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通過《采薇》、《出關》、《起死》這三篇小說中的“逃亡”情節,魯迅將儒道傳統思想自身的矛盾性、虛偽性與荒謬性毫不吝惜地揭露出來。這三篇小說可以看作魯迅對儒道傳統文化的一次集中清算,他試圖從中找尋形成國民性的根源所在,并努力尋找可以成為“中國的脊梁”的積極因子。
關鍵詞:《故事新編》;“逃亡”敘事;儒道傳統
作者簡介:張哲(1996.12-),女,河北省石家莊人,山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生。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14-0-02
《采薇》、《出關》、《起死》是魯迅于1935年12月完成的三篇小說,也是《故事新編》在寫作時間順序上的最后三篇。三篇小說的主人公伯夷、叔齊、老子、莊子均為儒道兩家的“偶像式”人物,但在魯迅筆下卻以戲謔味十足的負面形象出現,魯迅對儒道傳統文化的批判態度由此不言而喻。在把握作者的整體情感態度之余,筆者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采薇》、《出關》、《起死》這三篇呈現明顯批判態度的小說都含有一個相似的故事情節,即逃亡。可以說,“逃亡”情節在這三篇小說中都起著重要作用,或是作為開端或轉折引發后面故事情節,或是表達對人物的戲謔嘲諷與抨擊。夷齊、老莊作為儒道賢哲,可謂是儒道兩家的“偶像式人物”和“文化標桿”,魯迅對其不留情面地嘲諷與批判,其實就是對儒道傳統文化的揭示和批判。
對于儒家,魯迅早已“絕望于孔夫子和他的之徒”,自謂 “孔孟的書”雖然“讀得最早,最熟,然而倒似乎和我不相干”。作為儒家的“道德偶像”,伯夷、叔齊歷來為人所稱頌。司馬遷作《史記》時將《伯夷列傳》冠列傳之首,韓愈更是頌其為“昭乎日月不足為明”。但是魯迅卻從這兩個人物身上看到了儒家仁義道德的虛偽性以及存在層面的矛盾性與荒誕性。前面提到,在《采薇》中出現兩次“逃亡”情節。原為孤竹君世子的伯夷、叔齊因“禮讓遜國”而逃到西伯昌建的養老堂,這便是第一次“逃亡”。在這次“逃亡”中,便可看到夷齊“通體都是矛盾”的品格。這種矛盾不僅是個人品格的矛盾,更是儒家倫理道德規范體系內部的矛盾與悖論。“禮讓遜國”重點在一個“禮”字,也就是說,后人對他們的行為評價重在其合乎“禮”。他們的“禮”主要體現在伯夷“以父命為尊”之“孝”與叔齊“以天倫為重”之“悌”。然而在這一行為中,“孝”與“悌”不僅自身構成了一組悖論,二者的道德實踐結果,即小丙君口中的“拋下祖業”,從不同層面來講,亦是違背了儒家傳統道德規范中的“仁”與“孝”。
再看夷齊第二次出逃,更是將儒家推崇的“內圣外王”之人格和政治理想置于相互否定的尷尬窘境。高遠東認為,“正如夷齊在儒家的‘道德神話中作為理想人格和純潔象征一樣,周武王在其‘事功神話中也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理想君主和個人成就楷模。二者的聯系深深植根于儒家的‘成人‘成圣邏輯之中。”“而揭示儒家‘成人‘成圣目標的最高實現——‘內圣外王的價值結構的內在矛盾,就成為魯迅處理儒家‘圣王理論的主要內容。”因為不滿武王作為臣子卻以下犯上對紂王動兵之舉,夷齊選擇逃離西周的養老堂去到首陽山歸隱。這是由代表儒家理想人格的“圣人”否定了其政治理想中近乎完美的君主,于此,儒家所推崇的“內圣外王”理想圖景陷入了自我矛盾和自我否定之中。
