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山本文緒

“有個事兒—你昨天找的那是個什么餐廳啊?!”清晨,我按時來到公司,打開社長辦公室的門,剛想問候早安,聲音就從那邊飛了過來。
“啊?”
“啊什么呀?誰說要訂那個飄著粉紅色絲帶的法國餐廳的?那是既無錢又無男友的愚蠢女職員互倒苦水的地方,價格還特別貴。”女社長狠勁地敲著桌子瞪著我。
我思忖了五秒鐘左右,接著躬身致歉。我到社長秘書這個崗位工作僅十天,現在和她頂嘴還不是時候。社長發脾氣了,不管怎樣先認個錯吧。
“……實在對不起。”我說。
“哎呀,真是的,總是說對不起。你去給我沏杯紅茶來吧。”
“好的。”我再度鞠躬離開社長室。
我們公司位于東京都市中心高檔公寓內。社長將那里的三居室作為辦公室,其中最寬敞、視野又佳的房間是她的辦公室。我走進廚房間,把并不臟的手用自來水沖了沖,主要是想稍稍冷卻一下涌入腦中的熱血,盡管如此,心中的怒氣仍無法消除。昨天傍晚,有人給社長打來電話,我把電話記錄交給正與客戶洽談的社長,她一下子顯得神采飛揚,站了起來。
社長室內,她靜靜放下電話,吩咐我說:“今晚8點,替我預訂個合適的餐廳,我要和朋友吃飯。”說罷又繼續洽談業務。
我接的那個電話是一名男子打來的。從社長的神情來看估計是約會。于是我在我了解的范圍內預訂了一個最高檔的餐廳,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結果,真是令我氣惱。
我沏紅茶的時候,公司的另外一名職員茗子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噢,早上好。”我說。
“早上好。我在門外都已聽見社長發脾氣了。”她無所顧忌地笑道。看上去她肯定比我要年輕五歲左右。“不要介意,社長嘴上兇,但她沒有惡意。”
“她若是有惡意的話,我就不干了!”
“你可別那么說。社長在面試的時候,對你西脅女士是很看好的,當時就決定要你。她既然看好你了,講起話來肯定毫無顧忌。”面對這個小我幾歲的女孩子的一番安慰,我只好報以微笑。社長果真是那么看好我嗎?不管怎么說,我是不想被人欺負的。
我端著紅茶走進社長辦公室,見社長正在桌邊瀏覽文件,便將紅茶放在桌上,正要鞠躬離去,只聽見她說“等一下”,但視線仍停留在文件上。社長好一會兒都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我沏的紅茶附在唇邊,我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
這是一個代理個人進口業務的公司,聽說是大約三年前由社長一個人創立的,此后的一年中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就把茗子作為得力助手招聘進來。我作為“秘書”前兩天剛被錄用,業務上絲毫沒沾邊,只是給社長處理一下身邊的瑣事。當時在招聘雜志上發現這個崗位時,絕對沒有想到自己會被錄用,因為這個代理個人進口業務的工作,沒有最起碼的英語是不行的,而我不過是中學時代通過了英語三級考試而已。這里的工資待遇相當不錯,且每周休息兩天。
面試會場大約來了五十名女性,無論從哪方面看,像我這樣不占優勢的人都不會被錄用。面試時讓我感到驚詫的是,自稱“社長太田信子”的人與我年齡相仿,女性,穿著高貴的香奈兒套裝,和我花兩萬八千日元買的那套服裝不同。她化著濃妝,涂著鮮艷性感的口紅,指甲也涂成鮮紅色,燙著華麗的卷發,發前是直立的劉海兒,給人感覺如同高級夜總會的女招待。
面試僅五分鐘就結束了。她提了些常見的問題,我也只是按慣例回答。我看出了她的冷漠,確信她是不會錄用我的。可在第二天,快遞就送來了錄用通知。這個年輕的女社長(她一定也是三十歲左右),為什么會挑選像我這樣三十歲的普通女子呢?
