和焦慮之中。邏輯是認識論的核心,我們每個人都會按照自己的邏輯去觀察世界和理解世界,邏輯不同,做事的立場和方式也就不同。管理是一門專業特點很明顯的學科,它不應該成為文學、經濟學、數學和心理學的旁枝或附庸。缺乏獨特的認識論,缺乏獨特的認識世界的邏輯方法,僅希望依附于某些來頭很大的人物或學科來為自己撐腰壯膽是不能讓管理具有獨立性的。管理者需要區別于其他職業人員的邏輯,這個邏輯就是太極邏輯。
項目伴隨矛盾而產生,項目的價值也伴隨著矛盾的解決而呈現。項目之所以存在、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以前的運營方式不足以解決新的矛盾。在政企合作項目之間、在企業的股東和經營者制定項目決策時、在項目管理者與項目管理者之間都存在著大量的矛盾需要解決。發現這些矛盾、理解這些矛盾的產生原因,使其在激化前得到有效解決是項目管理人員的主要工作。

項目因變化而生,變化因陰陽既對立又統一的矛盾而起。有效的項目管理機制能夠及時預見項目管理中的若干主要矛盾,并在恰當的時機采取雙方接受的方式來化解這些矛盾。
“太極邏輯”是中國文化中特有的、基于特定利益權衡的辯證思維理論和方法。根據陰陽對立統一的原則發現矛盾、根據太極陰陽分化的演變規律找準解決矛盾的時機、根據中庸的迂回和置換思想權衡利益相關方需求而得到解決矛盾的方案是太極邏輯的三個基本支柱。
如果說形式邏輯是基于自然界客觀規律的、科學技術的基礎,辯證邏輯是基于社會發展規律的、社會管理發展的基礎,太極邏輯則是管理者能夠熟練運用的處事邏輯。
中國是一個充滿人情的社會,人們判斷對錯并非完全依賴于客觀事實,而是根據情、理、法三者結合的獨特邏輯。相比形式邏輯而言,中國人更擅長采用基于對情勢和利益綜合權衡的辯證邏輯。中國式的辯證邏輯重視人對邏輯推理的接受程度,由于不同人對同一種分析的接受程度不一樣,中國人更注重邏輯分析的展示方式,或者說游說方式。在中國的歷史上,有很多專門論證游說方式的著作,例如《鬼谷子》《說苑》《戰國策》等。
太極邏輯植根于《易經》。《易經》的核心在于將世間萬象的變化趨勢看成是由“陰”“陽”兩個基礎單元組成的若干系統,這些系統按照對立統一的內在關系演化而成。《易經》之所以能夠被用來“預測”,實際上也是從這些對立統一的矛盾中判斷事物演變的趨勢。《易經》是中國人預見矛盾、分析矛盾和解決矛盾的“圣經”。
在任何一個混沌的系統中,盡管可能有多種矛盾存在,但總有一個主要矛盾,也總有這個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運用太極邏輯解決管理問題的第一步,是基于陰陽對立統一原理,發現系統中存在的一個主要矛盾和這個矛盾的主要方面,然后找出管理的著力點。不能找出主要矛盾,就會分散管理者的精力,產生“眉毛胡子一把抓”的現象,造成事倍功半的結果。
復雜事物總有多個矛盾交錯在一起,不同的組織層面和不同的時間階段會產生不同的矛盾。期待只存在一種矛盾和矛盾解決完后就能夠一勞永逸的思想是不現實的。從和諧到矛盾再到和諧這種非線性的、螺旋式進步的過程是組織發展的一般規律。
太極邏輯的要點在于實事求是,而實事求是的最大的敵人則是教條主義。項目都具有特殊性,都需要因地制宜、需要滿足特定相關方的特定需求,因此,“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就容易成為項目管理人員不重視邏輯一致性的借口。企業家們常常不相信管理理論、排斥管理理論,甚至嘲笑管理理論,其結果是他們會做錯很多事情而不自覺。要是他們能夠關注特定項目管理現象背后存在的共性邏輯,就會避免犯很多可笑的錯誤。
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無極”可以表示一個整體。這個整體盡管看起來是和諧的,但其中必然蘊藏著兩種矛盾,即“陰”和“陽”。和諧是相對的,矛盾是絕對的。“陰”“陽”之間的否定之否定,雙方力量之間此消彼長的互換,產生了事物的波浪式或螺旋式發展,“陰”“陽”之間又會因勢力變化而出現“過猶不及”的質變。還未出現分化時,“陰”“陽”呈現為同一狀態,矛盾似乎不存在,但當“陰”“陽”已經出現明顯分化,形成明顯對立的“兩儀”時,量變已經引起質變,解決矛盾為時已晚。因此,解決矛盾的最佳時機是在“無極”和“兩儀”之間的“太極”階段,這個階段矛盾似有還無,因此最能借力打力,彼此不至于撕破面皮,不會失了面子,因而矛盾容易解決,也給彼此討價還價、獲得各自的利益留下回旋的余地。