魯迅對老莊思想向來都是采取批判態度的。而《出關》,更是一篇徹底批判老子‘無為和‘不爭哲學的小說。魯迅曾在《〈出關〉的“關”》中特意說明自己的創作意圖:“至于孔老相爭,孔勝老敗,卻是我的意見:老,是尚柔的;‘儒者,柔也,孔也尚柔,但孔以柔進取,而老卻以柔退走。這關鍵,即在孔子為‘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事無大小,均不放松的實行者,老則是‘無為而無不為的一事不做,徒作大言的空談家。要無所不為,就只好一無所為,因為一有所為,就有了界限,不能算是‘無不為了。我同意于關尹子的嘲笑:他是連老婆也娶不成的。于是加以漫畫化,送他出了關,毫無愛惜”。可見,《出關》中的“逃亡”情節是魯迅對老子“無為”思想毫不留情地諷刺與批判。
在《出關》中,“孔老相爭,孔勝老敗”,老子為了避禍因而西逃函谷關。老子“逃亡”的目的非常顯明直接,擔心孔子“背地里還要玩花樣了呀”,也就是為了避禍。單從避禍這一主觀目的便可看出老子是有所懼的,他的“不爭”并非積極意義上的“我能戰勝你,但是我選擇清靜不爭”,也并非“雙方旗鼓相當,我有實力卻選擇不爭將勝利局面留給對方”,而是躲避災禍,是已經處于不利境地從而選擇逃避自保的行為。因而他帶有目的性的“不爭”實則為充滿消極意義的“逃避”。作者一再使老子處于不協調的環境中,不可謂沒有深意。他讓時人對他的哲學奚落,讓他出關逃亡前都必須做自己不愿做的事,“都是為了寫老子清靜無為的思想如何不合時宜,即在現實面前如何地‘不中用,在與現實的矛盾中顯示其‘大而無當”。一向主張“清虛以自守”的老子卻被“四個巡警一擁上前扛在牛背上”拉去講學,而他“早知道這是免不掉的,就滿口答應”。然而聽眾都是一群實用至上的賬房、書記、廚房、探子、簽子手等世俗人物,因而大家在聽課之時有的“顯出苦臉”,有的“手足無措”,有的“打呵欠”,有的“打起瞌睡”,大家都“格外的受苦”也只好熬著,“各人想著自己的事”。老子走后,眾人還要對其進行刻薄的評論和譏笑,大家想看想聽的是《稅收精義》和戀愛故事,并非令人頭痛的“道可道,非常道……”眾人的態度足以顯示其“不中用”的實質。
前面提到魯迅自言將老子“漫畫化”,“送他出了關”,而到了《起死》中的莊子,魯迅的“漫畫化”手法則更為突出、夸張,批評也更尖銳,姿態也更決絕。魯迅在《起死》中為了暴露莊子相對主義的荒謬性和虛偽性,特意為其設置了一個進退失措、十分狼狽的處境。“自己既然不能脫去衣服,足見有衣服是對的;既然把去見楚王看得很重要,足見貴賤是有區別的;漢子在活轉來時與他為難,足見生死是不同的;他由漢子所記得的大事來推算漢子已死去五百年,足見大小古今也是有差別的;這一切都顯示了他的虛無主義、相對主義思想的虛偽性和荒謬性。”而《起死》結尾處魯迅讓莊子落得狼狽逃跑的下場可謂是對莊子哲學最有力的諷刺和批判。
通過《采薇》、《出關》、《起死》這三篇小說中的“逃亡”情節,魯迅將儒道傳統思想自身的矛盾性、虛偽性與荒謬性毫不吝惜地揭露出來,他對內部充滿矛盾的儒家仁義道德以及虛偽荒謬消磨意志的老莊哲學顯然是拒絕的。這三篇小說可以看作魯迅對儒道傳統文化的一次集中清算,他試圖從中找尋形成國民性的根源所在,并努力尋找可以成為“中國的脊梁”的積極因子,當然,這一積極力量是在墨家身上找到的。正如高遠東所說:“在《故事新編》中隱含著一個輪廓清晰的文化批判的思想圖式”,“其文化批判則反映著他試圖通過清理傳統而從中尋找創造力的源泉,決心完成其‘立人或改造國民性,最終實現中國文化從傳統向現代的創造性轉化的價值取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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