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主筆_楊軍
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就連剛出生的小鳥也知道丘林是自己的棲息地,人還不如一只鳥嗎?
家長和孩子如何相處?父母“止”在哪里?孩子“止”在哪里?更進一步,學校“止”在哪里,社會“止”在哪里?《大學》說家教的話還是我們今天的問題。

圖片:東方IC
家庭教育從來就像戰場。
無論是“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還是家教和兒童圖書市場、培訓機構的過度繁榮,都無時無刻不在“宣戰”。
每一條親子新聞隨時都可能引爆互聯網。諸如“孩子因不給玩手機而自殺”“‘殺魚弟’自殺,原生家庭殺死一個人有多簡單”“開學第一課,‘娘炮’遭家長炮轟”……本來每件事背后都有復雜的社會背景和成因,但最后都被簡化為家教失敗而淹沒于口水戰。
人們習慣了宏大敘事。是“虎媽狼爸”好還是“快樂教育”好?“精英教育”好還是“平民教育”好?“富養”好還是“窮養”好?“正面管教”好還是“棍棒教育”好?傳統教育一定專制落后嗎?西方教育一定科學先進嗎?
焦慮形成市場,市場進一步激化焦慮,最終“惡性循環”。
2012年8月號,本刊報道《家教斷喪》,曾引用教育部前新聞發言人王旭明的話:“我從不給這類書(虎媽狼爸系列)寫序言、做推薦。”他認為,這都是以一己之見企圖獲得全民認可,追逐名利,而“這種書在美國沒市場,卻在中國和成功學一樣盛行,和我們目前的土壤和氣候有關”。
時隔六年,這樣的“土壤和氣候”仍在不斷壯大。
比如我們開頭引用的《中國亟需一場親子關系的革命》,題目的確扯眼球。革誰的命?當然是革“大多數中國父母是程度不同的專制主義者”。不知作者“大多數”的數據是如何得出的。按其定義:“這類父母主觀性強,高標準、嚴要求;期望孩子服從、尊重自己;習慣于訴諸恐嚇、羞辱、打壓、懲罰……這類父母和子女常發生權力爭奪。”且不說是否合理,不知有多少人敢“符合”。
總之,文章的邏輯最后成為:“如果可以在養育中貫徹人文主義精神……”,“現代人文主義教育思想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在美國盛行的一種思潮,它繼承了西方悠久的人文主義傳統……西方科技發達、領先世界,不僅與人文主義息息相關……無論教育還是養育,中國還沒有經歷過像樣的人文主義洗禮……”
真是如此嗎?!一個似是而非的觀念成了“萬能神藥”。而焦慮的“市場”正是在其中慢慢形成的。
當人們習慣使用大詞,一切原本個案的經驗都被夸大變形,每個具體的家庭教育最終成為“群眾運動”。
關于手機游戲的爭論,最終成為游戲企業和家長的口水戰;關于“娘炮”的爭論,成為“多元主義”和“國家主義”的混戰,成為“女權”和“男權”大戰;關于“殺魚弟”的討論最后演變成對一個家庭的撻伐,也很少有人再去關注“殺魚弟”究竟想說什么……
“殺魚弟”孟凡森說:住院的日子最快樂,因為有父母悉心照料。殺魚其實不快樂,但他理解父母負擔重,至今八口人擠住兩張床,以后有更好發展,就不殺魚了。
孟凡森的家庭誠然有很多問題,但這些問題如何形成,如何解決?可能孟凡森會比很多人懂“家庭教育”,懂得承擔一個家庭的重量和力量。
其實,這種力量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主義,只是一個樸素的意識:做好自己,理解他人。做父母有父母的樣子,做兒子有兒子的樣子。這是不是古人所說“忠恕”“父父子子”呢?這是“封建專制”還是“人文主義”呢?
2012年《家教斷喪》,本刊記者采訪經濟學家汪丁丁。和他的西方前輩亞當?斯密一樣,講經濟的同時關注“道德情操論”。
他區分兩種知識,一種是冷的,如同經濟學,一種是暖的,即教養,他認為,這是最根本的知識,“絕大部分是在生命早期的家庭生活中形成的,它讓我們能感受更私己和親切的歷史。”
孟凡森無疑說的是這種溫暖。
現在,很多人主張學習西方“先進”理念,久而久之,“先進”變成極端,以為好的教育就是“一切為了孩子”“尊重孩子”“釋放孩子天性”,最好讓孩子自由自在不去管束。
但那些不斷被轉引的國外案例最后被證實為道聽途說。一位名為“神圣午睡”的美漂作家分享孩子到美國上學的經歷:美國公立小學理念非常保守,規矩特別多,一本A4大小的家長學生手冊足有19頁,從怎么穿衣服、怎么吃飯,到如何監督孩子做作業、培養學習習慣,都有事無巨細的規定……并且:“在學校,所有學生要尊敬、傾聽并遵循所有校園里成年人、員工、老師以及校長的要求。”
或可以比較,這和傳統的《弟子規》有多大差異?何謂“規矩”和“自由”“專制”和“民主”?
再如,2016年,日本宣布實行“去寬松教育”。一時間,很多人認為,這意味著日本30多年的“寬松教育”失敗了。是這樣嗎?
其實正如論者指出,盡管日本各界針鋒相對,但目的并不在全盤否定,而是糾偏。“寬松教育”強調改變以往“填鴨式”的教學模式、改變唯考試的評價體系,培養學生的生存能力、思考能力、創新能力等“新學力”。這個目標仍然是雙方認可的。而日本人認為,寬松教育的確客觀上造成了“不同社會階層學生之間的學力差異逐漸擴大”,這才是他們爭論的核心。核心一句話,教育必須是“打破階層固化”的利器。
關鍵的問題是界限。教育當然要自由發展人的天性,這不僅是西方“人文主義”曰,中國人同樣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教育當然應該是快樂的、輕松的,“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但也有“生于憂患,死于安樂”。這一切并不矛盾。
中國傳統講家庭教育,其實只有簡單的兩個字:知止。《大學》言,“為人子,止于孝;為人父,止于慈”,進而“為人君,止于仁;為人臣,止于敬;與國人交,止于信”。這些觀念是否過時呢?
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就連剛出生的小鳥也知道丘林是自己的棲息地,人還不如一只鳥嗎?
家長和孩子如何相處?父母“止”在哪里?孩子“止”在哪里?更進一步,學校“止”在哪里,社會“止”在哪里?《大學》說家教的話還是我們今天的問題。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