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B.K.史蒂文斯

我媽媽說,格溫·哈洛以前是個花匠,在燈塔街上開了家花店,邁克叔叔因為第一個妻子的葬禮去了她那里買花。在那間店容整潔、生意紅火的花店里,格溫帶著對鰥夫油然而生的同情,幫邁克叔叔在康乃馨和菊花、白鳶尾花和劍蘭花中挑選了他中意的品種。當時兩人的心中一定已經埋下了愛的種子,因為六個月不到,邁克叔叔就邀請我們去波士頓參加他的婚禮了。
雖然我還在上大學,要成為一名職業攝影師也還有漫長的道路要走,邁克叔叔還是讓我為他們拍攝婚禮照片—這是為了給我一個良好的鍛煉機會,他說,同時他也能少浪費一點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我幾乎無法完成這一任務,因為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背景,不讓新娘埋沒其中,實在是太難了。新娘身材嬌小,少言寡語,面色蒼白,比我的邁克叔叔至少年輕十歲,在活力方面卻絕對不是他的對手。無論我什么時候讓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新娘看上去總是小得似乎要沒有了。在我拍的每一張照片中,無論我嘗試著用何種角度來拍攝,她看上去都像是他的影子—一個淡黃色的影子。
可是她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在婚宴上,她緊緊地挽著他的手臂,好像被焊在那里了一樣。她用喜悅和感激的眼神凝視著邁克叔叔,微微害羞的她淡黃色的臉上飛起了兩朵彤云。這樣的場面太震撼了。即使我只有二十歲,我也能體會到這種震撼。當我的媽媽給兩位新人送上祝福時,我哽咽了。由于我對邁克叔叔還不太了解,我覺得他們會幸福的。
一年后,我了解了。那年夏天,我在波士頓邁克叔叔的二手車商店里工作,因為手頭太緊,我常常接受他的邀請,去他們家里吃飯。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才體會到,兩個人的婚姻有時候會是那么痛苦。坐在他們家餐桌旁,我難堪,我厭惡,我退縮。
“我在麥當勞吃得都比這個好!”邁克叔叔用叉子翻翻盤子里的雞排。雞排底下的球芽甘藍爛兮兮的,雞排也烤老了,硬得像皮帶,叉子一戳,雞排就陷到了球芽甘藍里。“麥當勞的廁所也比我家的干凈。你把時間都浪費在你那該死的花圃上了。屋子里臟得要命,你卻不聞不問。”
“對不起,邁克。”格溫嬸嬸臉紅了,但此刻的臉紅和一年前那個快樂新娘的臉紅絕對是兩回事。這是痛苦和尷尬的臉紅。“我正努力為你營造一個舒適的家,真的。”
“你看上去好像一點也不努力啊。你還記得我們當初談婚論嫁時你說過的話嗎?”邁克叔叔傻笑著提高了聲音,捏著嗓子模仿格溫嬸嬸的語調說,“‘啊,邁克—我只想要你快樂。我只想好好照顧你。”說完,他降低了聲音。“但你沒有這么做。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你在那個破爛花店里待的時間太長了。在那些年里,你不停地擺弄大小花束以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我現在知道了,這間花店就是婚姻的動機。邁克叔叔的二手車商店里一直謠傳,邁克叔叔當初資金嚴重短缺,已經到了破產的邊緣,這時,他遇到了格溫·哈洛,一個渴望步入婚姻殿堂、手上有一間付清了貸款的花店店主。邁克叔叔不費吹灰之力就說服格溫賣了花店,把她全部的資產交給了他,于是,孤獨無依的花店店主變成了風光無限的邁克·馬林杰夫人。邁克叔叔在數月內成功翻盤,生意火爆,而她則變成了一個累贅,一個拼命討好邁克、好讓他接受她的累贅。她現在身無分文。她完全無能為力。她只有依賴邁克才能活。
