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高洪云
超人、蜘蛛俠、變形金剛都是IP,即知識產權。它包容了外觀設計、文學故事、影視作品等帶來的一系列財產權。在跨國資本家眼中,關羽、岳飛、諸葛亮、白娘子、七仙女等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IP,可以搶占好萊塢和迪斯尼的很多市場空間。
國家之間的貿易戰并不是今天才有的新鮮事物。十九世紀中葉,在英國發動鴉片戰爭之前,國際貿易戰及其背后隱藏的文化戰、信息戰、審美和道義權之戰,早已在不見硝煙地進行,直到今天依然在延續,而中國大眾對此無知無識。
在很多現代知識分子眼中,砍櫻桃樹的華盛頓是世界性的大英雄,他們含淚朗誦著杰斐遜、林肯的語錄。而關羽或岳飛,他們是否是中華民族的英雄,則存在大量的爭議。
關于明清小說和四大名著,中國文人一向有自我批評,坊間稱“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而近年則有李劼、劉再復等學者,稱《三國》《水滸》開啟了國民的地獄之門。本刊采訪的一位蘇州名校長,明確反對學生讀《三國》。對岳飛,現代人則笑話他情商低、愚忠。
把眼光拉長遠,膾炙人口的三國、隋唐、水滸、說岳等,作為講史論古的素材,在唐宋傳奇、宋元話本、明清白話小說,以及衍生的評書、戲劇中生生不息,他們的精神感召了多少世人!其中尤以關羽、岳飛最耀眼,不僅被后世追封謚號,且進入民間信仰之列,享受封神祭祀。
那么,古典演義小說到底有沒有毒呢?對待口耳相傳的英雄豪杰,該怎樣看待?這是不得不辨的大是大非。
《東坡志林·卷六)》記載,蘇東坡的朋友王彭經常談及,街巷中的熊孩子太頑劣,家人頭疼,就扔給他幾個錢,打發去茶館聽評書。聽到劉備打了敗仗,頻頻蹙眉,甚至痛哭流涕。聽到曹操戰敗,就歡喜,“是以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
以蜀漢為正統,并不是中國歷史學家的心血來潮,其一是因襄陽習氏家族五代良史的秉筆直書,如習郁,習珍,吳國襲荊州時,習珍舉義七縣,屯兵以事蜀漢,兵敗后伏劍自殺,其后人習鑿齒,著《漢晉春秋》,奉蜀漢為正統,以諫桓溫北伐之野心。現在,襄陽習家池已完成了修復重建。
其二則是對于魏晉南北朝帶來“五胡亂華”的沉痛反省,以至于到今天,東亞文明圈無不以蜀漢為正,以曹魏、司馬氏為奸。
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寫:“說《三國志》者,在宋已甚盛,蓋當時多英雄,武勇智術,瑰偉動人,而事狀無楚漢之簡,又無春秋列國之繁,故尤宜于講說?!?/p>
“說三分”既然成為瓦舍中的熱門文藝娛樂項目,為“愉悅聽者”,自然難免有說書人提筆增添,進行虛構和夸飾。要知道,明末之前,像《三國》《水滸》《西游》《說岳》等,都已經過幾百年的版本流變。
到明清時,上述演義小說可謂波瀾壯闊,規模宏大,但由于進行了太多的“藝術加工”,招致不少批評。如對于《三國》,明朝的謝肇湅在《五雜組》中評論“太實則近腐”,清代的章學誠責其“七實三虛惑亂觀者”(《丙辰札記》)。金圣嘆、李卓吾、李宗吾等都有點評。
異端思想家李卓吾在《焚書》有《題關公小像》,寫道:古稱三杰,吾不曰蕭何、韓信、張良;而曰劉備、關公、張飛。古稱三友,吾不曰直、諒與多聞;而曰桃園三結義。嗚呼!唯義不朽,故天地曰久,況公皈依三寶,于金仙氏為護法伽藍,萬億斯年,作吾輩導師哉!
