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

6月,成都博物館的重頭戲《影子之城》展拉開大幕。現場展出的圖片。從營造學社留下的500多張珍貴照片中遴選而出,龍居寺、龍興寺、城隍廟、關岳廟、娘娘廟、文廟、牌坊、潮廣會館、溪南祠,那些或消失或破敗的古建筑.為我們還原了四川廣漢這座西南小城的滄桑往事。
梁思成和林徽因對中國古建筑研究的貢獻,毋庸置疑。從1932年4月開始,他們帶領營造學社,在中國170多個縣市進行了古建筑調查。1932到1937年間,梁思成、林徽因走過河北、山西等地,完成了對137個縣市、1823處古建筑的調查,在五臺山,他們發現了唐代古剎佛光寺,回擊了日本學者提出的中國已無宋代之前建筑的論斷;南遷昆明后,又馬不停蹄地開始川康古建筑考察,走過云南、四川兩省44個縣市。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的足跡也曾踏進西南一隅的四川廣漢,并在這里進行了系統的測繪與拍攝。
這些珍貴的照片一度不知所蹤,幾年前,央視編導胡勁草拍攝《梁思成林徽因》紀錄片時,在清華大學建筑學院資料室查閱資料,偶然發現一個包裹,打開一看,里面放著500多張黑白照片一一這正是當年營造學社在廣漢拍攝的全套照片!
當它們重見天日,梁思成、林徽因和營造學社在廣漢的那段往事就此歷歷再現。
1939年11月18日下午兩點,兩位頭戴禮帽、身著西服的中年男子從西城門走進廣漢縣,他們是營造學社成員、著名建筑家梁思成與劉敦楨。午后的陽光驅散了成都平原冬日的陰冷,灑在重檐歇山頂的門樓上,斑駁的城墻上繪有“萬眾一心”四個美術字,背著長槍的士兵在城門前站崗,令人嗅到戰爭的氣息。
此次廣漢之行,是營造學社川康古建筑考察的一站。1939年8月27日,內遷昆明的營造學社開始了籌劃已久的川康古建筑調查,來廣漢前,梁思成一行已走過都江堰、雅安、蘆山、樂山、夾江、新都等地,沿途考察了大量古建、崖墓、漢闕、石窟,這也是營造學社最后一次長途考察。營造學社成立于1930年2月,是以保護和研究古建筑為宗旨的民間學術團體,云集了諸如梁思成、劉敦楨等著名學者,通過他們的走訪與調查,將塵封的中國古建筑重新納入國人視野。
還沒進城,梁思成就領略到這座古城的建筑之美。成都到廣漢的官道上,四座高大的牌坊魚貫而立,壯觀肅穆,廡殿頂正脊立有鴟吻,傳說它是龍生九子之一,平日喜好登高望遠,又能吞火,便被請到了屋脊防火;鏤空的飛檐上翹沖天,檐下諸如“旌表”“皇恩”“節孝”等字樣,暗示著這片土地曾經的道德高度。
牌坊是中國古代褒獎貞烈、尊崇孝悌的禮儀性建筑,廣漢有牌坊五十二座,每一座牌坊背后,都有忠臣、良吏、善人、烈婦、孝子、耆老的身影,它們林立在縣城的土地上,路過的行人,都感嘆其恢宏與華麗,并沉浸于主人的故事之中。
在麗芳旅館下榻后,梁思成即去縣政府拜訪縣長孫完先。縣政府地處雒城中心,1912年,宣統皇帝退位,中國各地衙門紛紛改弦易幟,換成了青天白日旗。廣漢縣政府昔日也是州衙,衙門內曾有座木質牌坊,檐下字牌刻著十六字“戒石銘”: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這是宋太宗訓誡官吏的話語,梁思成來時,戒石銘已換成“天下為公”四個大字了。