一個人被另一個人徹底控制,這樣的情景讓我很不舒服。到了那年的8月底,我就開車離開了他們。我想,我再也不會回來了。現在,六年過去了,我卻又開著車回來了。是媽媽叫我回來的。她說,如果我下定決心要在又一個毫無前景的項目上浪費一個暑假的時間,那就不要再浪費賓館住宿費了,住到邁克叔叔和格溫嬸嬸家吧。實際上,我哪有錢住賓館呢,我只有屈服。但我很不開心。我的項目伙伴提出要和我一起過來,我說不行。我要全力以赴,挑戰別人對我的成見,一改我在他們心中的刻板印象。但是,對邁克叔叔我可不敢挑戰,至少現在還不敢。
我的車開上邁克叔叔家的車道時,我看到了格溫嬸嬸。那是我六年后第一次見到她。她看上去更小,臉色也更加蒼白了。她珍愛的花圃已經被生機盎然、無須照顧的灌木叢所取代—這下她沒有借口不收拾屋子了。我想,她投降了。作為她個性象征的花圃被泥土覆蓋,種上了灌木。多么令人感傷的景象啊,但這也不奇怪。
然而,邁克叔叔身上發生的變化把我嚇了一跳。他以前一直很壯實,但現在成了一個大胖子。和我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相比,他肯定長了一百磅(約等于45公斤。—譯注)。肥肉在他身上亂顫。
“克里斯,見到你真好啊,”他說,“對了,你看這草坪怎么樣?不錯吧?這都是格溫的功勞!”他充滿柔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是不是縮了縮腦袋?我不敢肯定。“好幾年前她就把院子里所有的活計都接過去了,說我在店里忙碌了一整天,已經夠辛苦的了,回到家里就歇歇吧。上帝啊,她說得太對了。”
我們走進室內。家里所有東西都一塵不染,擦得锃亮。格溫嬸嬸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廚房里,很快就又端著一只托盤出來了。盤子里裝著兩大杯啤酒;一碗油炸土豆片;一堆濃稠的奶油沙司,上面點綴著切碎的香腸和雞蛋。邁克叔叔遞給我一杯啤酒,端起另一只杯子喝了一大口,拿起土豆片,蘸了一大塊沙司。
“格溫現在的廚藝相當不錯!”他說,“她一開始做的東西那叫一個難吃啊,但經過一年左右的磨煉……嗯!你簡直不敢相信她有多少本菜譜。另外,她還報名參加了廚藝學習班,每天看電視上的廚藝秀。這下你沒什么好挑剔了吧?”
是的,簡直無可挑剔。晚餐美味無比—澆著葡萄干汁、烤得焦黃的火腿,涂滿黃油和酸奶油的烤土豆,脆嫩的油煎菜花,牧場沙拉醬拌沙拉,另外還有肉桂卷。格溫嬸嬸小口小口地吃著,翻攪著自己碗里的沙拉,基本上不怎么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邁克叔叔。
“好吧,克里斯,說說你的這個項目吧,”他說,“你馬上要拍的照片是準備用在一家保險公司的日歷上?”
“對,”我說,只見格溫嬸嬸又在一只肉桂卷上涂好了黃油,不聲不響地放到了他的盤子里,“瑞維爾·繆丘爾公司打算做一本日歷送給自己的客戶。新英格蘭地區的風景—這是日歷的主題。這家公司接受社會上自由攝影師的投稿。”
“干這個錢多嗎?”他問。格溫嬸嬸已經又為他切好了一片火腿,正準備送到他盤子里的時候,他擺擺手表示不用了,但態度一點也不堅決。于是,火腿剛放到他盤子里之后,他的餐刀就上來了。
“真的不算多,”我承認道,“但這本日歷將送給全國的廣大客戶,因此會有很好的宣傳效果,說不定會幫我在攝影圈內確立地位,成為一名真正的攝影師。”
“咳,你已經是一名真正的攝影師了。”他舉起酒杯,讓格溫嬸嬸加滿。“你媽媽告訴我,去年你拍了好多場婚禮照,還為一些小學的畢業班拍了班級集體照,對吧?”
