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手

摘 要：《貓湯》這部超現實主義風格動畫片以童話講述方式，從貓的視角來重新審視現實，是關于人類向自然索取無度招致懲罰的寓言故事。其中隱喻的成長中的暴力，以及對未來美好世界的向往，足以考驗成人對外部世界和內在自身焦慮性的接納度，讓人反思我們對于生存的人文與自然環境中的所為是否仍備受爭議。來暗示出成人們內心深藏著的對于外部世界的不安和期待。

關鍵詞：《貓湯》;超現實主義;動畫片;日本;暴力

2001年出品的《貓湯》是根據日本連載漫畫《Nekojiru Udon》改編的動畫電影，原作者橋口千代美在1998年自殺后，其丈夫山野一采用“Nekojiru-y”的筆名，繼續連載這部動畫。就這部影片中匪夷所思的畫面語言風格的鏡頭來說，絕不是給孩子們看的溫情之片，其中隱喻的成長中的暴力以及人類向自然索取無度招致懲罰，足以考驗成人對這個外部世界和內在自身焦慮性的指向的接納度。這部超現實主義風格的動畫片，讓人反思我們生存的人文與自然環境中，我們索取和擁有了多少，而人類自身狂妄無知的自演自導，讓賴以生存的地球無法負荷，影片最后給我們開了一個玩笑，地球無非是上帝餐桌上的那一道甜點。如果我們這些成年人知道我們每天生存、感覺習以為常的人類社會與自然界是那么的渺小與微弱，對我們自身無止境欲望帶來的得失感、渺茫的幸福感的追逐，對他人苛刻的要求和指責乃至對自然有那么多無度無禮的欲望，還會不會起到警醒或者絲毫的愧疚作用，都不得而知。

這部動畫片片長僅僅32分鐘，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我們被帶入到一只貓弟家庭的故事中，以旁觀者的角度與貓姐弟歷經離奇的故事、變幻的場景，最后我們發現我們爭取和難舍的僅僅是自身的得失。故事從貓弟帶著從死神手中搶回卻已經沒有靈魂的姐姐尋找四葉花為線索，路遇大鯨魚馬戲團、魔法師、上帝等的奇遇來整合故事，似乎是黑暗料理，但是在這樣短的時間，影片利用離奇的故事情節、暗藏呼應的細節、時空的交錯的特點，充分的吸引觀眾眼球，把主創人的思想完整而詳細的敘述出來，其表述的角度，涵蓋的層面，所表達出來的一切皆虛妄的消極意義，足以讓人深思。

通常意義下，超現實主義作品無論繪畫、詩歌、電影藝術，均帶給大家破譯謎語的機會，真實含義本身藏在作品當中，無論如何解讀，卻都不足以真正揣摩到作者的真實意圖。但在這個方式下，卻可以讓我們對其中提到的問題深思與解讀。在這里，沒有絕對意義上對錯，只有源于個人經歷和眼界的理解意義上的偏差。

1 貌似溫情的姐弟之情

故事一開場從貓弟溺水失去靈魂開始。貓弟弟的視角路過馬路、庭院、死去的蟲子軀殼穿越到姐姐身邊，久病的姐姐已經極盡衰弱，此時死神即將帶走姐姐。弟弟著急地去叫正在廚房里洗碗的媽媽和客廳里酒醉的爸爸，但由于弟弟是以靈魂方式存在，所以父母無知無覺。弟弟只能一路追逐著死神和姐姐。在弟弟與死神爭奪姐姐時，死神吸走了姐姐的魂魄，但死神被弟弟感動，告訴他如果可以找到一朵四葉花，姐姐就得救了。此時失去了靈魂的姐姐僅僅是具活著的軀殼，毫無生機。

由于姐姐沒有了靈魂，貓弟就肩負起照顧姐姐的重任。帶著姐姐尋找四葉花的路上，輾轉遇見了大魔法師、可以將肢體縫補起來的好心老奶奶，小船里與它們共患難的小豬。這幾個角色分別代表了有能力幫助卻由于某種原因未能幫助、以殘害方式即將幫助和以被它們所殘害的形式幫助了它們的角色。

大魔法師應該是最有能力幫助姐姐找回魂魄的人，但弟弟同所有觀眾一樣，貪婪的要魔法師變黃金象，而忘記了此次征途的最重要任務，所以失去了救姐姐的機會;在好心的奶奶那里，弟弟看見了眾多各種殘破肢體組成的新身體卻如同死去般沒有靈魂的可怕;船上與貓姐弟朝夕相處的小豬，卻成了給姐弟充饑的犧牲品，姐姐雖然沒有意識，也學著弟弟的樣子用木棍狠狠地打小豬。

弟弟對姐姐是有愛心的，它想復原原來的姐姐，無論遭遇什么樣的艱辛困苦。但同時在這個命題下，他們之間的姐弟之情又是建立在對其他生命體尊嚴的漠視甚至是殘害之上。

2 無度索取和遭受懲罰

這部動畫片在對人類于自然無度所求，從而招致懲罰做了相當殘忍的注解。我們從故事里截取幾個片段來分析人性對于物質世界的追逐中所體現出來的貪婪和無知，對自然、其他生物體，乃至對人類自身做出的無法挽救的毀滅性后果。