太極階段的捕捉和利用不僅需要人們對大勢有正確的把握,也對人們的決斷能力和響應速度有很高的要求,而發現矛盾和解決矛盾水平的高低本質上是由人們能否發現和把握矛盾演變的太極階段決定的,這也是我們定義“太極邏輯”的原因所在。
中國人做事不愿意走極端,不愿意通過讓人喪失面子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儒家的中庸思想對中國人影響很深,甚至國學大師林語堂都將中庸看成是中國人處事智慧的代表。所謂“中庸”,是指“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正理”,也就是在明晰事物發展的規律后,要盡量采取不走極端、兼顧各方利益的方法才能解決矛盾。
決策的根本在于取舍,如果不存在資源的限制,人們可以占有所有的東西,這樣也就沒有矛盾了。取舍之間產生了矛盾和博弈,但是,這個矛盾有一個前提假設:在一個固定的系統內人們會面臨資源的局限性,所以,當不能消除“資源的局限性”時,我們可以修正“在一個固定的系統內”這個假設前提來解決矛盾。所謂置換法就是以空間換時間、以無形資產換有形資產等。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中國人采取了“以空間換時間”的持久戰策略,贏得了戰爭最后的勝利;在對外關系上,中國人經常以市場贏得他國支持;在企業發展過程中,中國企業擅長采取以利潤換市場空間的策略。
中庸的解決方案是否有效的前提在于能否在太極階段解決矛盾,錯過了這個時機,可能只能“以極端應對極端”了,這不是管理者追求的最佳效果。中庸是個動態的過程。在某個相對靜態的情境或較短的時間內,中庸可能表現為極端的形態。中庸不是四平八穩、刻意追求局部公平,而是在整體上兼顧各方、在局部追求效率。刻意追求中庸、事事追求中庸、在一個維度上尋求中庸的做法是教條的,也是不實事求是的。
我們看待世界的認識論無不帶有各自的立場,我們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方式方法也會帶著立場的色彩。這是世界豐富多彩的原因,也是世界面臨很多煩惱、很多矛盾的原因。毛澤東在《辯證法唯物論(講授提綱)》中多次強調“辯證法唯物論是無產階級的宇宙觀”,可見,唯物辯證法是站在無產階級立場上,是為無產階級服務的。與此類似,太極邏輯也是為相對弱勢、僅靠其擁有的資源和權力不足以壓倒性解決矛盾的管理者服務的。弄清了這一點,我們就能夠理解太極邏輯對項目治理者和項目管理者的價值。
對項目管理者和項目治理者而言,項目面臨不確定的環境帶來的項目風險難以預見性、項目臨時性帶來的責任邊界局限性、項目需要多種知識才能完成帶來的權威局限性、項目管理和治理者擁有可交換資源的缺乏性等都迫使他們采用具體矛盾具體分析的做法,采用迂回和置換的措施在最恰當的時間以最小代價解決矛盾,這就是太極邏輯的價值,也是太極邏輯面臨的挑戰。
太多的管理人員游離于中西方管理文化之間,沒有更好地將其結合。這不僅造成了管理過程中的“折騰”,而且造成了管理者內心中的困惑和痛苦。太極邏輯能夠幫助我們看到中國智慧中蘊藏的邏輯,也有利于我們解釋西方管理理論和方法,真正做到“知行合一”。因為“萬物之生也,異趣而同歸,古今一也”。
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會造成管理理念、方法和體系的沖突,不了解文化之間的差異就難以在沖突發生時保持平靜的心態,也難以找到解決沖突的途徑。中國是世界的相關方,世界也是中國的相關方,大家需要彼此了解才能合作共贏。即使競爭,也需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太極邏輯是對繽紛多彩管理文化的速寫,它盡管簡單但能夠反映中國式管理智慧的基本特征。
如果說過于繁雜、復雜的文化容易使我們陷入VUCA時代各種項目管理理論、方法和實踐的“叢林”狀態,理清做事的邏輯就是為我們走出“叢林”提供一條簡易而清晰的路徑。簡單來說,太極邏輯能夠使我們更容易理解彼此的管理方式,更容易達成共識,因而也能使我們安定、有效地從事管理工作,將我們從VUCA時代的彷徨和恐懼中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