“那些都不是我想拍的照片,”我說,此時我心里想的是我為什么要和這個白癡解釋我的遠大抱負,格溫嬸嬸為什么還在往他的生菜上澆牧場沙拉醬(美式餐廳常見的白色蘸醬,用來蘸炸肉、炸魚、炸薯條或當生菜蘸醬,又稱“鄉村沙拉醬”“田園沙拉醬”,通常由蛋黃醬、酸奶油等組成。—譯注),“我想通過照片來表達我的思想。”
邁克叔叔狂笑不已。“你倒說說看,日歷上的照片還能表達什么思想?除非是裸體女郎日歷!‘新英格蘭女郎!那樣的照片表達了千言萬語,對嗎,格溫?”他用肘彎碰碰她,差點兒把她手上的鹽調味瓶撞得掉落下來,即便如此,格溫還是不停地往邁克盤子里的烤土豆上撒鹽。
“不是那種日歷!”我說話的口氣有點生硬,連我都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我想表達我心目中新英格蘭的形象,我想表達我小時候在婆婆家里過夏天的那段記憶。我打算拍一張和7月有關的照片,我想,大部分人肯定都會拍些老掉牙的東西,比如國慶節的煙火啦,保爾·瑞維爾的老宅(保爾·瑞維爾是北美殖民地的愛國者、銀匠和商人。1775年4月18日,他騎馬飛奔,向附近幾個縣鎮的民兵及時通告了英軍出動的消息。第二天清晨,列克星敦響起了美國獨立戰爭的第一槍。他的老宅始建于1680年,從1770年至1800年,保爾·瑞維爾和他的前后兩任夫人以及十六個孩子居住于此,是波士頓現存最古老的私人住宅。—譯注)啦。可是,我想捕捉一些更加能夠觸動人心的鏡頭。關于這些照片應該是什么樣子的,我早就在頭腦中想好了—爺爺忙著給孩子們做冰激凌,奶奶在給孫子孫女講故事。我一想到新英格蘭,腦海里就浮現出那些畫面:靜謐,安寧,滿足。希望我的照片能捕捉到那種感覺。”
格溫嬸嬸怔住了,手里的勺子裝滿了油煎菜花,正準備往邁克叔叔盤子里送,聽了我的話之后,懸停在半空中。她的眼里露出了溫柔的神色,嘴唇微微牽向兩邊—她笑了,雖然微弱,但卻是真實的笑。她明白我的意思,我想。我終于把我想要說的解釋清楚了,心里真高興啊。
“這么說來,你是想拍些懷舊的玩意了,”邁克叔叔往后一靠,拍拍肚子,“不錯,格溫。吃什么甜點?”
甜點是巧克力派—法式絲綢派,格溫嬸嬸溫順地說。這是我吃過的最甜、最油膩的派了。格溫嬸嬸自己只吃了一小塊,給我們卻切了一塊又一塊,還在上面加上了一堆又一堆的生奶油。她吃了兩口派之后,就無聲地退回到廚房里去了。不一會兒,我聽見了水流的聲音,知道她在洗盤子了。
邁克叔叔的話題又回到了日歷上。“我不是不喜歡藝術,”他安慰我說,“我雖然確實不太喜歡攝影,但是,我喜歡雕塑啊。如果是真正美好的東西,我還是會喜歡的。凡美的事物就是永恒的喜悅,這是莎士比亞說的。”
不,這是濟慈說的。但我沒有說出口,因為我知道格溫嬸嬸已經被這個男人弄得疲憊不堪,我只希望他不要再強迫我喜歡那尊裸女像就行了。
他指著壁爐臺說:“瞧,那就是我說的‘永恒的喜悅。”
我必須照辦。我只得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著“那樣東西”。那是一尊陶瓷像,幾乎有兩英尺高,描繪的是一名豐滿的裸女坐在一根樹干上(實在不明白她為什么要坐在那樣的地方),陶瓷像的用色大膽,到了令人不敢描述的程度。邁克叔叔盯著陶瓷像,看他兩任妻子的時候都沒有這么多的柔情蜜意。“那就是‘永恒的喜悅,”他說,“三十二年前的10月,我賣了我的第一輛二手車之后買了它。我把賺得的全部傭金花在了一尊陶瓷像上面,但我從來不后悔。克里斯,如果你能弄出像它這么美的東西,花再多的時間也值了。”
格溫嬸嬸無聲無息地回到餐廳,又給邁克叔叔切了一塊派。我想,至少,她為自己贏得了某種和平;至少,六年前我在這里的最后一晚發生的那一幕不會重演。記得當時因為格溫嬸嬸把烤肉烤過了頭,邁克叔叔抬手就打了她一記耳光—下手很重。我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但這么一個小小的舉動就足以讓他對我怒目而視了—那分明是說,如果我膽敢吱一句什么,他會很樂意對我動手的。
這就是我討厭他的深層原因。在那種情況下,我只有低頭盯著面前的盤子,假裝沒有聽見格溫嬸嬸在抽泣。我被他嚇壞了。我鄙視自己。但是眼下的我在想,那樣的事至少不會在今晚發生吧。
我錯了。
事情是這樣的—
我和邁克叔叔在書房玩得正開心的時候,格溫嬸嬸端著我們的睡前點心進來了。我看到了火腿奶酪三明治、奶油西紅柿沙拉、三層核仁巧克力餅,另外還有兩大杯啤酒。格溫嬸嬸手里的托盤讓我目瞪口呆。