孫縣長派遣王俊之做向導,陪同梁思成考察了文廟、開元寺、敘倫園。傍晚6點,廣漢上空響起警報聲,一小時后才解除。第二天上午,梁思成匆匆離開廣漢,他或許不會想到,自己與眼前的這座城市,日后還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1940年秋,日本侵占法屬印度支那北部,昆明也不安全了,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決定內遷四川李莊,一向依賴史語所圖書資料的營造學社不得不隨之南遷。
在顛沛流離的抗戰歲月,生活尚且不易,營造學社再無力組織大規模古建筑調查。內憂外患之際,廣漢縣拋來了橄欖枝。廣漢是國民黨元老戴季陶故鄉,1941年春夏之交,時任國民政府考試院院長的戴季陶倡議以新式體例重修縣志,遂延請國立編譯館鄭鶴聲、康清先生來縣,成立修志調查委員會,并找到營造學社,請他們拍攝一套完整的建筑影像資料。
林徽因到李莊后肺病加劇,終日臥病在床,幾個月前,弟弟林恒在成都空戰中殉國,令她心力交瘁,無法再陪同梁思成到野外考察。梁思成帶著助理劉致平,于6月下旬抵達廣漢。
那時候的廣漢縣,是成都平原典型的小城市,西南邊高山矗立,東部低矮的丘陵連綿,中部則是大片肥沃的平原,清白江、鴨子河、石亭江自西北流入,帶來了充沛的水源,也孕育了燦爛的文明。廣漢縣下轄城守鎮、三水鎮,以及連山、松林、新興、金輪、中心、南興、興隆等21個鄉場,人口約27萬。
廣漢縣治設在城守鎮,鎮中有座古城,喚作雒城。看過《三國演義》的讀者,或許對雒城不無印象,第六十二回“取涪關楊高授首攻雒城黃魏爭功”,劉備得了涪水關,與軍師龐統兵分兩路劍指雒城,劉璋麾下大將張任在城外落鳳坡設伏,立功心切的龐統死于亂箭之下,一代鳳雛英年早逝,不知令多少三國迷唏噓感慨。
在漫長的朝代更迭中,雒城幾經廢立,梁思成眼前的雒城,修建于清乾隆年間。蜿蜒的護城河,圍起一座四方形的城池,周長5公里的城墻有垛口3271個,設有東門朝陽、南門薰風、西門迎爽、北門承恩四道城門,東、南、西、北四條正街是古城主要通道,街上牌坊林立,商鋪鱗次櫛比,文廟、城隍廟是城市的中心建筑,開元寺、牛王廟、藥王廟、文昌宮沿著城墻分布,而湖廣會館、四川會館、溪南祠、透龍祠、黃氏祠等則隱藏在大街小巷中。
城里的公共建筑大多是清朝遺留下來的,縣政府、電影院、郵政局、警察局雖有洋氣的名字,卻也借用古建筑;城外的鄉鎮中,還散落著數不勝數的寺院、宗祠、會館、民居。梁思成沉迷龍居寺壁畫的飄逸古樸,感慨城隍廟的滄桑變化,流連文廟欞星門的繁復細膩,體會葫蘆茶社的五味雜陳,留下了一整套建筑物的照片,并進行詳細測繪,這也是營造學社停留時間最長、拍攝建筑最多的縣城。
廣漢縣的古建筑,以新豐鄉龍居寺歷史最為久遠。出南城門,青石板鋪成的古道被雞公車碾出一道道車痕,南來北往的商賈匆匆走過,聽到清白江嘩嘩的水聲,龍居寺就到了。
龍居寺中殿長10米、寬10米,方方正正,歇山式的房頂展現了明代建筑的古樸大方之氣,兩條戲珠的磚龍在正脊游走,幾只脊獸落寞地站立著,民間也將它們喚作“五脊六獸”,用來比喻百無聊賴之人。中殿前梁上有則楷書題記:“惟大明正統十二年歲次丁卯十二月癸丑十二日已值黃道吉日建立龍居禪寺”。正統為明英宗朱祁鎮的年號,兩年后,這位皇帝便在“土木堡之變”中淪為蒙古人的階下囚。
