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意性新中式空間設計初探

侯 熠

一、中國繪畫的寫意傳統

材料是繪畫的物質基礎，中國畫區別于西方繪畫也正源于此，毛筆與宣紙提供了濃淡變化的可能，墨分五色的暈染為中國繪畫的寫意方式提供可能，從而區別于油畫的寫實特性，為我們的傳統審美增加了一種氤氳意境（圖1）。

從思想上說，重視“意”的表達貫穿在中國哲學中。《莊子?外物》所言：“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這里莊子強調文章要重視意的傳達，忽略外在形式。受莊子影響的中國文人繪畫強調對于寫生對象意趣的表達，后在禪宗“直指人心”的影響下，對于表現對象意趣和神韻的表達，多種意象組合構成難以言表的深遠意境。。

寫意成為中國繪畫的重要表達方式，強調繪制過程的不可重復和隨機性，弱化外形輪廓而抽取物象的本質精神，抽象卻不失理解性，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深遠意蘊別具一格（圖2）。

寫意的觀察和表現方式具有東方特質，如何將這種傳統延續并運用到的設計中，是當代設計師的重要課題。

二、寫意的觀察方式

我們認知客觀對象，要經過眼睛觀察和大腦加工，最后將其轉化為主觀意象存儲起來。例如，畫竹子做到胸有成竹，繪畫過程只是將頭腦中的主觀意象再次組織在畫面上。寫意的方式迎合了這種認知和表達習慣，以“意在筆先”的方式把握住物象動人的瞬間。

寫意的方式直接抓住物象鮮活生動的片段，以高超的繪畫技巧表達出對于物象本來面目的獨特體驗。透過表面去把握物象的精髓，刪減無關緊要的細節，以整體認知的方式，將客體變為主觀審美意象。

這種繪畫方式基于一種“減法”的策略，從而具有直指人心的力量。正如《道德經》指出的：“五色令人目盲。”日常生活的豐富多彩擾亂視聽，讓觀者掉落到形象的陷阱中，在對物象的觀察中，我們往往期望看得更清楚，然而，越是清晰可能會造成更大混亂。如圖3所示，左邊的斑馬讓我們迷亂于細節，而右側直觀把握的方式則直接獲得物象整體認知。黑白條紋明顯的斑馬是平面的、局部的，而模糊的斑馬更具有立體感和整一性，黑與白邊界的虛化產生了更多可讀性。

故而，當采用寫意方式看事物，客體是模糊乃至抽象的，邊界輪廓也由此虛化。模糊的觀察方式讓我們看事物更具有整體感，而虛化的邊界也使物象更具豐富視覺的表達，順應了現代設計的表現方式。

三、現代設計寫意特性和表現方式

現代主義設計的基礎是抽象和構成的，這在本質上即是與寫意精神一致的，對于空間造型的把握通常也是運用點、線、面、體等元素進行搭配，將客體轉化為各種意象。其過程是依據一定規律解構物象，再以點陣方式重新組合，保留了畫面的內在精神。形象不再是描摹的關鍵，這在以波普藝術為代表的現代藝術繪畫方式中尤為突出。現代設計的主題和內容，具有廣大的受眾群體，藝術形象經過合理抽象，更具有理解過程中解碼的趣味性（圖4）。

現代主義的表現方式，在藝術與設計之間搭起橋梁，主題被轉化為新的意象，融合到社會生活中。這啟發了現代空間設計新的可能，那就是將中國傳統元素和符號，以現代構成方式忽略輪廓造型，轉化為新的意象。

具體操作手法上，對于中國傳統意象消化解構，抽取其精髓。如同從細胞分裂或原子排列的規律入手，依托構造方式建立形象，再運用重復、漸變、韻律等手段表達出來。又如，依照雪花的六角形基因，研究它內在的構成方式，不是表面化的輪廓模擬，而是從理解這一形象的構造方式入手，掌握組成規律從而得到完整輪廓。

圖1 中國的水墨與西方油彩表現方式不同，各具優勢

圖2 吳冠中作品生動地表達了荷塘的意境，體現了中國繪畫的寫意特性

圖3 寫實和寫意觀察下的斑馬

圖4 波普藝術的瑪麗蓮·夢露。（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四、空間設計的寫意化表達

通常而言，在對空間做寫意化表達時，經常需要對邊界做虛化處理，使邊界模糊和自然，更具有整體感。虛化的方式主要是對材料的重新開發，例如建筑師隈研吾為愛馬仕旗下“上下”品牌時尚店面完成的設計，就是采用了聚酯纖維材料經過重新組合，以六角形為單元，沿六個邊不斷生長完成了一種具有洞穴感的設計。材料的半透明感，增加了洞穴的豐富變化，墻體和頂棚生長接連在一起，看不到具體的邊界線，渾然天成（圖5）。這種寫意方式處理過的設計，包含了空間整體性和視覺統一感。

就物質本身而言，根據分子之間的不同狀態可分為固態、液態和氣態，分別對應了體塊呈現、線性呈現、點陣呈現。空間設計的特點是材料決定工藝，工藝決定最終形式。用現代抽象寫意的方式打破傳統的邊界，使造型形態自然而然，可以形成令人震撼的視覺感受。

就固態的堆疊來說，是以體塊元素構成空間造型。以筆者完成的天津電視臺《藝品藏拍》欄目舞臺設計為例（圖6）。此設計選取龍宮概念，以珊瑚為意象，堆疊成現代風格的珊瑚礁。模仿天然珊瑚礁邊界的自然生長，隱喻了海底龍宮的寶藏無數，恰好對應鑒寶節目的空間主題，創造了充滿戲劇性的舞臺效果。

液態的構成方式是一種線性設計語匯，強調設計感受的流動性。在泰國芭提雅希爾頓酒店Drift（流動）酒吧設計中，選用模擬水流的紙材作為頂棚裝飾，形成模糊的邊界和充滿流動感的視覺感受（圖7）。

氣態的構成方式，更多是以一種點的設計語匯完成邊界處理。在MRQT精品時裝店設計中，櫸木棒插接成如云般的背景墻，具有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圖8）。

類似以上三種現代空間的寫意化呈現方式還有很多，它脫離常用平面化符號拼疊，采用構成的方式，元素化地組織空間及界面的表皮，形成肌理與形態的有機統一。這種方式不是先有輪廓再以內在填充的方式完成設計，而是順應材料物性和生長方式來處理造型，達到的效果宏大而具有力量感。

圖5 隈研吾設計的愛馬仕旗下“上下”品牌時尚用品店

圖6 天津電視臺《藝品藏拍》欄目舞臺概念設計

圖7 泰國的芭提雅希爾頓Drift酒吧

圖8 MRQT精品時裝店

總而言之，對于中國風格的寫意性研究才剛剛開始，空間設計的寫意性表達方式，也不只限于中國風格，而是世界性的。人們對于空氣、水和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保持敬畏，將生活中的風物采用現代設計語言重構，更具趣味性，會形成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設計效果，師法古人而不泥古，翻新傳統意象，以營造美好的當代東方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