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在鳳：化學何辜？犯錯的是人

本刊記者_高洪云 攝影_白永祿

龐在鳳提倡將化學的學習生活化的同時，也講解化學的思維方法，并向學生傳遞環保意識

“我們都是受化工污染傷害之人”

在這個“后真相年代”，有不少“反科學”觀點在社交媒體上傳播。如美國總統川普競選期間，曾稱全球變暖是發展中國家的陰謀。他上臺后，簽署行政令提振能源業，廢除奧巴馬“清潔能源計劃”等多項氣候政策。

記者跟四川省巴中市青木中學化學老師龐在鳳分享了上述新聞，他并不認同特朗普的觀點。在他看來，“中國社會處于發展轉型期，環保、安全等重責在身，社會上的科普知識遠遠不夠。”

在社交媒體上，類似的科普論戰很多，如：從歐美民間興起的反基因改革運動，將“致癌說”、跨國企業的政商“陰謀論”等觀點傳播到中國。但國際上不少科學家認為，這些說法無助紓緩全球糧食危機。

除了上述所論，針對農藥、核能、吸煙等的聲音，也介入公共衛生與福利的公共議題。如能源轉型中，核能的效益與核污染的危險并存。龐在鳳老師認為，化工技術是雙刃劍，“核泄露危害極大，民間對核能工廠的恐懼是對中國核技術的不自信，實際上中國在這一塊已經很先進了，覺得危險，是對相關領域的發展不熟悉罷了。”

他分析說，煤炭發電污染大，風能、水能等受地域、地形限制，可燃冰等開發技術尚不成熟，遠遠沒到普及的階段。“在可控、安全的前提下，核能是綜合效益最高的一種清潔能源。”

農藥這塊，國際農藥行業一直聲稱，他們的產品對確保充足的糧食供應至關重要。但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的報告指出，農藥已對人類健康和自然環境造成了“災難性影響”，每年導致約20萬人急性中毒死亡，呼吁對農藥的使用進行更嚴格的全球監管。

為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龐在鳳授課注意導入生活，愛給學生講飲食和廚房

龐在鳳也認為，農藥殘留問題確實嚴重，農藥在環境中殘存時間長，現在很少有人不受農藥的影響，不管是直接接觸還是食物上的殘留，乃至水源、空氣的間接接觸，都會使人受害。而農藥、化肥過度使用，導致土壤與水源污染，也造成生物多樣性的損失，進而減少食品的營養價值。

為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龐在鳳授課注意導入生活，愛給學生講飲食和廚房。為什么熱水比冷水的洗滌污漬效果更好，因為多數污漬的溶解性隨著溫度升高而增大。他逛菜市場，到學校伙食團溜達，告訴師傅不能買看起來非常光滑的山藥、生姜，給他們分析原理，把采購不安全食材的風險降低。

他很無奈。“農藥、食品化工等，帶來福利的同時也影響生命。這是發展的結果，以前經濟發展速度至上，注重的是產量而不是質量。例如果樹菜蔬，打藥就生蟲少，產量高。背后還是利益驅動。這種短視，對土壤、水源等造成大危害，現在提倡高效低毒性低殘留的農產品。”

比起城里的菜市場，他不覺得農村集市上買農民的果蔬就更安全，鄉村已不是淳樸之地。有的菜農果農懂，會區分，自家吃的不打烈性農藥，而不懂的可能連自己吃的都打農藥。“特別是城鄉結合部，很多都是重金屬污染最嚴重的地方，看不見的，更可怕。”

“學化學，要讓生活變得美好”

“生活中的很多東西，只要思考、悟，就能找到很多化學原理。”多年前，龐在鳳于《提倡將化學生活化》的文章中寫道。

在教學和生活中，他告訴學生，課堂學的化學實驗、公式并不重要，是低層次的，當這些東西都忘掉之后，愛護生活環境的化學意識才最重要，即化工用品要致力于健康生活。

這些年，他祭祖掃墓時，不放煙花爆竹。“不僅危險，還污染空氣。學校在青木鎮上，有時候校外的鞭炮噪音污染太大，我們講課不得不停下來。”他告訴記者。

火藥，這是中國傳統化學技術成果之一。燃放爆竹則是上千年的風俗，他覺得這是最外在的民族文化儀式，處在當今這個霧霾年代，要適當地節制，燒香污染小，同樣能表達慎終追遠。