清白江畔,古老的龍居寺至今仍庇護著蕓蕓眾生,二十四朵厚重的五彩重昂斗拱環繞屋檐,修長的昂嘴上挑,如同獠牙一般伸出屋檐,夕陽斜照,將一朵朵斗拱染成金黃色。斗拱是中國特有的建筑構件,“斗”是斗形的木墊塊,“拱”是弓形的短木,拱架在斗上,向外挑出,拱端再安斗,形成上大下小的托架,環環相扣,如蟒蛇纏繞。
文管員推開厚重的格子門,陽光如水銀瀉地一般溜進房屋,四壁的明代畫卷在眼前鋪陳開來,黑暗中的十二圓覺菩薩似乎蘇醒了。十二圓覺的典故出自《圓覺經》,塑造了辨音、彌勒、普眼、金剛藏等菩薩依次向毗盧遮那佛發問,聆聽佛祖教誨的場景。辨音菩薩寶繒垂肩,瓔珞遍身,雙手于胸前持金柄拂塵,象征辨別是非善惡;普覺菩薩端坐在蓮臺之上,頭戴花冠,全身裝飾瓔珞、臂釧、手釧。
菩薩背后彩繪云氣紋,比丘、天女、天王、武將、供養人在其中隱約可見,比丘眉目清秀,手持如意;天女顧首回眸,飄帶迎風飛舞,難怪梁思成有“姿態豐滿,線條圓熟,尚存宋人筆意”的評價。
南興鄉龍興寺,則是少見的“稀有巨剎”。中國許多城市都有龍興寺,它們的設立,有著相似的皇家背景,大唐神龍元年(705年),武則天年邁病危,中宗復位,詔令天下諸州中興寺改稱龍興寺,以寓意自己真龍天子的地位。
龍興寺五重院落,山門、前殿、大雄寶殿、三大士殿、藏經樓層層遞進,左右配以客堂、禪堂、戒臺、僧房,又以羅漢堂最有特色。羅漢堂是個“田”字形院落,四面中央各有一“龜頭屋”,“龜頭屋”內又各設一院。廊宇回合,妙相重重。
“龜頭屋”學名抱廈,是依附于殿堂出入口正中的側室,中國最早的抱廈實例為河北正定縣宋代隆興寺摩尼殿,始建于北宋皇祜四年(1052年),1933年4月,梁思成來到摩尼殿,就被這“只在宋畫里見過”的建筑迷住了,四出山花歇山式抱廈是進入摩尼殿的四條通道,從空中看如同優美的十字。時隔多年,在龍興寺再逢抱廈,真是件值得欣喜的事。
廣漢城內只有一座開元寺,寺院大多分布在場鎮村落,或是山中林間,龍泉寺、寶曇寺、白鶴寺、祈水寺、金山寺、東勝寺、天王寺、毗盧寺等環繞著古老的雒城,這或許因為清凈的環境有助于僧人修行,保持著與眾生若即若離的距離。
與之相反,城隍廟、娘娘廟、牛王廟、關岳廟、龍神祠等祠廟皆在城中,與世人比鄰而居,這或許因為祠廟與世俗生活息息相關,人們在此祈求功名、財富、雨水、子嗣、健康。寺院供奉佛像,是僧人修行的場所;祠廟則是眾神的國度,是民間信仰的土壤。
城隍本意是護城河,漢代班固《兩都賦序》中有“京師修宮室,浚城隍”之句,浚城隍,即疏通護城河,護城河是用來護衛城池的,慢慢被神化成城市保護者。中國幾乎每座城市皆有城隍廟,一如城市都有衙門,這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功勞,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下詔在都、府、州、縣設立城隍廟,分別對應京兆尹、巡撫、知府與縣令,將人間的官僚制度搬到陰間。
廣漢的城隍廟地處米市街,山門、戲臺、獻殿、大殿、寢殿在中軸線上構成了層層遞進、尊卑有序的院落。廣漢的祠廟,大多建有戲臺,既娛神,也娛人,城隍廟卻有兩座戲臺,城隍會時,戲班子同時唱“對臺戲”一一這廂的關羽在華容道上放走了曹操,那廂的陳三兩正咿咿呀呀哭訴著,遠處又傳來了白娘子與法海的斗法聲……花旦、小生、武生,變臉、吐火、滾燈,大戲此起彼伏,城隍爺與百姓在一幕幕折子戲中共同狂歡。