魯迅的一個觀點廣為流傳:“至于寫人,亦頗有失,以致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惟于關羽,特多好語,義勇之概,時時如見矣?!备哦撝?,魯迅這段評論是針對演義小說的藝術成分脫離史實、情理而發,并未貶低小說的文化價值。而且他對曹操的好評,顛覆而有新意。



在跨國資本家眼中,三國群英、岳飛、白娘子等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IP。圖為日本光榮株式會社出品的《三國志》策略競智類游戲,在中國有很多粉絲,該游戲的配樂被中國影視劇高頻率引用
而黑《三國》《水滸》,卻代有傳人。如李劼先生,把《紅樓》捧上天,貶低《三國》《水滸》入地獄。無非批評一個講權術,心機太深。一個誨盜,渲染游民暴力等。他在備忘錄里寫道,自己在八九十年代,就給朋友劉再復講過自己的感想。他近些年的書中,把“權術禍害論”上溯至商周、春秋時期,為紂王翻案,罵周文王、武王,斥責勾踐等等。
劉再復《雙典批判——對〈水滸傳〉和〈三國演義〉的文化批判》一書的核心觀點是,“《水滸傳》和《三國演義》最大的問題,一是暴力崇拜,一是權術崇拜。它們影響和破壞了中國的人心,化作中國人的潛意識,是中國人的地獄之門。”
對水滸,他重點談了“造反有理”“欲望有罪”“屠殺快感”“宋江的再評價”。對三國,他認為政治、軍事、外交和人際,無處不凸顯出“詭”字,是權術的集大成者,講劉備用儒術,曹操行法術,司馬懿是陰陽術,以及詭辯術、道術、美人術等。并討論“義”和智慧的變形。
而學術名人如易中天、袁騰飛的講壇,則接近傳統評書界的論調。早期的柳敬亭,近百年內的連闊如、袁闊成,乃至單田芳、王玥波等,酷愛《三國》,指出其中的溫情大義,感天動地,所謂“高臺教化”“說書講古勸人方”,著眼點在大處。
單就劉關張的交情來講,就古今罕見。少年劉備看到家中院子的大桑樹,揚言“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嚇了叔叔一跳。這橋段跟看到秦始皇出游時,項羽的“彼可取而代也”、劉邦的“大丈夫當如此也”可謂相仿。帝王之志,加上人格魅力,自然容易吸引粉絲。在他早期得到資助招兵鎮壓黃巾軍時,初遇行伍中的關、張,之后劉備顛沛流離,關、張都誓死追隨。
劉備能得人心,必有過人之處。投奔公孫瓚時,得到了趙子龍。三顧茅廬,得“王佐之才”諸葛臥龍,有了蜀漢建政的資本。后期因為荊州和吳國失和,關羽和張飛接連慘死,劉備一怒沖冠,至白帝城托孤,諸葛亮苦心經營而難以回天。這種為義氣報仇而影響國運,豈可以君臣關系看待?又哪里能看出來一個“詭”字?跟漢初、明初的誅殺功臣相比,又當如何?
近代史學大師呂思勉,就曾譏諷以“智取術馭”來看待三國的膚淺。而三國群英之中,曹操與關羽之間,雖屬敵對陣營,但有情有義。與近代戰爭中的曾國藩之殺李秀成,相互對比,豈不讓人唏噓。
對于歷史英雄人物,文學作品常常想當然地“添油加醋”,以至于有不少站不住腳的觀點流傳世間。云遮霧繞之下,人們對英雄的認識有誤,就會照著錯誤的形象來崇拜、模仿,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犬”,使得世間再難出英雄,更會導致意想不到的惡果。
如晚清的義和團運動,有勇無謀,清廷改剿而撫,用民族大義籠絡,殺洋人,結果招來八國聯軍,喪權辱國。呂思勉評論道:“問其何以至此?曰:崇拜英雄而誤其真相致之也。蓋當時之所謂義和拳者,其心目中各有其所謂英雄之一人,而崇拜之,而模效之。而其所謂英雄者,則非虎而狗,非鵠而鶩。致有此等求益反損、求榮反辱之舉也?!?/p>
據史書載,義和團非但是血氣之勇的莽夫,更有很多愚昧的荒唐,所謂畫符念咒,神靈附體,洋槍打不穿身體等。料想義和團中,有祭拜完關公或岳飛,然后以血肉之軀阻擋洋人的子彈的吧。兩位戰神若泉下有知,當作何念想?
