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本杰明·拉姆

尼祿和墨索里尼都是詩歌的忠實粉絲為何詩歌總是充滿魔力,讓這些專制殘暴的人著迷?我們來看看冷酷殘忍與多愁善感之間微妙的聯系吧
詩歌是一種精煉文雅的藝術,是“精美”和“敏感”的代名詞,但是我們不曾想過,詩歌也可以是一種打破規則的狂歡,且深受暴君喜愛。回顧古代經典到現代詩歌,總能發現獨裁專制者寫下的詩歌。他們在詩中尋找慰藉、親密和榮光,描繪權力的本質,展現詩歌雋永的魅力,讓我們知曉藝術闡釋背后涌動的危險。
暴君詩人的典型人物非羅馬君主尼祿(公元37年—公元68年)莫屬。尼祿愛好虛榮,喜歡表現自己,但有時又自怨自艾,其低劣的統治才能也昭示著他在藝術才能上的不足。羅馬帝國的歷史學家塔西佗和蘇埃托尼烏斯認為,尼祿的詩歌和統治都讓羅馬帝國備受折磨。這種嘲笑顯然是一種大快人心的譴責,但也提出了另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如果暴君的藝術得到認可,是否能減輕他們犯下的罪行?我們在評價那些暴君的詩歌時,能夠做到客觀公平嗎?

烏爾里希·戈特教授在其最新出版的《寫詩的暴君》一書中說道,與同為國王兼詩人的愷撒和奧古斯都相比,尼祿的統治顯得不那么血腥。雖然尼祿缺乏軍事擴張的野心,但他復仇的行徑卻很高調。在世人印象中,尼祿是一個身著悲劇戲服的可惡暴君,當熊熊大火吞噬羅馬城之時,他高唱“特洛伊城陷落”的民謠。蘇埃托尼烏斯指出,尼祿曾感嘆“燃燒的烈火如此美麗,讓人嘆為觀止”。

尼祿鐘情于表演。他開創了羅馬帝國首屆希臘風文體節(Neronia)。在希臘游玩時,他參加了詩歌、歌唱、里拉琴演奏和戰車比賽。在奧林匹亞,就算他從十馬并驅的戰車上摔下來了,還是戴上了桂冠。因為評委們非常忌憚他,只好用冠軍之位來討尼祿的歡心。尼祿還蠻橫霸道地破壞往屆冠軍的雕像。最終,他攬獲了1808項大獎返回羅馬。
尼祿被描繪成一個狂妄自大,用自己的幻想構建世界的詩人,這種描寫啟發了許多藝術家的創作靈感,包括薩德侯爵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亨利克·顯克微支。歷史上的尼祿甚至試著自編自導自己的最后一幕—他那拙劣的自殺。他一遍遍地排練,反復練習著生前最后一句話:“這樣偉大的藝術家竟隨我而去!”
兩千年后,一群意大利詩人仿佛陷入尼祿式的狂歡,歌頌起毀滅的壯美,預示了法西斯后來的興起。“即使世界毀滅,也讓藝術生長吧”,這是當時意大利未來主義者的口號。這群藝術家的帶頭人菲利波·托馬索·馬里內蒂崇尚戰爭,認為“戰爭是治愈世界的唯一靈藥”。馬里內蒂主張用“具象詩”讓語言工業化、軍事化,這種詩歌需由一位侵略型創作者執筆,他將“從徹底顛覆句法開始”。未來主義者深受戰士詩人加布里埃爾·鄧南遮的影響。鄧南遮在1919年建立了一段短暫的“歌劇式獨裁政權”,由此啟發了墨索里尼在三年后奪權。
雖然墨索里尼聲稱對鄧南遮提出的詩人與人民的“神秘結合”滿懷熱忱,但他自己的詩卻顯得造作而柔懦。他的文學抱負有附庸風雅之嫌。其傳記作者理查德·博斯沃思提到,墨索里尼“在外國政要拜訪時,有意地將一些杰出詩人的作品攤開放在辦公桌上”。他晚期的詩歌折射出孤立之態,與其青年時期的理想主義截然相反。那時的墨索里尼追隨社會主義,在哀嘆雅各布主義衰落時,他寫道“鮮紅的斧頭沾滿了平民百姓的鮮血”;他呼喚革命性先知的出現,“他垂死眼睛里跳動著思想的火焰,那是數千年的愿景”。
獨裁者在藝術上的失意終將傾注到政治中。希特勒宣稱推崇“演講的魔力”而非“唯美文人們情感過剩的文字糖漿”,但他分明曾幻想過自己在維也納過著波西米亞式的生活。戈培爾把政治宣傳藝術發揮到極致,但他曾寫過一本表現主義風格的小說;而曾在巴黎求學的波爾布特,是象征主義詩人魏爾倫的崇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