娘娘廟與城隍廟毗鄰,在中國,女性神靈皆可稱為“娘娘”,比如王母娘娘、媽祖娘娘、女媧娘娘等等。娘娘廟供奉眼光娘娘、天花娘娘、送子娘娘、催生娘娘,眼光娘娘專司眼疾,百姓有個腰酸背疼的,也給她上香;天花娘娘,是去除水痘和麻疹的,《紅樓夢》第二十一回“賢襲人嬌嗔箴寶玉俏平兒軟語救賈璉”,鳳姐女兒巧姐得了天花,就在屋里供奉天花娘娘。
送子娘娘、催生娘娘則是與生育有關的女神,來祭拜的多是久婚不育的婦女,她們怕人說閑話,天不亮就偷偷溜進娘娘廟,哭訴著不幸:嫁到婆家幾年了,還沒個一子半女,婆婆整天喋喋不休,丈夫也不給好臉色,恐怕再這樣下去,自己要被休了。說罷,她們把懷里揣著的面人娃娃,恭恭敬敬地放到娘娘們面前。這些日常瑣事,也令娘娘們成為婦女們最可信賴的朋友。娘娘廟,或許是城市中與女性關系最緊密的建筑。
營造學社鏡頭下的祠廟破敗而落魄,城隍廟戲臺下擠滿了做大米、木炭生意的商賈,城隍爺與判官小鬼被趕了出來,無處容身。清末民初中國人口大增,城外土地得到開拓,城墻慢慢消失,而縣政府的設立,也取代了昔日的衙門,既然連縣令都不復存在,城隍信仰的式微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五顯廟年久失修,娘娘廟已被駐軍占據,民國時期的廣漢,祠廟正經歷劇烈的動蕩,曾經占據著中國人內心的神靈悄悄式微,而傳承了千百年的傳統,又使得老百姓的生活依舊與祠廟息息相關。
生了病,就去南門的藥王廟,身體健康或許比什么都更加現實;倘若家中牛馬得了瘟疫,就去南街的牛王廟,牛王菩薩保佑家畜不得瘟疫,不會誤了農時;如果久不下雨,那就去龍神祠吧,龍王掌管雨水,在某些祭祀儀式之后,一場大雨總會從天而降;倘若想求錢財,那不妨到五顯廟碰碰運氣。更有甚者,廣漢城中還有座雞屎仙廟,雞屎是肥料,這座帶有濃厚農耕氣息的小廟,是廣漢人與祠廟關系的最好注腳。
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漢州人張仁榮穿過欞星門,走進廣漢文廟,繞過泮池,穿過戟門,走到大成殿祭拜孔老夫子,他的步子有些遲緩,累得氣喘吁吁。這兩年的經歷恍若夢境,一年前,考了一輩子也未中舉的張仁榮,因年逾八十,被恩賞為舉人,并獲得了進京會試的資格。第二年,張仁榮不辭勞苦到京師會試,雖未高中,卻又因年事已高,被授予翰林院檢討銜,雖是虛銜,卻已是莫大的榮耀了。要知道,翰林院檢討過去從進士中選取,以庶吉士的身份入翰林院學習3年后才能獲取。
年邁的張仁榮,終于在耄耋之年獲得功名,他的人生軌跡,或許可以折射出科舉之于中國人的意義,作為科舉與儒家的影子,文廟也自然成了城市中最重要的建筑之一。誠如美國學者斯提芬·福伊希特旺所言:“學宮與城隍是其最古老、最常見的特點,它們成為官方信仰的兩個最基本特點。城隍是以自然力和鬼為基礎的信仰中心,因而可以說是用來控制農民的神;學宮是崇拜賢人和官方道德榜樣的中心,是官僚等級的英靈的中心,學官還是崇拜文化的中心。”
這里的學宮,即是文廟。公元前478年,魯哀公將孔子生前居住的三間房屋立為廟堂,這也是中國第一座文廟一一曲阜孔廟的原型,此后雖經歷王朝更迭、國家分裂,文廟卻在二千余年的時光中屹立不倒,直至融入國人的血脈。清代文廟數目達到了驚人的1560座,幾乎遍布中國。