“格溫嬸嬸,這些看上去好誘人啊,”我說,“但是晚飯我已經吃得很飽了,而且我也不習慣睡前吃東西。”
“克里斯,空著肚子睡覺可不好,”邁克叔叔說,“再說了,格溫做的西紅柿沙拉可是整個鎮上最好的。”
邁克叔叔笑瞇瞇地看著格溫嬸嬸,但是,在邁克叔叔面前放下啤酒杯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有些啤酒灑到了咖啡桌上。
“笨手笨腳的。”說著,他狠狠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動作雖然很粗暴,卻又是那么漫不經心,可能他經常這樣對她吧。“小心家具。”
“對不起,邁克。”她說。聽見她叫他名字,我意識到自己是有些驚訝的,好像她應該喊他“馬林杰先生”才更加合適。
第二天早晨,邁克叔叔還在與第二盤煎餅和香腸“作戰”的時候,我就開車出了門。離開他們家的感覺真好啊。我的“新英格蘭靈魂之旅”開始了。只是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找尋“新英格蘭的靈魂”比預想的要困難得多。靜謐,安寧,滿足—要拍到洋溢著這幾種感覺的照片很難,至少對一個初來乍到的人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的第一站是公園。我站在一棵樹的后面,準備拍那些正在玩耍、蹣跚學步的兒童。結果,托兒所老師的警惕性很高,她報了警,于是我不得不向趕來的警察和那名老師再三解釋,說明我不是拍兒童色情照的星探。后來到了下午,我走到幾名老人跟前說明來意,想請他們做手工冰激凌,或者摟著孫子孫女講故事,他們卻對我怒目而視。他們想知道我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是不是要賣東西給他們。當我開著車回到邁克叔叔家的時候,已經有點動搖了。我想,也許邁克叔叔說的話有點道理:把時間花在工作室里拍拍肖像照,拍那些擺好姿勢的模特兒,這個主意可能也不壞啊。
邁克叔叔的車不在他家的車道上,于是我走到后門那里,心想格溫嬸嬸應該在廚房里忙著吧。沒有想到的是,她坐在陽臺里的搖椅上,輕輕地哼著歌,一大塊正方形的亞麻布繃在繃架上,正在認真地繡著什么。看到我進去的時候,她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
“晚飯快好了,”她緊張地說,“我正打算回廚房去呢。我這就給你拿啤酒和吃的來。”
“請別起來,”我說,“我不餓。我想和你在這里坐一會兒。我想,在邁克叔叔回來之前,我們有大把大把的時間。”
估計她是比較喜歡我說最后一句話時鬼鬼祟祟的那種語調,我看見她笑了笑,重新坐了下來。“你今天回來得很早啊,是不是很快就找到好題材了?”
“沒有,我很快就泄氣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好題材。我想部分原因就在于我并不知道我在尋找的是什么。”
“不,你知道,”她說,“昨天晚上你表達得很清楚啊。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最終一定能夠找到它。有時候,美好的事物是不會很快成為現實的,但是,如果你不放棄,如果你有足夠的耐心,最終目標就一定能實現。”
“你真夠耐心的。”我走過去,看著她手里的刺繡。“格溫嬸嬸,你繡的這條掛毯太漂亮啦。是你自己設計的嗎?你要在所有的空白地方都繡上這種小花嗎?我可沒有這樣的耐心。”
掛毯上的圖形由許多花組成,這些花不是以風景畫的方式呈現,不是插在花瓶里的那種中規中矩的花,不是我們常見的那種用花構成的某種圖案,而是一種活潑靈動的花團錦簇,內在的那種協調我能夠感受得到,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這些花色彩絢麗,品種繁多,令人眼花繚亂。你在那個圖形里找不到兩朵完全相同的花,而且,我敢肯定地說,有些花只在她的想象王國里盛開,在世俗的花園中你永遠也見不到那樣的花。所有的花都是她一針一針繡出來的,每一朵肯定都要耗費她好幾個小時。
她臉紅了—這次是自豪的臉紅,是充滿生氣的臉紅。“你喜歡這個,我真高興。我已經繡了很長時間了。真的是很長很長時間。我只有在有空的時候才拿出來繡,所以每次都繡得不多,但我每天都在堅持,從不間斷。”她臉上的表情變得兇狠起來。“—每天都在堅持,從不間斷。我永遠都不放棄,我要堅持到最后。完成之后—哎呀,我完成之后,肯定非常棒!”
