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歐洲無期徒刑

常暉

3月29日凌晨兩點，北歐沉睡的春夜并不溫暖，哥本哈根的司法大廈前，卻排起了長隊。從歐洲各地趕來的人們，毫無倦意、興趣盎然地熬著夜，聊著天，等待大廈的審判大廳開門，也好及時搶個座位，見證一起謀殺案的第七次公審現(xiàn)場。

案件的被告是聞名遐邇的發(fā)明家彼特·馬德森（Peter Madsen）。他成功設計并建成了一艘可以周游海洋的私人潛艇，并且還在研制一款用來周游太空的火箭。未料，如此抓人眼球的杰出天才、粉絲無數(shù)的公眾人物竟是個冷血殺手。2017年8月，馬德森將一位名叫金·瓦爾（Kim Wall）的三十歲瑞典女記者誘至其潛艇，折磨、性侵、殺害后殘忍地將女記者肢解，把尸塊扔進哥本哈根的海灣……

4月25日，哥本哈根法庭一錘定音，判決馬德森無期徒刑。由此，一場熱議拉開了大幕。歐洲各界人士和大量媒體就人性、道德與法制之間的關系，展開了轟轟烈烈的探討和辯論，而所有熱議、探討和辯論的焦點都逃不過一個中心議題，即歐洲的無期徒刑意味著什么？

幾百年來，歐洲大陸法律體系之成熟，有目共睹。但無期徒刑這個話題，一直很復雜，讓人糾結(jié)。筆者在歐洲生活多年，發(fā)現(xiàn)一些大案的定性讓人哭笑不得，甚至百思不得其解。有些始作俑者雖罪大惡極，卻可以坐上幾年牢，然后被保釋出獄，回到社會，繼續(xù)有頭有臉地生活。想想要是這種人渣在中國，恐怕早給斃了吧！

來回顧一下丹麥那起謀殺案吧。

被告馬德森一直不承認殺人，只坦白碎尸?！八且谎趸贾卸径溃彼麨樽约恨q白，“我說自己有罪，殺了她，是因為我覺得沒能及時阻止她死亡，有責任?！痹诘谄叽喂珜彆r，被告如是說。

關于死者如何喪命，被告在幾次公審上信口開河，三番五次地改口，自我矛盾到了極點。從上岸時不小心落水而亡，到上船時頭部遭撞致死，再到一氧化碳中毒，變著花樣，胡亂解釋，明顯是在狡辯。況且，其證詞不斷被尸檢結(jié)果否定。法醫(yī)可以確認的是，被害人死于呼吸窒息，或是缺氧，或是遭到扼咽，或是被迫溺水。但因為沒有足夠證據(jù)，受害人確切死因云籠霧罩，撲朔迷離，始終難以澄清。

最后，法官以被告的證詞前后矛盾為由，佐以被告有預謀地將鐵管和螺絲刀帶上潛艇的證據(jù)，裁定其為謀殺者，判處無期徒刑。無期徒刑是否意味著終身囚禁？非也！于是，一紙判決書成為歐洲人茶余飯后的大談資。

應該承認，在無期徒刑少之又少的歐洲，馬德森獲此罪，已是相當重的懲罰了。鑒于此案情節(jié)惡劣，法官在判決時還特別強調(diào)了一點：此服刑人必須處于嚴格監(jiān)控狀態(tài)，與外界的聯(lián)系，包括信件往來和親友探監(jiān)等，也必須受限?？梢姷湆Υ税概袥Q的嚴厲程度。

但根據(jù)丹麥法律，無期徒刑意味著服刑人可在刑滿十二年之后申請假釋。事實上，服刑人在刑滿三年之后便可申請從無期改為所謂的防范性拘留。這就不好玩了。

人類社會建立在法律與道德之上，而法律與道德常常撞車。被道德同情者，可能受到法律的嚴懲；喪失人性者，卻不時鉆法律的空子。歐洲國家無期徒刑的具體執(zhí)行雖各有不同，卻大同小異。比如在德國和奧地利，獲無期徒刑者可在十五年后申請假釋。平均而言，阿爾巴尼亞的無期徒刑服刑期為二十五年，德國為二十年，丹麥更短，才十五年。即便從無期改為所謂的防范性拘留，平均服刑期也只有十五年?；蛟S十五年后，獲釋的馬德森改頭換面，卻依舊是“好漢一條”？畢竟，今年他才四十七歲！

建立在天賦人權(quán)基礎上的法律之軀，不乏肉瘤。

寫到這兒，想起曾經(jīng)看過的一個案例。那是中國人因為不懂美國法律而犯罪的悲催故事。中國父親赴美照顧生了寶寶的女兒，因生齟齬，被女兒的美國先生設計陷害，卻有理說不清，難以拯救自己。道德的力量，顯而易見的情境，統(tǒng)統(tǒng)被法律扔進了垃圾箱。于是，一位兢兢業(yè)業(yè)、老老實實、受人尊敬的工程師，在遲暮之年鋃鐺入獄，凄慘度過余生。如此異國冤案，讓人潸然淚下。

