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湯成米
五位俄羅斯作家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但只有肖霍洛夫是一位既受西方贊譽又被蘇聯政府器重的作家。1931年,26歲的蘇聯青年肖霍洛夫所著《靜靜的頓河》中文本第一次由魯迅引入中國出版界。1965年,《靜靜的頓河》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長久以來,《靜靜的頓河》都是被中國文學界視為經典,但實際上,很少有人會把這一部結構松散、冗長乏味的小說讀完。作為軍旅作家的莫言,顯然讀過這部小說。
肖霍洛夫參加過衛國戰爭,很明顯的是,其小說的戰場描寫影響了沒有參加過戰爭的莫言,只需參考一下《紅高粱》里的戰爭描寫,即知道出處在什么地方。
其實,不需要太嚴謹的文本分析。作為一部傳統小說,其作品的主旨主要由故事情節來呈現。
《紅高粱》是要揭示封建道德對于自由和愛情的束縛,呼喚野性的自由。
自由一詞是外來詞,因日本詞轉譯而來。
《說文解字》沒有“由”字,是“田”字出頭,表示不確定,不固定,引伸為滑動。
中國傳統不能說自由,而說自在。因為人一出生就是確定的,你是誰家的孩子,姓張還是姓王,不能隨意改動。
其實,中國傳統文化中并不缺少“自由”,只不過它的“自由”更傾向于對個體的尊重,而不是完全的解放。從“內圣”的角度來看,“修齊治平”便是以個人的修身為起點,把自己安頓好了,再去安頓他人,是以己及人。換作“外王”的角度,儒家所講的“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正是對士人人格的一種尊重——士人并非完全依附皇權,他有選擇進退出處的權利。
西方所言的自由以個人為本位,強調個性解放,與西方的天主教禁錮相關,主張個體直接與上帝對話。而中國傳統的自由卻與此迥異,它被放在群體之中。首先是“家”,“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做好了孝悌,才進而“泛愛眾,而親仁”。然后是“國”。
人生天地間,并非“忽如遠行客”。人是能有所歸依的。所以我們才能從陳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中獲得永恒的感動。
盧梭說,“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在中國,即是孔子講的“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但相較于前句中的痛苦之意,后句更顯輕松自在?!坝焙汀熬亍辈坏幌嚆?,甚至可以和諧相處。這即是儒家所希求的理想的生命狀態:平衡、和諧、從容。儒家的倫理不是在表面限定規則,而是直接連接人自身的生命體驗。
但這種自由很容易招致誤解,或者被利用。當它被有心者推到極處,內部的生命力完全流失,它便徹底淪為了一種道德武器。比如魏晉時期,士人在“名教”壓迫下,窮途慟哭者有之,放浪佯狂者有之。再比如晚明時期,道德僵化,“童心說”“性靈說”盛行一時。
然后我們就順理成章地走到了逃避自由的反面,去追求自由了。
“自由”一詞危險。我們提倡自由,但不可忽視的是,自由也應具有自由的美。過分原始的自由,只能讓人聯想到野蠻。
如上所述,中國人喜歡把“小我”的自由置于“大我”的自由中,秩序井然。畢竟是禮樂之邦,向來溫文爾雅的民族,怎么會在追求自由上失了分寸。
電視劇《紅高粱》比小說走得更遠。它用了40集的容量來追求所謂的個性自由,劇情被安放在兒女情長、家族爭斗間,一方面樂道著一切有違倫理的事情,另一方面,增設了單家大少奶奶淑賢、秀才張俊杰等代表著傳統倫理的角色,通過對這些人的徹底否定來完成對個性自由的張揚。
首先是對家庭倫理的顛覆,家族之間剩下冷漠殘酷。戴父將其女九兒嫁給一個麻風病人,目的只在于能獲得一頭騾子。在后面的劇情中,九兒難產將死,戴家父子前來奔喪,開口竟先索要賠償金,九兒突然醒轉,作為一個父親,脫口而出的竟然是“你還不如死了呢”。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起來的人,內心怎么生出溫情、純良、正義?
再談男女之間的感情。劇中新增一個知書識禮的秀才張俊杰,九兒和他原為青梅竹馬,但當九兒被余占鰲拖進高粱地強暴時,她突然間完全斬斷和張俊杰的過往,轉而愛上了土匪余占鰲,于情于理都難以說通,難道就因為余占鰲身上原始的生命力?電視劇塑造又駁倒這樣一個書呆子張俊杰,為的是展示,禮樂文明無用,粗莽才值得謳歌?
后20集,家國情懷突然加深,劇中人物像轉了性一樣,紛紛“走正道”。
這在邏輯上難以自洽。這些平日不走正道的人,內心如何能涌起對家國情懷的認同感?電視劇把自由寫成是反智、反文明的存在,依據這樣的劇情,觀眾很容易從中得出結論:個體和家國是分開的,人在違反道德、罔顧文明的同時,仍可以做到對國家民族的忠義。
先斬斷家庭孝親尊長之倫序,再闡揚對民族之忠義,這既不可能,也不長久,因為無源之水總歸要斷流。
回到小說原著,作者在開篇處痛陳,“我是你們的不肖子孫”,又在書末處迷茫,純種紅高粱到底在何處?
作者還在迷茫,影視創作者卻自認為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更徹底的反傳統,于是,《紅高粱》的電視劇版比小說走得更遠,同時,也超越了電影版。在這里,它不僅延續著五四以來的反傳統精神,并且更進一步,它把傳統社會描寫得比《狂人日記》里“人吃人”的歷史更加露骨,慘烈——《狂人日記》中的狂人生病后,其哥哥與家人對他關懷備至。那么,小說弘揚的是什么呢?
這就是反倫理、反秩序、反文明的絕對自由。

話劇《狂人日記》劇照 原著中魯迅先生將筆鋒直指封建禮教的朽壞, 描繪了“人吃人”的歷史, 發出了“救救孩子”的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