龐在鳳是巴中市青木鎮土生土長的，巴中經濟欠發達，昔日的缺點，現在成為優點了。“現在講的跨國空氣污染，表面上是生態問題，背后涉及的是制造業、跨國貿易等國際商業活動。西方國家在發展中國家投資建廠，享受產品的同時，發展中國家卻付出了環境、低廉勞動力等代價。”

他表示，技術進步，對化學課堂教學有較大助益。以前實驗設備差，沒有電子白板，講解空洞，只靠掛圖、畫圖、演示模型等，學生憑借想象，很難理解化學概念涉及的微觀層面。現在豐富的多媒體教育資源和設備，降低了授課和學習難度。

化學英文單詞是Chemistry，拆開來是Chem is try，即“化學”“是”“動手”，這門學科貴在動手，講究實證精神，正如化工產品是把雙刃劍，作為原料的化學試劑卻很危險。

龐在鳳給學生講自己經歷的故事。念高中時，一個大學生來學校實習，后來因為戀愛問題，喝硫酸自殺了，食管燒傷，搶救都來不及。讀大學時，有次做實驗，打碎了一支溫度計，他覺得沒什么大不了，可老師卻急忙找來硫磺粉清掃，打開窗戶通風，說里面的汞揮發后被吸入體內，很危險。

化學英文單詞是Chemistry，拆開來是Chem is try，即“化學”“是”“動手”，這門學科貴在動手，講究實證精神。——龐在鳳

青木中學的校訓是“柔順以深升，積小以高大”，取自《易經·升卦》，一套校園文化是校長胥利兆提出的。

因此，對于濃酸濃堿，汞、手機電池等電子廢物，他特別注意給學生進行科普。尤其電池，隨意丟棄，會造成新的環境危害，滲入土壤和水源，尤其兒童接觸到可能會導致智力下降、注意力缺陷、肺損傷與增加癌癥風險。他鼓勵學生把家中的廢電子產品交到廢品回收站，可回收利用資源，并鼓勵學生在田間、山上遇到就收集，“撿垃圾并不丟人，我常這樣告訴學生。”

記者在網上看到一組數據，聯合國調查人員指出，電子和電器廢物的產生量在2014年至2018年間將增加19%，到2018年時預計將達5000萬噸。

塑料垃圾是全球難題，據說英國女王簽署了“禁塑令”。龐在鳳讓學生多觀察生活，土壤中的塑料袋子或瓶子，埋了很多年都降解不了。而燒掉似乎也不是個好辦法。他告訴學生，工業發展便利人類的生活，但污染卻是代價。上世紀90年代之前，中國的環境相當的好。

既然塑料是化學合成的，能否用化學方式消滅呢？龐在鳳予以肯定，但很多廢棄塑料集中收集后，被重復利用，制成快餐盒、包裝袋、日用品等，再次回到人們的生活之中。“要想很輕松地處理分散的塑料，是世界難題。”

化學的罪惡，在有毒食品這塊，更是讓人心驚。“這背后還是牟利的成本和人心變壞了，光靠法律懲治、監督曝光等他律是約束不到的，還得提高自律能力，這點我們做教育的要特別注意，現在人對信譽是特別不重視的。”龐在鳳說道。

他指出，學生造假也是防不勝防，有的買教輔，找原題，抄答案。考試作弊也不少，有的偷偷帶手機進考場。作家阿城曾對這種誠實的品質做過探討，“無奈是我們人類最深刻的感覺，只有面對它，才有最后的誠實與不誠實。”

龐在鳳覺得，學生作弊跟食品造假的邏輯是一樣的，學生的責任主要在成人和老師，“有學生就說，我考得差，但是是真實的，別人成績高可能是假分數。如果你是家長，你喜歡哪一個結果呢？“龐在鳳說道。

父母、老師太在乎成績，學生就會想歪門。但如果不提分數，這也不行。這是中國教育始終沒有解決的難題。“當然，學生也總是不善于找內在原因，把責任推給外界。學習是自己的事情，還是得努力，多思考，多請教，善總結。”

對于學習方法，他也在無形中影響學生。他曾教過一位同事的兒子，小伙子初中就對化學產生了大熱情，高考差幾分就滿分，而當年高考化學題很難。某一天遇見，他告訴龐老師說高中化學太容易了，龐在鳳很吃驚，自忖高中化學還是很難的。“你初中時候，就給我們滲透了很多高中化學知識，培養我們化學的思維方式。”對方的話，龐在鳳記憶猶新。