說完,她默默地坐著,一動也不動,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過了一會兒,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我最好還是趕緊去廚房吧,邁克希望他一到家就有開胃的小吃等著他。”她收拾好針線、剪刀,和掛毯一起放進一只紙袋里,將她從事無聊活動的證據藏到了墻角一只碗櫥的后面,周圍還用面粉袋和白糖袋做了遮擋。“希望你喜歡吃意大利食物。”她說。
我確實喜歡意大利食物,可是晚餐還是讓我嚇了一跳:檸檬嫩牛肉;馬蘇里拉奶酪烤通心粉,上面有番茄醬;香脂烤洋蔥;燉蘑菇;蒜香面包;基安蒂紅葡萄酒。我享受著格溫嬸嬸做的美食,聽著邁克叔叔破口大罵手下的員工懶得像豬,想著碗櫥后面藏著的掛毯。那是她和以前的生活之間僅有的聯系了,我想。現在,她能擁有的就只剩下那些精心繡出來的花,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把那些花拿出來給丈夫看。她永遠也無法展示自己創造出來的美好事物,她無法把自己用雙手辛辛苦苦做出來的作品拿出來,美化這個家,而丈夫那笨拙、粗俗的塑像卻能把家里搞得丑陋不堪。我看著她往叔叔的盤子里堆著食物,由衷地感到遺憾。她已經沒指望了,我想。她深陷其中,除了偶爾到自己的想象王國里休整一番,恐怕連做夢也沒有想到要擺脫這樣的困境吧。
“亨德森把賬本搞得亂七八糟的,”邁克叔叔說,“我花了一個下午才把賬弄平,根本沒空去打高爾夫。下次再這樣,我發誓,一定要炒這個家伙的魷魚。”他臉和頭皮都漲得通紅,汗順著脖子直往下流。
“格溫,把空調的冷氣調大一點,這里熱死了。”
“對不起啊。”說著,格溫嬸嬸立即起身,按照他的要求調低了溫度。
“聽到你說你還打高爾夫,我真高興啊,邁克叔叔。”我說,希望借此轉移話題,談些令人愉快的事。
“是啊,我有一輛很棒的高爾夫球車,是格溫送給我的。她攢了好幾年的錢,都是從她的服裝費里省出來的。那輛球車真美啊,而且還很寬敞,可以放得下一個啤酒冷卻器。有了這車,我就用不著拖著那些沉重的球桿,滿球場跑了。”他凝視著她,眼里似乎充滿了喜愛。“娶了她之后發現她還不錯。不是說她長得好看,而是她能照顧我,而且還照顧得挺好。”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說出這樣的話!為了表示同情之意,格溫嬸嬸起來干活的時候我也站了起來,幫她收拾了桌子;格溫嬸嬸洗好碗碟之后,我在一旁幫她擦干。她站在洗碗槽旁邊,我注視著她那可憐的樣子,惻隱之心幾乎讓我崩潰。她還不到五十歲,可看上去已經像個老婦人了。她的背駝了,花白的頭發在腦后綰了一個圓發髻,整個人瘦得皮包骨,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身上的衣服不僅顏色單調,而且不合身,至少已經穿了有十年了吧。
“你在邁克叔叔身上投入太多了,”我責怪道,“你給他買高爾夫球車,給他做那么多好吃的,給他喝酒。該在你自己身上花點了。你去美容院把頭發好好打理打理,做個時髦的發型,也給自己買身新衣服吧。”
她淡淡地笑了。“啊,我給邁克買的都是他需要的東西,他真的真的需要那些東西啊。我的發型怎么樣,我才不在乎呢;我也不需要新衣服—”她臉上的笑容再次變得兇狠起來。“—還不到時候。”
我深為感動,同時也覺得很難受,于是探身過去,在她頭頂上親了一下。“你對他太好啦。”
“你是這樣想的?”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是朋友,對嗎,克里斯?嗯,不錯。在這家里能有個朋友,不錯。這樣就方便多了。”她將最后一只碟子放到瀝干架上,在圍裙上擦干了手。“我真的覺得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她說。這話是對我說的嗎?不,更多是對她自己說的。