廣漢文廟地處雒城西南,與房湖公園相連,園中荷花池曾是文廟的外泮池。荷花池畔,欞星門恢宏壯麗,高8米、面闊14米,中門正脊有一蓮花寶頂,兩則對稱排列六根望柱,通體雕刻蟠龍,中間門額鐫刻“欞星門”三個燙金大字,枋身雕刻“白鶴鬧松”“喜鵲鬧梅”“蟾宮月兔”“精衛填海”等圖案近百幅,見多識廣的劉敦楨也贊嘆不已:“其欞星門六柱五開間,甚特別。”
在科舉時代,文運不僅關系著學子的仕途,也影響著城市的布局,除了文廟,奎星閣也是與科舉有關的建筑。廣漢南門城墻拐角處有座樓閣,六角攢尖頂,直插云天,如同一竿文筆懸在城上。這是奎星閣,閣中供奉魁星,它一手持筆,一手提烏紗帽,這位道教尊神因掌管功名利祿,受到文人仕子的推崇。
為何奎星閣會建在城墻上呢?這其實是受風水堪輿影響的產物。在古人看來,文廟前若有案山,文風必定昌盛。倘若沒有案山,則需要選擇高處建奎星閣或文筆塔。廣漢地處成都平原,四下無山,古人便將奎星閣建在城墻上,借助城墻高度以應風水,開封、西安、大同、平遙城墻上的奎星閣,皆因此而立。
每年鄉試、會試之前,仕子們絡繹不絕來奎星閣上香。農歷七月七日是乞巧節,很少有人知道這天還是魁星生辰,仕子們紛紛燒香祈禱,生怕魁星沒看到自己,漏掉了功名。
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持續了1300多年的科舉制度被廢除,新學盛行,魁星在一夜之間失寵。營造學社來時,奎星閣已年久失修,幾近垮塌,瘋長的樹木與荒草遮住了重檐翹角。偶爾有小腳老太太來給魁星點上香火,保佑一家老少平安,早已爬滿蜘蛛網的香爐里才冒出久違的青煙。往者熙來攘往,今昔門可羅雀,1941年的魁星,似乎猶能體會人情冷暖。
那個夏天,梁思成、劉致平徘徊在廣漢縣城內鄉間,還拍下了茶館、會館、祠堂、商鋪、民居、碾房、牛棚,這些日常的建筑,令城市充滿了煙火氣與人情味。
“兩位里頭請。”
“來了,茶倒起!”
“蓋碗茶兩百錢一碗!”
可以想象,梁思成、劉致平一踏入正西街葫蘆茶社,川西茶館里的鼎沸聲便應聲而來。茶倌右手拎著茶壺,左手捧著一摞銅茶船子,在人群的縫隙中穿梭,將茶船子“嘩”得散在茶桌上,鮮開水像銀柱一般瀉進了茶碗,茉莉花在水里打著旋兒,茶香四溢。
葫蘆茶社由清代湖廣會館改建而成,在這里喝茶,也就多了一份閑情雅致,只要一抬頭,雕琢精巧的漏窗、牛腿、掛落,令人目不暇接。牛腿是屋檐下起支撐作用的構件,湖廣會館的牛腿,件件不同,卻樣樣精彩:笑意盈盈的壽星長須及胸,杵著龍頭拐杖,仙童捧著壽桃;仙鶴姿態舒展,長喙銜著靈芝,正在松樹叢中翩翩起舞,寓意松鶴延年。牛腿往往被視為宅第的臉面,既體現了工匠精湛的技巧,也表達了主人的審美與情趣。
民國年間的廣漢,幾乎每條街都有茶館,比如武廟街的東陽軒茶鋪、南京路的中流茶社、萬壽街的大可軒、下西街的又新茶社與大川茶社等等,四川民諺“一城居民半茶客”,便是對此最好的注腳。花三百錢,喊上一碗噴香的花茶,便能坐上半天,談生意、擺龍門陣,或者只是坐著,午飯時間到了,茶客們才慢吞吞地起身,穿過棋盤式的街道,看著兩邊店肆中琳瑯滿目的商品,走回家中。
與成都平原許多城市一樣,廣漢的居民,祖先也在“湖廣填四川”中遷徙而來。經歷了明代末年長達數十年的戰爭、瘟疫、饑荒,清順治年間,城中僅余400戶,嘉慶二十一年(1816年),已增長至4萬9千戶。這個數字背后,是一個個背著行囊的移民,他們篳路藍縷,將家族的種子灑在四川盆地中。