沙漠里，貓姐弟在熾熱的毒日下幾近虛脫，貓弟只能在沙堆中挖掘可能存在的水源。幸運的是，水柱成象，水象將姐弟置于透明的體內暢游。但無奈沙漠中水分流失過大，水象無法支撐太久就迅速衰弱。貓弟只能在沙漠里不斷地挖掘水源，即便在貧瘠的沙脊上重新挖出了很多深坑，短暫地補充了水分，水象也未能堅持太久，最終消失。

在大鯨魚馬戲團里，魔法師在表演切割美女支離破碎，念了咒語使得肢體重組。在觀眾的要求下，魔法師將詞語意象變幻為實體的椅子和魚，但在弟弟要求魔法師變出黃金象時，魔法師的眼神是空洞且沉默的。接下來，幕布被緩緩拉開，一只透明的體內變幻無窮的巨大的鳥被眾人拉到舞臺中央。鳥的腳被一群壯漢用繩索牢牢地捆綁住，并在眾人的不斷拉扯下吐出各種奇珍異寶。亢奮的觀眾們因此瘋狂著，驚叫著，完全沒有意識到大鳥煩躁的情緒致使體內風大氣燥，黑水從腳部往上蔓延至全身，繼而沖破了頭頂，瞬間淹沒了觀眾、馬戲團、小鎮，甚至全世界。

3 吃的邏輯

吃這個情節，一直圍繞著故事本身進行，而吃的方式以及產生的意義均有不同。從貓弟與死神相爭開始，死神只吸掉了姐姐的靈魂，剩下了一副皮囊，被吃掉靈魂的姐姐仍然活著，但已經是行尸走肉;貓媽讓姐弟倆去食品店買兩塊象征幸福的豆腐，貓弟快樂的手舞足蹈的樣子，吃是滿足自己對日常生活的一種向往和安定的感覺;洪水上與貓姐弟同坐一艘小船的豬，在貓弟將豬撲倒肢解下，豬并沒有反抗，相反在聞到自己的肉被煎烤的香味四溢時，留下了口水，原本是同舟共濟的朋友，卻在某種情況下選擇吃與被吃以維系生命，說明集體無意識下，個人在某些情況下對一些與道義相悖論的行為的認可和容忍，確實是違背常理的;猥褻男將客人貓姐弟喂飽后，置于湯鍋內，添入各種佐料，只是誘騙它們成為自己的佳肴，以嘗新鮮貓湯，損害他人性命來滿足自己的食欲;鳥媽媽將死亡的人類孕婦喂食鳥寶寶，小鳥的糞便滋養了種子，種子發芽長成小樹，小樹結果，果實內又是人類胚胎，可意會為生命的重生;一條魚從甲板上逃脫奔跑時，畫面上出現了一群手持白刃的武士們，他們切割魚至白骨狀，而魚跳入海中，逆時光而行，擱淺在貓弟小時候的沙灘上，貓弟蹲下來，揀起一根小樹枝挑起魚眼吃了下去，這時響起貓爸媽不許弟弟亂吃的話外音。

上帝進餐的情節讓整個故事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時間的前進或后退，完全依賴于任性的上帝。在上帝切割某個星球作為食物的時候，不慎將另外一半掉落在時間機器的齒輪上，由此代表時間運轉的齒輪在上帝的手里轉動，以便上帝揀回遺失的食物星球。這就帶來了人類文明史周而復始的開始和結束，而這個遺落在齒輪上的星球內部也是血腥一片。最為可笑的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僅僅是上帝餐桌上的下一道佳肴。上帝把地球放在水里浸泡，地球上就漫天洪水，上帝把地球從水中撈出放入餐盤，地球上就變回原來的樣子，山是山，陸地是陸地，一切如初。

4 不可回避的成長中的暴力

在普里莫·萊維的《被淹沒和被拯救的》一書中提到，在極端的處境下，人性變得模糊，人的行為失去可辨的輪廓，絕大多數人都并不要么是魔鬼般的害人精，要么就是圣徒般的受害人。無論是道德或行為，人都是生活在一個黑白不明的世界里，這個世界是一個充滿了曖昧與矛盾的灰色地帶。

在本片中，馬戲團一場景中，少女鮮血四濺、大鳥被虐，都無不說明暴力是人類的集體樂趣，二貓只是從眾者，而暴力如同家常便飯一樣是人類的本能;猥褻男在餐桌上拴住一只鳥，任其兜圈子飛翔時灑上各種調料，然后點燃鳥變成款待貓弟的菜肴，但貓弟欣喜的眼神透露出它對這種罪惡絲毫沒有覺察;小豬在船上被貓弟宰殺煎制，并在烈日下背著姐弟二人行走在沙漠中，最終體力不支倒地，貓姐在喪失意識控制的狀態下，學著弟弟的樣子揮動手里的木棍，狠狠擊打豬的頭部。