“茶有些涼了,”女社長忽然說,“你還在用暖瓶里的開水?紅茶需要滾燙的開水,要把茶杯先燙一下再沏茶,你是怎么培訓的?真是太粗心了。”我無言以對,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還有,這是什么呀?”社長拿著一頁紙拋到了桌上。這是我昨天費了很大勁用打字機打的一封英文信。“英文的拼法錯誤有五處,格式也不規范。另外,打這個需要多長時間?你昨天是在打字機前足足坐了一天吧?這點兒東西一個小時就能打完。”我腳尖用著力,強忍了下來。我真想馬上向她大發雷霆:“太討厭了,你這個妖精!”隨即離開她的公司。可辭去這份工作,我就沒有其他地方就業了。原來干了六年的公司,由于人際關系的惡化和上司的不近人情,半年前我就辭去了那里的工作。我投遞簡歷的公司達兩位數,最后收到不予錄用的通知當然也是兩位數。能被這個女社長經營的小公司錄用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啊,但同時也沒想到她是個“暴君”。
來這家公司的第一天起,從接聽電話的語調、日程表的編排,到化妝的方法、站立的姿勢,這個女社長一直在挑我的毛病。“你在原來的公司是做什么的?”“……內務。”“是嗎?那你怎么什么也不會呢?”你既然這么無休止地挑剔,怎么一開始不選一個英文打字快、會接電話、舉止端莊、懂得如何沏紅茶的人呢?為什么要錄用我呢?我真想在她漂亮的臉蛋上狠狠撓一下。我實在是太討厭她那張臉了。也許人們說她漂亮,可我總感覺那是一張兇神惡煞的臉,而且似曾相識。
就在此時,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女社長示意我去接,我只好拿起桌上的電話,剛報上公司的名字,對方就說:“您正忙吧,打擾了,我們家信子總給您添麻煩。我是她母親,她在嗎?”對方說的是普通話,但語調有些異樣。小時的回憶即刻涌上心頭,我的腦海中閃現出孩提時代家鄉的情形,整個身子如同觸電了一樣。我回頭望了一眼女社長,她化著濃妝的臉上,疊印出她小時候的面孔,“啊?‘小肥豬!”我指著社長,不由得喊了起來。聽我叫了她以前的綽號,社長皺了皺眉頭,低聲說了句:“你才發現?”
社長和我是小學一年級到四年級時的同班同學,如果我不被這個公司錄用,可能這一輩子都想不起她來。但是,既然認出她來了,一幕幕回憶就像纏繞在一起的馬鈴薯根須一般,被牽扯出來。
小時候的她胖乎乎的,既蠢笨又自卑,大家都喊她“小肥豬”,記得這個綽號還是我給她起的。那時的我真覺得自己處于人生的輝煌時期。我不想說六歲到九歲這個年齡段就是人生的頂點,不過,我在那時對任何事情都無所畏懼。我學習成績優異,比所有人都強勢。我會讓班里的男生哭鼻子,在老師面前揚揚自得,以好學生自居。所以,我一看到“小肥豬”就感覺不舒服—她總是怯生生的,喜歡察言觀色,跳箱和標槍一樣也不行,乘法始終沒學好的是她,上課時不敢和老師說“想上廁所”而尿了褲子的也是她。她像我的隨從似的,四處跟著我。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我就掐她的胖臉;和大家一起玩躲避球游戲時,我故意用球砸她的屁股,然后哈哈大笑。
四年級的下學期她轉學了。我已經淡忘,她走了之后我是高興還是悶悶不樂了。她離開我之后并沒有多長時間,我的人生巔峰期就結束了。在小學里充滿自信的我到了中學,學習成績和體育成績都大幅下滑,成了一個普通的孩子。我面對打字機,一邊重新打著讓她剛才發火的信函,一邊回憶著往事。她在面試時已經看出來我就是那個好欺負人的“壞頭目”,卻還錄用了我,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也許她并非滿心愿意錄用我,而是企圖對我采取報復。“一定要辭職!”我停下打字的手,思忖著。“今后遭受的刁難沒準兒比現在還要多,得趕快辭職。下一步還要去買那本招聘雜志……”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我慢吞吞地拿起了話筒。“太田女士在嗎?我姓橫溝。”電話里的那個人說。這是昨天聽到過的那個聲音,是和她一起去吃法國菜的男子。社長一直靜靜地坐在她的辦公室里,我用內線撥通了她的電話,把電話內容告訴社長。大約不到五分鐘,社長室的門被用力推開了。“備車!”“小肥豬”,不,是社長吩咐道。提出辭職之前,還得當她的秘書。我只好從抽屜里拿出車鑰匙,很不情愿地站了起來。我從停車場里開出了她那輛深藍色的美洲豹汽車。作為秘書兼司機,駕駛這種汽車還是頭一回。我開始有些緊張,一旦跑起來感覺其穩定性和我以前在農村駕駛父親的那輛日本車大不相同,而且,旁邊的車還特意給我讓路,讓我稍感快慰。后排座位上的社長抱著雙臂,閉目養神。“打算去什么地方?”我像個出租車司機似的問她。“飯倉。”社長答道。