我背著相機的第二次遠足還是以失敗告終。我想通過甜言蜜語勸那些人擺好姿勢讓我拍照,結果換來的是一頓咆哮。我想偷拍,卻被棍棒打跑了。最后,我只得拍了幾張松鼠的照片。我盡力說服自己,這些松鼠照片就是新英格蘭靜謐、安寧、滿足的象征。
今天過得真痛苦啊。隨著氣溫的升高,每個人都大汗淋漓,脾氣也更加暴躁。路面燙腳,小草被烤得低下了頭,甚至小鳥也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夠了,我想,我明天就出發,去佛蒙特州(位于美國東北部新英格蘭地區,南鄰馬薩諸塞州,西連紐約州,北與加拿大魁北克省接壤,東與新罕布什爾州以康涅狄格河為界,風景優美。—譯注)拍谷倉的照片。
當我快要到邁克叔叔家的時候,看到所有的窗戶都大開著。不會吧,我想,今天這樣的天氣還開窗。格溫嬸嬸在爐灶前辛苦忙碌著,衣服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空調壞了,她說,是幾個小時前壞的,她找不到人來修,于是就打開了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
我不忍心責備她,可是,她這樣做也太不明智了。外面的空氣并不新鮮。相反,它比家里的空氣還要渾濁、還要熱。在這樣的天氣條件下,如果關上門窗,拉好窗簾,不讓太陽照進來,反而能夠保存昨晚以及空調共同作用留下的一絲涼意。
還有,這么熱的天,做一頓清淡的飯食就行啦。聽她說了今天晚餐吃什么之后,我吃驚不小:裹著厚厚一層面粉的炸雞塊、玉米面包、肉汁土豆泥、黃油玉米棒子、餅干(上面的黃油就更多了)、巧克力軟糖蛋糕。
“這都是邁克最喜歡吃的。”她開心地說。
雖然燥熱難耐,但格溫嬸嬸好像并不在意,滿面春風地在鍋碗瓢盆之間忙個不停,甚至還哼起了小曲兒。一開始我沒聽出來她哼的是什么,后來才知道是音樂劇《西區故事》里的《今夜》。這個女人被丈夫欺負得沒一點脾氣,卻哼著一首充滿希望和浪漫的歌曲,巨大的反差令我心痛。
邁克叔叔回來了。他的心情很差。他先是罵空調,接著罵格溫嬸嬸,吼叫著說他知道她一定能找到空調修理工,如果她真的努力去找的話。我忍不住想反駁他,但格溫嬸嬸用眼神制止了我。她搖搖頭,笑了笑,面色平靜地給他拿來了啤酒、奶油沙司和油炸土豆片。邁克叔叔一邊風卷殘云般吃著,一邊氣呼呼地說著白天發生的事。
這次他真的是有理由發火。中午時分,他的秘書接到一個電話,說有一個二手車經銷商已經資不抵債,即將破產,目前正在變賣資產。這個經銷商是他生意上的競爭對手。打電話的那個人說,如果邁克叔叔馬上趕到昆西市(馬薩諸塞州諾福克縣的一座城市,是波士頓大都市的重要組成部分,位于波士頓的南郊。—譯注),就能以極低的價格一舉拿下此人手上的二手車。于是,邁克叔叔在滾滾熱浪和亂成一鍋粥的交通中開了一個小時的車,好不容易趕到那里,卻發現那人并未破產,他寧死也不愿賣車給邁克叔叔,哪怕是一只破胎也不行。原來,這是有人搞的惡作劇。邁克叔叔認為是他的這位競爭對手授意他人打電話捉弄他,于是雙方在二手車的展示廳里惡語相向,繼而發展到推推搡搡,后來,有人報了警,警察來了之后把兩個人都批評了一頓。
邁克叔叔破口大罵,從飯前一直罵到飯后。他吃的時候像往常一樣狼吞虎咽,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雞骨頭、玉米芯子已經在面前的盤子里堆成了小山,也不知道有多少面包、土豆泥、餅干、酒已經下了肚。晚飯吃完后,格溫嬸嬸起身準備往廚房里走,我再次站起來去幫忙。但這次她不讓我幫她。
“不用啦,克里斯,”她說,“今晚不用你幫我。實際上,我不打算立即洗碗。我得先把客廳打掃完。”
邁克叔叔皺起了眉頭。“你白天的時候為什么不打掃?”