“我喜歡中等偏下的學生”

龐在鳳是個不善表達感情的人。校長胥利兆覺得龐老師教學有一套，能較快地提升班級總體成績。

被問及此，龐在鳳認為這是自己把大部分關注投放在了中等生和差生身上。他講自己對以前的一位老師就不感激，因為他們眼中只有優等生，同樣是排著隊問題，老師有時候會跳過他，先給最優秀的學生講解。這傷害到他了。

“我很喜歡關愛差生，差生的潛力和進步空間更大，我的勞動價值也更容易體現。”他說道。某一日在學校逛，他看到花園里插著的木牌上寫了一句話，深得他心：進步就是好學生，提高就是100分。他判斷這應該不是名家說的，但通俗、在理，在此理念下，他激發、轉化了一些差生，當然也有轉化不成功的。

他以前讀書時，有一些同學腦瓜子很聰明，但隨著玩心加重，壞習慣等，綜合素質下降，學業反而廢掉了。在交友這塊，從教三十五年，他觀察到不少共通性。比如，家庭矛盾大的孩子，更難成才，交友習慣也不好，喜歡交往同樣背景的同學，在吐槽中交換陰暗心情，加深對父母的偏見。

曾經就有這樣一個女學生，在她生日時，龐在鳳就告訴她，回去打聽下自己出生時的體重，然后把一個同樣重的沙袋綁在肚子上，堅持一天不取下來。“如果你覺得舒服，就恨你的母親吧！”

他指出這類學生太以自我為中心了，不懂事，不會體諒。在他持續一年的說教下，這個女孩對父母露出了笑臉。

對學生交友，他的看法也在改變。剛當班主任時，他跟學生說，不要跟表現差、品行差的孩子一起玩。現在換成“你不能只跟比自己成績差、表現差的做朋友，盡可能交一些比你優秀的。”轉變的契機是，有差生跟他談心，感嘆自己作為差生，是不是注定只能跟差生交往？這戳中了他的心。

據他的觀察，那些特別聰明的優等生，不用怎么教，也不會太影響他們的成績，因此對他們的精力少些，但要求也特別嚴。

龐在鳳表示自己的一大缺點就是不善于表揚學生。他的侄女前些年讀初三時，去了他的班，上課很積極，數學分數從中游逐漸提升，但他就是不表揚。后來，這個侄女就給之前的班主任發短信，說現在的班級感覺不到溫暖，大爹（即龐在鳳）不關心她，現在考到一百分（滿分150）都不表揚她。

后來，當侄女在寒假之前考到130分時，他把侄女喊進辦公室，解釋說如果經常表揚她，可能效果不好，她會驕傲等，會待在以前的水平。“我不知道這樣的教育方法對不對，但我對侄女很了解，從小到大，她學習的動力，很大程度都是為了得到表揚，也享受表揚慣了，我怕她意識不到，學習其實是自己該做的事情，跟有沒有表揚關系不大。”

這么多年來，龐在鳳稱記得最牢的，都是自學所得，課堂上講的幾乎都忘卻了。他反復告訴學生，自學能力對人的一輩子有多重要。

我覺得好的教師，必須有柔的一面，教會學生一些生生不息的人文精神，世界千變萬化，精神才是最重要的。——青木中學校長胥利照

結語

采訪最后，記者拋出了一個網上不斷出現的論調，稱理科生比文科生更聰明。

對此，龐在鳳否認了。“從淺層次的物質發展講，可能理科生的貢獻更大，但我佩服文科生能寫出打動人心的作品，作家、歷史學家、哲學家等，對人類的精神及社會進步，太重要了。這個社會要變好變美，離不開他們。”

跟龐在鳳同年（1983年）參加工作的校長胥利兆也指出，不能以文理科判定聰明，聰明也是個道德問題，行為習慣問題。青木中學的校訓是“柔順以深升，積小以高大”，取自《易經·升卦》，一套校園文化是校長胥利照提出的。進入校門，兩排高大的柏樹，上世紀90年代末老師們手植，兩旁瓦房，大躍進時期蓋的，瓦片已稀見了，很有歷史感。

“這則校訓重在培養人的道德情操，我覺得好的教師，必須有柔的一面，教會學生一些生生不息的人文精神，世界千變萬化，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教了大半輩子的化學，龐在鳳的教育思想，想必會根植一些愛人惜物的幼苗，在這些莘莘學子心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