此時已近黃昏,街上的車輛川流不息。紅燈接連不斷,我只好慢慢地往前開。不知前面是否發生了交通事故,六本木大街上的車輛突然都停了下來。“堵車了,怎么辦?”身后傳來社長焦急的聲音,我故意避而不答。堵車又不是我的原因。
這時傳來手機鈴聲,社長接了電話說:“是我,啊啊,對不起,不知怎么搞的,路上堵車,我想大約十五分鐘后能到,嗯……是那樣啊……我會去的,等我一下。”她像換了另外一個人似的,聲音甜美。
我從車內的后視鏡里窺視著她的表情。小的時候,她肉包子似的臉上長著粉刺,今天的她卻有著瘦瘦的體形,只是稍顯上翹的鼻子還有以前的影子。她確實就是當年的那個“小肥豬”,無能甚至遲鈍,但是,經常被人取笑、膽小如鼠的她如今成了自己辦公司的女強人,誰能想得到啊!聽說她不僅會說英語,簡單的法語和意大利語也都可以。她除了租用這里的高檔公寓作為辦公室之外,好像在附近還有個人房產。她富有、漂亮,不,她絕不是修飾出來的美,而是自信使她散發出一種魅力。
和她相比,我是怎樣的狀態呢?我勉強付得起一個老舊單室的房租,頭發任其長著,只是偶爾將劉海梳齊而已,所用的化妝品和穿的鞋子都是在超市買的便宜貨。我不去修飾自己,并不是因為錢的問題。與她擁有寶貴的自信相反,我的內心充滿了自卑。
“啊,下一個信號燈往左。”她吩咐道。
我向小巷駛去。她那漂亮的臉上泛起了紅暈,因為她很快就要叩開男友的房門了。
“為啥要錄用我?”我輕慢地問道。
后視鏡中的她會心地笑道:“應該說,您為什么要錄用我呢?是吧?”
“社長,您是出于何種考慮錄用我的呢?”車子行駛在窄窄的巷子里,我又重新糾正了自己的問話。
“前面那個磚色的高檔公寓就是,有地下停車場可以進去。”她答非所問道。
我將車子駛進停車場的客用車位,她推開車門默默走了出來。我剛搖下車窗,她便微笑道:“大約一個小時回來,等我一下。”
我只有點頭服從,因為我還沒有提出辭職。我對她一個小時能回來感到懷疑,就跑到前面的小超市買來雜志和飲料。我在車里喝著橘子汁,翻開女性雜志,還沒看到一半,就聽到有人在拍打車窗。我抬頭一看,是社長站在外面,便趕快打開車門。她坐在后排座位上,一聲不響地抱著雙臂,閉目養神。
“您回公司嗎?”我轉身問道。
她點頭。我發動了汽車。
從地下停車場出來,晚霞將四周浸染得通紅。“哇!真美!”我不由得感嘆道。來到東京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如此美麗的晚霞。十字路口的信號燈處,我停下汽車,無意中看了看后視鏡,只見她把臉對著窗外,也在欣賞著晚霞。她的眼睛與晚霞相映襯,呈赭紅色,瞬間令我驚悚不已。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她責怪我預訂了那家餐廳,可我認為餐廳本身并沒有什么不妥,也許在餐廳里發生了不如意的事,與剛才見面的男子發生了口角,于是她便拿我出氣。我始終默默地開著車,她也一直安靜地閉著眼睛,大概不愿讓我看到她睜眼時染紅的雙眸。
“我曾經很崇拜你啊!”忽然她開口道。
“……嗯?”
“你總是同學里的中心人物,不管什么想說就說,充滿自信,小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也要成為你那樣的人。”
我不再看后視鏡,覺得還是避開她的眼神為好。“所以你就把我招到公司了?長大成人后我就完全落魄了啊。”
她輕輕抽泣著。“我為什么要錄用你呢?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當然也想欺負欺負你,不過,不單單是為了這個。”
很快就要到公司了,我打了轉向燈。
“也許是想讓你教教我怎樣才能成為強勢的人吧。”她說。
我將汽車停進高檔公寓里公司的停車場,當她自己要推開車門的剎那間,我趕忙下車為她打開車門。她的神情稍有些詫異,然后,輕盈地下了車。
她美發飄逸,淚眼不再,朝電梯走去。是的,她小的時候,無論被人怎樣欺負,也絕不哭泣。強勢的不是我,是她!應該讓她教教我。要想辭職,隨時都可被解聘。此時我在想,一定要當她的秘書,當一名出色的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