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
就像歌詠比賽里幾乎每個選手都要死個親人一樣,要獲得無限的權力和財富,必先成為苦難的代言人。
一個已經被粉絲奉為神明被公眾視為上層階級的男人,倘若能在某些場合以真誠而不失優雅的語氣談論過去,便足以成為一個新的粉絲狂熱催化劑:神之所以為神,不因從不食人間煙火,恰巧相反,是因為這些神祗在適當的時刻,以適當的方式表現了煙火氣。
借著世界杯熱潮,美國體育網站“球員論壇”連續發表了包括比利時球星盧卡庫、英格蘭球星斯特林、阿根廷球星迪瑪利亞等球員的親筆信,回顧了自己在成為今天這樣的億萬富翁球員之前的窮苦。
“有一天回家,我看到母親一如既往拿出一盒牛奶。但這一次她把什么東西混了進去,用力搖了搖。然后把午飯交給我,微笑地看著我.裝作一切都很好的樣子。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發生了。
她把水混到了牛奶里。
我們沒有足夠的錢來支撐剩下的這個星期,我們完了,不止是窮,是完了。”
足球是無產階級的運動,或許,從起源上看,還是流氓無產者的運動。在19世紀之前,足球被英國政府稱為“mob football”,暴民足球。據說,當年的足球是在一塊空地上,二三十乃至上百壯漢追著球跑的運動,不只是用腳。還可以用手,用頭,經常是踢著踢著,就成了一場以競技為名義的群毆。
直到貴族發明了規則,才讓足球成為一種真正的運動。1848年,英格蘭南部的一些中產階級精英把野蠻運動規則化.引入了貴族學校.這就是現代足球史的開端,“劍橋規則”。
遵循著一貫準則——貴族發明新事物,群眾利用新事物。19世紀的英國,正在形成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群體力量:工人階級。這一未來將產生意識形態來改變人類進程的群體,在一開始,只改變了足球。
在現代足球被發明20年后,英國出現了第一個全國性工會。工人階級由此走上了政治舞臺。讓人意外的是,這成了足球崛起為全民運動的因素。在工會的爭取下,工人的工作時間從15小時變成了9個小時。閑下來的工人們,則開始將群毆的荷爾蒙發泄到球場上。
于是,足球成了全民運動,也成了洋溢著底層邏輯的基礎競技:強者為王、男性至上、集體主義。而此前,這些競技元素散落在酗酒、斗犬和地下拳擊之中。
足球是一場工人階級對抗傳統精英的戰爭。一開始,英格蘭的足總杯排斥那些在泥地里抱摔的工人們,但足球是肌肉美學,是鐮刀錘子與中產階級那套紅茶禮讓的反抗。很快,職業聯賽成了工人們的舞臺。這其中的標志之一,是由蘭開夏郡火車站和約克郡鐵路公司的工人們組建的牛頓希斯隊(Newton Heath)成立,這家俱樂部,后來以曼聯的名字閃耀全球。
更重要的事發生在1883年,工人階級組成的布萊克本奧林匹亞克斯隊戰勝了來自南部的紳士足球隊老伊頓隊,獲得了足總杯的冠軍。織布工、紡紗工和礦工們,狠狠地打了伊頓公學畢業生們的臉。
由此,足球成為了工人階級的狂歡。曾經倨傲且堅持“修身養性”原則的上層階級,敗給了赤裸和狂野的街頭競技。
至今,不少諷刺性的影視劇里,都會閃現對足球和工人階級的嘲諷。著名的英劇《Ⅱ狂人》,也就是后來啟發出了美劇《生活大爆炸》系列的經典喜劇,曾描述過一個故事:作為資深IT男和高智商精英的主人公決定告別宅男稱號,融入社會。足球成了融入社會的標志,而他們想到的融入方式,則是在網絡中搜索并熟背球迷常用的句式,在酒吧里和球迷們搭訕。
他們查詢來去發現,原來球迷們聊天只需要用一句話,“昨晚他們踢得爛透了,不是嗎?”而成功用這句話和球迷們打成一片的主人公最后發現,在酒吧里瘋狂的那些球迷們,原來都是慣偷。
精英階層的趣味和對底層趣味的調侃,在這個細節里展露無遺。毫無疑問,即使在今天,足球也是工人階級的象征。
利物浦名宿香克利之所以成為一代名帥,恰恰在于其對無產階級造反精神的堅持,“足球不等于生死,足球高于生死”。在香克利眼里,足球是一種精神圖騰,而碼頭工人球隊利物浦則代表著一種底層的叛逆,正因此,即便是瀕死之際,香克利也固執地要求搬回普通住房,“拒絕資本主義的金錢特權”。
少數幾個時刻,我們可以看到這種底層逆襲的精神仍然活在金元夾縫之中。在英格蘭,萊斯特城奇跡鼓舞人心,更多的原因在于,當英超成為資本大鱷的游戲時,所有人都期待一個平民英雄的出現,示范另一種成功的可能。
但更多的時候,足球是一場資本和財富的游戲。這再也不是香克利或者剛剛下課的溫格所理解的足球世界:在這里,中東土豪主宰了聯賽,而商業成績決定了一切。今天的足球,是富豪熱衷參與的真人秀節目,而曾經的底層英雄們,成了演員。
如果前賢活到今天,看見世界杯的品牌拍賣,看見那些原本出身無產階級的年輕人,迅速在商業聯賽中周薪數萬英鎊、身價超過1億,大概會大為感慨資本主義的異化能力。讓足球成為全世界的文化符號,工人階級很快不再以足球為武器對抗精英,相反,他們成了金元足球的同謀。
足球需要新的平民英雄,來塑造一種關于榮耀的假象。這是消解階級對立的最佳途徑。足球世界里曾經的對抗、逆襲和出身的榮耀感,如今都臣服在資本制造的真人秀場里。在這個秀場里,無產階級的出身成了一種表演性元素:就像歌詠比賽里幾乎每個選手都要死個親人一樣,要獲得無限的權力和財富,必先成為苦難的代言人。
這和創造101的節目本質一樣。女團真人秀提供了絕佳的觀察視角:普通人可以一夜天堂,成為大眾偶像。而世界杯上,一個年輕人也可以一球成名,成為絕世巨星。女團安撫了宅男,為少女提供了虛榮和繁華的夢想;足球則慰藉了荷爾蒙,為無產階級再度提供了勵志的雞湯。
唯一幸運的是,階層固化的今天,盧卡庫還有足球,楊超越還有女團。盡管道阻且長,但對于被收繳了反抗精神的無產者來說,有偶像總比徹底的虛無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