“沒時間。”她說,語調不像往常那樣恭敬謙卑,好像還聳了一下肩膀。
邁克叔叔坐在餐桌的上座,背對著客廳。我坐在他的右側,格溫嬸嬸的一舉一動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只見她從廚房里拿了家具上光劑和抹布,然后就開始忙得團團轉了。她又哼起了《今夜》。她擦了咖啡桌、落地燈、書柜上的灰。她擦了壁爐臺上的灰。她搬起邁克叔叔的裸女陶瓷像,抓在左手上,準備擦掉陶瓷像原先所在位置上的灰—陶瓷像從她手上掉了下來。
陶瓷像和地面接觸的一剎那,發出驚心動魄的炸裂聲。邁克叔叔的腦袋抽動了一下,他緩緩轉過身來,大張著嘴。他看到了心愛之物的大小碎片—這里有一只手,那里有一小截樹干,在咖啡桌下面還有裸女頭上的一大塊金發。他的眼里滿是震驚、悲傷和憤怒。
格溫嬸嬸嘆了一口氣。“哎呀。”她說。
這下完了。“哎呀?”邁克叔叔站了起來,椅子被推到了一旁。他轉身看著我,用顫抖的手指著格溫嬸嬸:“她還‘哎呀!她打壞了我最寶貴的東西,她打壞了我最美好的東西,還‘哎呀!”
格溫嬸嬸一臉不耐煩。“反正是個舊的。”
“舊的!”邁克叔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的,的確是舊的。它在我手上已經有三十二年—三十二年啊!我用賣第一輛二手車賺的錢買了它。藝術品越老越值錢,你這個傻瓜!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東西啊!凡美的事物就是永恒的喜悅,這是莎士比亞說的。”
“是濟慈說的。”格溫嬸嬸淡淡地說。
邁克叔叔的臉色由紅變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還敢還嘴,你這個婊子!我要把你撕成兩半!”
雖然我早已嚇呆了,但又覺得不做點什么不行。“邁克叔叔,”我站了起來,“你消消氣,她不是故意的,別—”
“你別管,克里斯!”格溫嬸嬸呵斥道。“你給我坐下!”她面帶嘲弄地看著邁克叔叔。“他想揍我,讓他來啊!看他能不能!來呀,邁克!看看你那一身肥膘還能不能走過來。你這個豬,來打我啊!”
他咆哮著撲了過來,但格溫嬸嬸還沒等到他靠近,就閃開了。她溜到了餐廳里。邁克叔叔轉身追她,汗水順著他的臉直往下淌,他呼吸急促,脖子上青筋暴突,三重下巴(不是雙下巴!)耷拉著。格溫嬸嬸哈哈大笑,繞著餐桌又回到了客廳。
“邁克,抓不到我吧!”她說。“你太慢啦!你和那尊陶瓷像一樣,丑死啦!”她踢起一塊碎片—那是裸女的一只手—在對面的墻上撞得粉碎。她咯咯直樂。“上帝啊,我太開心了,這東西全毀了!”
邁克叔叔喘著粗氣,在離她只有一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和失去裸女陶瓷像相比,奴隸的反抗更加出乎他的意料,讓他驚愕不已。“你—你—”他剛說了這幾個字就開始抓撓胸口,臉也變了形,直直地盯著格溫嬸嬸。“—你。”說完,他癱倒在地。
那天晚上,我要與之交談的人太多了:有聽見他大聲嚷嚷的鄰居,有急救車上的醫生,有急診室里的護士,還有殯儀館的人。后來,我好不容易才抽空找到了邁克的家庭醫生。房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警告過他,”醫生說,“我說,‘邁克,你這個樣子是自找麻煩,會得心臟病的。趕緊戒酒戒糖,少吃油膩和咸的東西。但是他聽我的話了嗎?他不聽啊。還有,他真不該有那輛該死的高爾夫球車。我覺得這么一來,他簡直就沒什么鍛煉了。我估計他可能會在自家的院子里干干除草之類的活,但那樣的活動量顯然是不夠的。”醫生搖搖頭。“還有,他的脾氣不好。他真該改改他那暴躁脾氣。急救車上的醫生把鄰居說的話告訴我了。就因為妻子撣塵的時候打碎了一件什么小玩意兒,他就大發雷霆!可憐的人兒啊,丈夫留給她最后的記憶是那么邪惡、丑陋,太遺憾了!”
