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是要騙的

○冬子

媽媽打電話，說看到我手上磨了水皰的照片，說著說著就哭了。安慰了她半天，我說：“這有什么心疼的啊，你應該高興嘛，男人干點兒活什么的才有男人味啊。”我媽聽不進去我逗她，還是哭，又勸了好半天才平復。

報喜不報憂，是對父母最好的愛了，所以我們都知道把自己最狼狽的一面藏起來。我一直都認為父母是要騙的，騙他們放心，騙他們你四十歲再結婚也能找到媳婦，騙他們你吃住都很好，沒有感冒。給他們榮耀和放心，就是最大的孝順。

我就經常騙我媽。每次回家我媽都覺得我再不結婚，估計就得像村里那些找不到媳婦的光棍了。我爸也在旁邊煽風點火，說：“你這連媳婦都找不來，最后說不定真的跟那個老孟一樣了。什么朋友，四十多了婚都不結！”自從他們倆知道老孟沒結婚后，就整天擔心得像是學霸兒子交了個小混混。后來我媽聽說終南山寺廟很多，又整天擔心我會不會出家。我媽媽很可愛，曾經翻著我自己印的詩集說：“一頁就這幾個字啊，多浪費紙。”還愛翻我的包，偷偷地，她覺得我很神秘。她想了解我，以她的視角，比如以我包里的東西判斷我在外面都干嗎了。不過每次都沒什么驚喜，因為我的包本來就和我的生活一樣空蕩蕩的。

他們有愛，但又不知道或理解不了我的世界觀，于是我們就只能騙。所謂騙，并非欺騙，其實是尋求一種他們可以理解的共同話語。就像我奶奶問我雕塑是什么做的，我本要回答的是“玻璃鋼，一種復合材料”，但是她不懂“玻璃鋼”，她對“復合材料”也沒概念，于是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找一個她現有的概念，與之交談——“塑料做的”。所以我有時候會在父母面前夸夸其談，說自己有很多姑娘愛，四十歲也能給他們找個大學生兒媳婦。說畫畫可以掙很多錢，說完自己都臉紅。但是很有效。

投其所好，愛必須在他們的話語里實施才有效。所以有時候我就想，當有一天有能力孝順時，最好就是掙錢讓他們揮霍，讓他們趾高氣揚，讓他們在世俗的世界以世俗的方式找到存在，讓他們愛慕虛榮，夸夸其談，讓他們耀武揚威。而我，踩著五彩云吃著粗茶淡飯，看著他們幸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