馬德森案也是依循西方法律的一則典型案例，被告的量刑卻讓人憤憤不平。其實，在公審過程中，與量刑相關的大辯論始終未斷。被告馬德森一旦落網(wǎng)，許多與之相關的不可告人之事，紛紛浮出水面。比如他在網(wǎng)上搜索斬首視頻，比如有兩位與他并不相識的女士揭發(fā)說，他曾勾引她們上船，而暗示方式讓人不寒而栗。此般爆料令輿論嘩然，對馬德森深惡痛絕者，直言如此禽獸不如之人，真是殺了才痛快。然而早在1978年，丹麥就廢除了對所有罪行的死刑。

歐洲大多數(shù)國家不僅廢除了死刑，而且還有個“人權(quán)公約”。公約第三條明文規(guī)定，禁止對任何人采取非人性的，帶侮辱意味的懲罰或處置方式。多年以來，歐洲法庭時不時地指控一些歐洲國家，認為這些國家沒有遵守人權(quán)法，沒有將一些法律條文明確化，使一些本可減刑者無法及時獲釋。

為何要談及減刑？因為歐洲國家法律制度的基石，是讓犯罪者刑滿后盡快回到社會，回歸正常的人生軌跡。芬蘭赫爾辛基大學一位名叫塔皮歐·拉毗—塞帕拉（Tapio Lappi-Sepp？l？）的法學教授曾言，無論是丹麥的這起碎尸案，還是挪威安德斯·貝林·布雷維克當年一手制造的屠殺案，都是對法治國家的一次重大考驗。想想吧，喪心病狂的布雷維克于2011年殺戮了七十七人，竟只獲二十一年監(jiān)禁！或許，布雷維克到時也會去申請防范性拘留吧。

在歐洲，防范性拘留的對象，往往是潛在危險指數(shù)相對較高的服刑人。筆者以為，歐洲法律采用從無期改為防范性拘留的措施，是個很大膽，也很人性化的做法，基于“人之初，性本善”之上。然而，這個命題的真?zhèn)?，迄今都無解。此外，歐洲法律對于精神失常人群作案，也采用十分人性化的懲治措施，尤其是北歐。北歐所有犯罪分子中百分之十不在監(jiān)獄服刑，而在精神病機構(gòu)。根據(jù)拉毗—塞帕拉教授提供的數(shù)據(jù)，僅芬蘭一國就有三百至四百名這樣的罪犯。

這也是馬德森案被熱議的一個原因：那個該死的家伙既然有窺尸欲，很變態(tài)嘛！會不會是個精神病人？若是，不該被關進大牢，而應該去接受治療。孰是孰非，有誰知曉！

在奧地利，如果罪犯被確認有精神病，亦可申請防范性拘留。幾年前，有位名叫艾絲緹巴麗茲的奧地利女理發(fā)師，年輕漂亮，卻殺死了兩名男性，并將死尸砌入地下室的水泥墻內(nèi)，手法陰森可怖。女理發(fā)師卻沒受過一天牢獄之苦，因為她被法醫(yī)診斷為精神分裂。

即便如此，歐洲人權(quán)公約依舊挑刺。斯特拉斯堡的法官曾在2015年指責奧地利，認為它的法律措施執(zhí)行不力，比如有的案件的審理一拖就是十六個月。人權(quán)公約對許多歐洲國家不乏微詞，比如責備塞浦路斯和匈牙利名不符實，說有總統(tǒng)赦免的機會，卻從未執(zhí)行過。人權(quán)公約對英國的法律制度也很不滿，認為它沒有澄清司法部是否有權(quán)赦免無期徒刑的服刑者。英國回擊道，誰說如此？你沒看見我們對行將就木的老人還是赦免的嗎？！

從歐洲范圍看，英國的英格蘭地區(qū)與荷蘭、瑞士以及保加利亞是施刑最嚴的地區(qū)和國家了。那兒，無期徒刑就是無期徒刑，漫漫無期，直至生命的終結(jié)，只有獲刑人為孕婦的時候才會有例外。挪威和克羅地亞整個兒就沒無期徒刑之說。在克羅地亞，最長的刑期也就是四十年（曾有五十年的例外）。愛爾蘭更絕，即便是無期徒刑，獲刑者也可能在七年后被釋放。

值得討論的，或許不是刑期的長短，法律的不同，而是如何通過文化和社會的力量，救治人心，減少犯罪。畢竟，拉毗—塞帕拉教授觀察到，罪犯釋放率的高低與犯罪率不成正比，從北歐四國看，五十年以來，各國的犯罪率沒什么變化，盡管芬蘭監(jiān)獄里的罪犯少了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