但是,面對如此變故,那個可憐的人兒好像還行,她一邊落落大方地接受來自各方的吊唁和安慰,一邊指揮著殯儀館的人。我和她回到家里之后,她就一頭鉆進了地下室,不一會兒,我就聽見了空調主機工作的嗡嗡聲,接著,格溫嬸嬸從地下室上來了。
“我想我還是自己瞎搗鼓一下吧,”她說,“沒想到還真的被我修好了。幫我關上窗戶,好嗎?我們先到陽臺上坐一會兒,等室內涼快了再進去。這些盤子、碗之類的就先不管啦。我在冰箱里放著檸檬汽水呢,你要不要來一瓶?邁克從來不喜歡喝檸檬汽水,可我覺得,在一個酷熱難耐的夜晚,那是最好喝的飲料啦。”
我給我媽媽打了電話。是的,我說,我要在這里待到葬禮結束之后,有好多事要做。格溫嬸嬸明天想收拾收拾家里,把一些東西捐給“好意”(美國一家著名的慈善超市,它接收、處理、銷售人們捐贈的舊物,用銷售得到的善款為殘疾人、失業者、新移民等興辦各種類型的福利工廠、職業培訓機構和就業安置場所。該超市一般采用“前店后廠”模式,即前面是“慈善商店”,后面是捐贈物品的維修和處理車間或工廠。—譯注),它們是:邁克叔叔的衣服、邁克叔叔的高爾夫球桿、她的菜譜書。
我來到屋后的陽臺,只見格溫嬸嬸坐在安樂椅上,悠然自得地晃蕩著,借著燈光做針線活。“克里斯,快過來坐下吧,”她說,“今天晚上挺可愛的,對嗎?我相信,明天就不會這么熱了。”
我坐在陽臺的秋千上。“現在,你做針線活的時間要比以前多了。”我說。
“如果你說的是我晚上做針線活的時間要比以前多,那當然正確,”她說,“但是,在其他時候,我要忙的事情多著呢。明天,我就去理發,買幾件像樣的衣服—參加葬禮的時候穿。另外,我還要準備把二手車商店賣掉。也許我會聯系比爾·摩根吧。”
“比爾·摩根?”
“是的,他在昆西有好幾家店面。他也是我那死鬼丈夫的競爭對手。我聽人說他生意做得紅紅火火,正考慮要換個更好的地方。邁克的店賣掉之后,我會尋找一處花店,這次一定要買個面積大一點的,還要有溫室。”她盯著手里的掛毯。“但我也不會放棄手上的這個針線活。終有一天,當這條掛毯放在壁爐臺上的時候,會很漂亮的。我會抓住一切機會繡這條掛毯—一點一點,一天一天,直到最后完工。所有的事情不都是這樣做完的嗎?”
“格溫,”我說,“我可以拍你嗎?”
那是我賣出去的第一張照片,是我的第一張獲獎照片,同時也開啟了我作為一名自由攝影師的職業生涯。格溫聽我說要拍她,想到自己這個年紀還要做掛歷女郎,她哈哈大笑,但她很大度,欣然表示同意。后來,因為她的這張照片太吸人眼球了,保險公司決定,每年掛歷上的7月都要用這張照片。
她坐在陽臺那把松木搖椅上,繡著夢想中的奇異花朵,頭發在腦后綰成一個髻,已經褪色的棉裙在燈籠的照射下,發出柔和的光。柳條架上那瓶檸檬汽水、門附近的鉤子上掛著的那條圍裙—照片上的這些構圖全是我的功勞,但是我不能自欺欺人,因為讓這張照片家喻戶曉的不是別的,而是格溫的那張臉。所有人一致認為,我的相機捕捉到了新英格蘭的靈魂:靜謐,安寧,滿足。
—在瑞維爾·繆丘爾公司的任何一家門店,你都可以免費獲得一本這樣的掛歷。
(王海燕:武漢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郵編:4300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