移民初來乍到,由于語言、習俗的差異,與土著、外省人之間往往有著難以消除的隔閡,對外界的隔膜,使得移民一方面看重鄉土之情,一方面重視宗族力量,以同鄉為單位的會館與以家族為單位的宗祠便應運而生。清代廣漢城中相繼興建了湖廣會館、江西會館、福建會館、廣東會館、貴州會館、陜西會館、四川會館與黃州會館,人稱“八大會館”,而透龍祠、王氏祠、溪南祠等宗祠也在城市的各條街道次第出現。

溪南祠是廣漢城中最大的宗祠,由龍門、前殿、寢殿構成,前殿是族人議事、敘舊的場所,寢殿設有華麗的神龕,供奉祖先的牌位。祠堂畫棟飛甍、錯落有致,弧線形的馬頭墻以優美的姿態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四川人也把弧線形的馬頭墻喚作“貓兒墻”,墻面正中灰塑倒立的蝙蝠,寓意“福到”,是民間喜聞樂見的建筑符號。
清代廣漢城中有宗祠30余家,比如縣府街的李家祠、吳家祠,中山路的王家祠,花市街的黃家祠、俸家祠,小北街的莊家祠、肖家祠等等。1941年,許多宗祠住進了人家,院子晾曬著谷物,雞群到處亂竄,在昔日神圣的土地上閑庭信步,神龕落滿了厚厚的灰塵,祖先似乎已經很久沒享受到香火了。民國年間,廣漢的會館、宗祠被挪為他用,抑或是走向破落,中國人傳統的同鄉情誼與宗族之情,也在被一點點蠶食。
在廣漢這段短暫而寧靜的時光里,梁思成有機會近距離觀察一座城市的選址、布局,考察其歷史、風俗,并探討城市規劃與建筑的關系,讓古老的建筑得以融入日新月異的城市。
民國時期的中國正遭受西方文化的沖擊,城市面目全非,梁思成曾在《為什么研究中國建筑》一文中痛惜地寫道:“主要城市今日已拆毀逾半,蕪雜可哂,充滿非藝術之建筑。純中國式之秀美或壯偉的舊市容,或破壞無遺,或僅余大略,市民毫不覺可惜。”那時的古建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亡,小城廣漢或許已是為數不多的標本了。
可惜造化弄人,縣志尚未編成,國立編譯館就遷回南京,營造學社的工作也被迫中止。林洙說,梁思成晚年常跟她說起廣漢,眉飛色舞地講起那些古建筑,也許在他心目中,當中國城市已陸續改變之時,在遙遠的西南,還有這樣一座城市,雕龍畫鳳,獸脊螭檐。
梁思成再未回到廣漢,他或許沒有想到,經歷了民國的變革,加上隨后的“破四舊”與“文革”,廣漢的古建筑最終也走向消亡:城內外的52座牌坊,上世紀50年代被拆解了填地基,亦或是修豬圈,無一幸免。龍興寺羅漢堂1964年被拆毀,石頭、木料用來修建影劇場,五百羅漢沒了棲身的場所,生出青苔,爬上雜草,眉目日漸模糊。當年營造學社拍攝的70余處古建筑,如今只有文廟、龍居寺、溪南祠、益蘭祠、四川會館等留存下來,梁思成先生若泉下有知,該是何等扼腕?
幸好,還有這500余張照片,為我們再現了中國古建筑之美,以及它們與城市、百姓的關系。與其說營造學社拍下了廣漢,倒不如說留下了中國城市的影子,以及隱藏在它們背后的威儀、文脈、信仰、道德、親情,那是古老的中國留在建筑中的烙印。(本文圖片由林洙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