說明在某種極端處境下，一種自我保護和求生的本能，是一種實用的、不受道德約束的自然本能，不是理性的選擇結果。羞恥心的消失，讓它們不再受文明社會倫理的約束，在另一個世界也許會令它們羞愧不已的行為，在這里卻成為正當的一種規范。

5 靈魂化與機械性

貓弟是在溺水后靈魂出殼，看見了死神帶走了姐姐，弟弟在追逐死神的時候在街邊上遇見的那三只橡膠做的八卦的家庭主婦一樣，貓弟把其中一只的氣芯拔掉，另外兩只平靜地看著同伴撒氣變成一攤膠皮，卻無動于衷，轉而繼續談論話題，說明它們跟很多人一樣雖然活著，但毫無自我而言。

上帝加速了時間齒輪的運轉，貓姐弟進入到更加文明的未來的人類世界。它們坐著小船行駛在一片河流中，水中四處長著機器水草，一切冰冷、黯淡、寂然。一個機器人看見姐弟，毫無表情的主動的打開胸腔，一顆機械心從里面彈了出來，但是這種表達愛戀的方式，卻冰冷、空虛、不真切。

上帝的時間齒輪是機械的，沒有溫度，上帝每日漠然的操縱著這些齒輪的運轉與每日地球上的一切生機盎然的人類幸福形成對比;想用剪刀殺死貓姐弟的SM男也是沒有感情沒有道義的機械人;那位農舍里的老婆婆縫制好的各種殘破肢體組成的小軀體，整整齊齊地躺在貓姐弟身后的一排排小床上，雖然形體得以復原，但沒有了生機;還有那只飛在小船上的未來的機械蝴蝶，都足以說明靈魂的喪失性帶來的空虛，同時驅動了暴力與成長，讓所有溫暖溫情殘忍的在一瞬間瓦解。

6 上帝之手與時空錯位感

上帝將地球從水中撈出來放在餐盤中準備用餐，也使得地球馬上脫離了大洪水時期，但是地球上的時間瞬間停止了，貓姐弟在海浪的縫隙中歡樂奔跑，甚至敲擊這些堅硬的洪水，本是液體的洪水，卻發出堅硬質地的聲響。

上帝通過齒輪操縱了地球上的一切開始和結束，所有的人因為他在齒輪上前后轉動尋找掉落的食物星球，而迅速地經歷了出生、幼年、童年、少年、中年直至老年，地球又回到了最初文明階段，繼而人類文明進化至機械時期又退化至史前，直到上帝揀回了那枚星球，齒輪才又回到了應該的位置。無不是上帝在任性地做著決定。

那條順著時間之流逆行而上，躺在貓弟弟幼兒時代的沙灘上的魚;那只飛翔在空中的精密做工的機械蝴蝶;用機器心臟向姐姐表達愛戀的機器人;即將跳入地鐵自殺的絕望女人，弟弟摘落她面頰上停止的淚珠;那些史前滅絕動物在時間機器的運作下的再生、進化、消失……

片尾字幕的畫面背景用了貓姐弟小時候海灘上快樂而短暫的回憶，在一遍遍的回放同樣一個鏡頭里，在這個似乎在上帝手里那個被齒輪驅動的世界里，人類是無法自主的，又是多么無奈。故事最后貓弟弟找回了姐姐，一家人過上了幸福和睦的生活，卻讓我們眼睜睜看著畫面里貓爸、貓媽、貓姐，一個接一個的消失，路燈熄滅，貓舍消失，電視沒了信號，讓人更覺得這部建立在超現實解構后的微縮人類文明發展史，在夢魘與現實中交替，人生終歸于虛無，而貓姐弟苦苦追尋的四葉花，其實就在它們家房檐下，卻一再被忽視。弟弟感動過死神，但弟弟感動不了上帝，在造物主的眼里，可能人類從始至終都是一個玩笑，毫無意義。

7 尾聲

這是一部敘事圖像容量相當大、情節緊湊、晦澀難懂的動畫，但想象力飛翔、跳躍的情節畫面、絕妙的配樂，充滿了整個片子的每個細節。

一直有評論認為此動畫片過于黑暗，因為它向我們揭示了人性里最陰暗的一面，貪婪索取、迫害他人，在一定條件下保全自己而做出的違背道德的事情。雖然我們無法正視這些人類本始以來所固有的缺陷下，但《貓湯》讓我們能去思考我們接下來該做什么，以及如何處理我們與自然、與他人、甚至與自身的關系，讓我們安住于不放逸，安住于與自然萬物和諧相處乃至生生不息的基調上，讓人們能夠反思和認清自己，提醒更多的人去珍惜生命、珍惜自然給予我們的一切。

參考文獻：

[1] 金·格蘭特（英）.超現實主義與視覺藝術[M].王升才，譯.鳳凰傳媒出版集團/江蘇美術出版社，2007.

[2] 普里莫·萊維（意大利）.被淹沒和被拯救的[M].楊晨光，譯.上海三聯書店，2013.

作者簡介：王晶（1979—），山東蓬萊人，研究生，楚雄師范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超現實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