中國古來講春秋大義,清末至今的民族主義裹挾著愛國,而對于如何是愛國、誤國,不妨從岳飛身上看一看。
岳武穆以精忠報國、千古軍人楷模而留名青史。他所處的年代,國家內憂外患,北有金國及扶持的傀儡偽遼國,京城失陷,二帝被擄走,河北、河南及齊魯、陜洛等疆土已失。國內則由于政策頻改,如王安石變法,失勢后政策又反攻倒算,折騰百姓,加之官僚腐敗,民生艱難,遍地盜匪。
此情境下,后世史書對岳飛的對手秦檜,更有很多詆毀,如秦檜南歸,是金人故意放走的。稱他當宰相后堅持議和同樣是金人指使,構陷誅殺岳飛是金兀術給秦檜寫信指使。而金人議和是因為抵擋不住岳家軍等。
這樣淺薄至極的胡說八道,呂思勉在《關岳合傳》中寫道:“此等說何自來也,曰:皆秦檜死后宋人惡檜甚者,文致之以甚其惡云耳。大抵宋人之論事也,有二病:一曰論人之公罪,必兼及其私德……一曰不明事理,如欲甚忠武之功,則造為忠武死,金酋酌酒相賀,以為和議可堅之說是也?!?/p>

寧波的說書人

《觀滄?!罚对鲎髌?/p>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指出,《南燼紀聞》《竊憤錄》,宋人已經認為是偽書。卷末有結論,云“世之儒者謂高宗失恢復中原之機會者有二焉:建炎之初失其機者,潛善伯彥偷安于目前誤之也;紹興之后失其機者,秦檜為虜用間誤之也。失此二機,而中原之境土未復,君父之大仇未報,國家之大恥不能雪,此忠臣義士之所以扼腕,恨不食賊臣之肉而寢其皮也歟!”魯迅認為這是“南宋時檜黨失勢后士論之常套也。”
秦檜堅持罷兵議和,有很多原因,他在金國待過,已經存有不戰則已,戰則必敗之心;又沉溺于北宋以來的舊習,猜忌風氣重,心思花在削減將帥兵權上,而不是如何御敵。文臣宰相的這種猜忌,可以說迎合了后期高宗殺岳飛的心理。
宋朝南渡后,主戰和主議并存,前期且戰且議。秦檜自認為了解金國,以子女金帛當餌,就能牽住敵國的覬覦之心。而主張議和有休養生息、穩定國內、徐圖自強的初心。可以說,這是戰略失誤,公罪,在私德上,或許該寬恕一些。
對內部的盜匪作亂,岳飛給朝廷的奏章《招曹成不服乞進兵劄子》寫道:“臣竊惟內寇不除,何以攘外,近郊多壘,何以服遠。比年群盜并作,朝廷務廣德意,多命招安。故盜亦玩威不畏,力強則肆暴,力屈則就招,茍不略加剿除,蜂起之眾,未可遽殄?!?/p>
岳飛是當時一流的干將,軍事謀略無人可及,論救亡之策,對內找準治寇之本,對外一路向北,創議營田制,出奇兵巧智,把金國主張南侵的有才有志的將帥宗弼擊退,打下南渡之后第一次大勝仗,遏制了敵國鋒芒。可以說岳飛的志向堅毅,規劃遠大,可敬可嘆,有如此將才,而無一人能采用他的謀略,簡直是“天不祚宋”。
政治的復雜,常常被后世低估、簡化。高宗曾對岳飛的上疏如此回答:“有臣如此,朕復何憂,進止之機,朕不中制?!庇职阉俚綄媽m內,說“中興之事,一以委卿?!焙芸靺s殺了這位忠臣名將。
后世有人說,岳飛情商不夠,他若揮師北上把二帝迎回來,高宗還怎么坐穩皇帝寶座?岳飛一心為國,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這點。他曾請求卸甲,“冀保全于終始,亦遠引于山林”,但被皇帝多番征召,不得已重新領兵。孤軍北伐,欲“直搗黃龍”時,被十二道金牌召回,退兵前長嘆:“十年之功,毀于一旦!所得州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
等到岳飛被下獄后,一些官員乃至布衣為他求情、辯護,或被處死或被流放。韓世忠詰問秦檜,得到的回答是“飛子云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莫須有。”韓世忠說道:“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也。”岳飛死后,和議遂成。
