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病吃藥是門技術活兒

○程蕾蕾

常有朋友咨詢某種手術哪家醫院做得最好。我總是建議去查詢一下手術量，去手術量最大的那家醫院，保管錯不了。如果手術量查不到，像復旦大學醫院管理研究所發布的“中國最佳醫院及最佳專科聲譽排行榜”，對常見的臨床專科都清晰列出了名次。查網頁、照排行榜按圖索驥，比自己四處探聽、請朋友介紹靠譜多了。排行榜上各專科的排名根據專科聲譽和科研學術進行綜合評比，其中，對于手術科室，手術總量和疑難危重手術數量是重要的評分依據。

燒香拜佛看廟門

醫學是一門非常復雜的學科，操作性的技術需要反復訓練。同樣的病種，一年開200臺手術的醫生，一般情況下肯定比一年開20臺的強很多。而且，手術關胸關腹并不是終點，最后還得查看病理結果，驗證術前的判斷。也唯有如此，才能一遍又一遍糾正彌補。所以說，數量出質量，手術量是衡量水準的一項重要指標。雖然開得多技法未必絕對卓越超群，但如果去一年開不了幾刀的醫院，那還真是有點懸，至少對于心臟手術肯定是這樣。

我的理由在于，除了熟能生巧以外，心外科手術不是獨角戲，體外循環、全身麻醉時的心腦保護、術中即刻無創療效評估，每一條都不可或缺。與此同時，沒有實力過硬的病理科保駕護航，光會開刀有什么用，不知道正確答案，題目重復做一百遍也是錯的。

心臟開刀，最好找三級甲等大醫院特色專科。雖說先天性心血管畸形有時候復雜得讓人頭暈目眩，但無論怎么疑難，只要按照心臟發育的規律按部就班，總能捋清線索。

倒是外地一些醫院做的心臟手術闖了禍來我們這兒善后，那才真是一頭霧水。什么修補房缺時把原本開口于左心房的肺靜脈給隔到右心房，修補大室缺之后造成右室流出道狹窄，讓人哭笑不得的同時難免扼腕嘆息。

人的胸口沒有拉鏈，心臟手術要盡量避免“二進宮”。心臟如此，其他臟器也是一樣。不同醫院的醫生其實都是賣油翁，但是面對的病種不同。常見病小手術就地解決，本地大夫技法嫻熟手法老到；但復雜疑難手術，還是得去大醫院特色專科。即便是在本地醫院請專家會診飛刀，也得長個心眼兒。這事兒是個系統工程，萬一發生意外，不是一位牛人主刀就能解決問題的。

醫患不是甲乙方

那天門診的時候，我看病人看得正歡呢，心外科莫云帆帶著兩個病人進來了。

我們心臟超聲跟心外科是一對歡喜冤家。術前我們怕他們，因為我們打出的診斷報告，是騾子是馬，開胸手術立竿見分曉；術后他們怕我們，因為病人術后隨訪心超，缺損是否補得嚴絲合縫，人工瓣膜是否正常啟閉，有無手術并發癥，都由我們給他們“秋后算賬”。

心外科醫生喜歡在術前跟我們一起再看一遍病人的超聲圖像，獲得對心血管疾病的感性認識，并進一步了解心功能狀態。

迅速看完了莫云帆帶來的兩個病人，他忽然想了起來：“蕾蕾，你上周看過一個黏液瘤，左房的，你還有印象嗎？”

“咋啦？”

“那個不是黏液瘤，”莫云帆撓撓頭，“病理出來是個黏液肉瘤。”

心情當即墜入低谷。

黏液瘤和黏液肉瘤，一字之差，但性質完全不同。黏液瘤是良性腫瘤，切除之后容易復發，但就我們的臨床經驗，復發者畢竟寥寥無幾；黏液肉瘤屬于未分化肉瘤，是一種惡性腫瘤。

可更難受的事情還在后頭。這個黏液肉瘤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復發。經歷了兩次開胸手術后，病人的情緒變得不穩定。在一次檢查的時候，當面對我怨氣沖天：“程醫生，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你說我心臟里的這個塊不是大事，開完就結束了，結果我現在挨了兩刀還不夠，還不如死了干凈。”

我沉默不語。至今記得，做住院醫生的時候，我因一次漏診惶恐不安。我的恩師沈學東教授對我說：“沒有哪個醫生不犯錯誤，我們從錯誤中學習到的東西遠遠勝過那些做對的事情。錯了不要緊，重要的是不能再錯。”

不知不覺，我都當了20年的醫生了。有時回想病例，能記起來的大半都是那些我看錯的、漏掉的或者是治療效果不好的。在他們身心痛苦的事實面前，醫生能夠更加清醒地讓自己歸零，更加純粹地不斷去深入探究，不斷對自己進行批評和剖析。

醫生和病人，其實是一根線上拴著的兩只螞蚱。面對疾病，我們沒有辦法區分甲方乙方，唯有相互信任和合作，才能最大限度達到雙贏。別以為苛刻和刁難醫生，才能維護自己的利益。

三七粉不是萬能的

周六那天，我們一家三口正走上商場的自動扶梯，忽然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回頭搜尋，張文和楊指導正拉著他們家兒子沖我招手，旁邊還跟著楊指導的老爸。

我瞅了她一眼：“看你唇紅齒白的，有問題？”

張文牽著我向前走了幾步，小聲說：“還不是我那個頑固的公公。他一直房顫，卻不肯驗血吃華法林，你不是以前讓他吃阿司匹林，前兩年改吃達比加群嗎？”

“對呀。”我盯著張文，“吃達比加群，能預防卒中，又不用一直驗血，效果也比阿司匹林好。房顫是老年人常見的心律失常，不用擔心。”

“哎喲，達比加群不是挺貴的嘛，他心里不自在。”張文有些煩躁地捋了捋頭發，“小區里有人跟他講，中藥三七粉還有銀杏葉都能活血化瘀，還不像西藥有這樣那樣的副作用，他回家就鬧騰開了，不肯吃達比加群，非得去藥店買三七粉吃。”

我看了張文一眼：“那可不行，活血化瘀類中成藥只能作為抗凝血的輔助藥品使用，你公公是個老房顫，只吃三七粉怎么行？”

張文拉住我：“麻煩你跟他講講，我跟楊指導都沒轍了。”

我就跟楊指導父親直奔主題：“不少中成藥確實具備活血化瘀、活絡通脈的功效，在臨床上用于改善微循環和降低全血黏度。但是，這些中成藥一般作為抗凝的輔助藥品，因為其活性成分含量難以統一，且作用相對較弱。對于心房顫動，還是要服用抗凝藥物，如果擅自停藥改服三七粉等，效果無法保證，萬一卒中偏癱了，孫子可就沒人帶了。”

程醫生的話顯然比張經理和楊指導更權威，老先生聽得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