呂思勉曾剖析過岳飛之死,以及為何不能把岳飛兵權解除,而非要處死才罷休。他認為這是專制制度的弊端,不是岳飛不聰明。從軍權講,御前五軍中,除了劉光世叛降齊國,楊沂中、張俊離京城近,深得皇上信任,韓世忠雖然主張收復失地,但沒有岳飛那樣堅持。因此皇帝要剪除他,來鞏固一人的威權。
所謂國難思良將。古訓在南宋時變為飛鳥未盡而藏良弓,狡兔未死而烹良犬,真不能不讓人扼腕嘆息。
孟子講“待文王而后興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雖無文王猶興”,對于英雄與時勢的關系,梁啟超在《李鴻章傳》中有精彩描寫,不贅述。
而關羽和岳飛,一個愛讀《春秋》,踐行大義成“義絕”,一個深諳《孫子兵法》,做到神武不殺。兩人都算是武將里的圣人。
對蜀漢來講,關羽死后引發的一連串事件,直接導致蜀國元氣大傷至于覆亡。而岳飛被殺,后世普遍認為南宋再無振興的機會了。
關羽和岳飛,對國家社稷,可謂中流砥柱,且高義高行,是難遇的萬世楷模,因此明清不斷有皇帝對兩人封禪。關羽偏向義氣,連江湖幫會都要在他面前磕頭盟誓,商家也因他的誠信高風,祈為生意的保護神。岳飛保境安民的色彩更重,在戰亂時代,被請入廟宇祭祀。
據史書載,岳飛有不少軍功和善舉,被百姓、流寇乃至敵國將領欽服。如建炎三年十月,金國將領宗弼帶兵到和州(今安徽巢湖市和縣),岳飛“泣諫”上司杜充視師,杜充不聽,失卻天險要地。后來金人渡江,杜充投降,潰敗、逃遁的其他將領,放縱士兵剽掠,只有岳飛的部隊秋毫無犯。這是軍紀得人心,以致岳飛讓人在城門掛起岳字旗幟,賊人遠遠看到,互相告誡不要侵犯,“岳家軍”的名聲,響徹大地。
而在屯兵宜興時,盜匪郭吉是當地民患,岳飛帶兵大破并降服。其中匪徒張威武不服,岳飛單騎進入賊寇營帳中斬殺。這是保護百姓。史書記載他安撫有方,降服了不少匪寇。
當初宗弼南下時,隆祐太后逃難,在虔城(今贛州)被土豪陳新圍攻,因此高宗記仇,密令岳飛屠虔城,岳飛不從,再三請求,而得以保全一城姓名,虔城人感念岳飛的大恩德,“為繪像祠”。而岳飛所到之地,能安民保國,“避地者賴以免禍,圖忠武像,奉祠之焉?!边@就是后世興建岳王廟的雛形。因為中國歷史上,亂世多,法律公道難伸張,盜寇、兵痞殘虐百姓,絕望的百姓沒有上帝,只能寄望歷史上真實存在的英雄(包公情結雷同),這是岳飛的哀榮,更是時代的不幸。
而清朝時,關帝廟驟增,蓋過了岳王廟的風頭,有論者稱這是滿清異族入主中原后故意為之,要弱化岳飛的民族主義英雄形象。
至于關羽的形象,忠義之外卻被《三國志》《三國演義》譏為“剛而自矜”“善待卒伍,而驕于士大夫”,有不少缺陷,以致讓諸葛亮的聯吳抗曹計策失敗,不僅身死,也導致劉備征吳而全軍覆沒。呂思勉則在《關岳合傳》中,對關羽所謂的“性格缺陷”進行了強有力的翻案。
呂思勉認為,古今猛將多矣,但沒有一個人比得上關羽。并從治軍、為將、智謀等五個方面進行了論證。至于“剛而自矜”“驕于士大夫”,呂思勉例舉大量的史實證明:關羽實為克己納諫、敦詩說禮的千古儒將,與諸葛亮一樣足以為后世模范。
呂思勉認為英雄稀少,讀書人要負責:
崇拜英雄卻不知道英雄的真相,那就崇拜錯了。如孔子、釋迦牟尼,都是圣人,拿著鄉村學究的高頭講章效法孔子,舉著鄉間刻印的陰鷙文感應篇學習釋迦牟尼,這都錯了,因為這些都是流變的,不是孔子和釋迦牟尼的原始意義了。因此,從漢朝以后,國家名義上尊儒,儒學一統,而真儒越來越少,自唐朝以降,宗風更盛,但高行反而越來越稀少。一句話:畫虎不成反類犬。
因此,《三國》《說岳》這類家喻戶曉的演義史書,言人人殊,但讀書人的各種歪解、曲解、誤讀,會流毒無窮。畢竟對于英雄的風骨和精神,才是值得學習的。而一本書,有缺陷是正常的,但究竟孰輕孰重,還要自己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