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耀旺
晉劇《王家大院》是一出現實主義的力作,劇作家將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詩意的結合起來,巧妙地將典型人物置身于特定的環境之中。該劇以靈石縣靜升鎮王家大院厚重的文化內涵為情感積淀,以儒家文化中個體價值選擇為精神主線,構建出傳承好家風、建設家庭文明的社會主義家庭文明新圖景。
晉劇《王家大院》十分重視典型環境對人物塑造的作用。恩格斯曾說:“現實主義的意思是除細節的真實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在劇中,典型環境小而言之是王家從嚴治家和對家國一體思想的自覺遵守;擴而充之則展現出個體在封建中央集權社會即將土崩瓦解的時代背景下,對民族和國家的擔當與道義精神。
就劇本的外在層面而言,典型壞境的塑造主要得益于舞美的精心設計。整個舞臺布置極具地域特色,由內而外無不散發出宅門大院強烈的森嚴、端莊之氣,呈現出山西建筑獨有的古典風格和人文特色,讓觀者如臨其境,沉浸在一片肅穆的氛圍之中。第一場“開鎖明理”中,背景用對稱式構圖,以正廳門前的對聯為主體,對聯橫批“木本水源”,側批“木有本其枝始茂,水有源其流乃長”,以此來奠定了王家崇古守德的家庭文化基調。生活在王家大院的后輩子孫無不沐浴于祖訓家風的熏陶之中,時時刻刻提醒和觀照自身。這也為王崇禮洗心革面、決心痛改前非創造了良好的環境特征。再往外,則是佇立在王家大院門前的兩尊石獅子。這不僅表現出王家名門望族的身份地位,而對于族人也具有一定震懾和警醒作用。創業容易守業難,石獅子與族人一樣是家族興衰的見證者與守望者。這種真實恢弘的舞臺布置再現出位于晉中市靈石縣靜升鎮的王家大院,是我國建筑藝術的文化瑰寶。
就劇本的內在層面而言,全劇以王家治家理念、家規家風為切入點。借王家發家史、家庭管理的故事,引發出個體從倫理道德層面對于家庭和國家的反思,從而達到了“治大國若烹小鮮”的藝術效果。編劇將家族命運卷入山河破碎、國將不存的時代洪流之中,展示出晉商眾志成城、鼎力報國的愛國主義情懷。在第四場“捐院救國”中,國難當頭,眾晉商在王崇仁的召集下于王家大院匯聚一堂慷慨赴義、共赴國難。王崇仁力排眾議,堅持用王家大院做抵押為國家籌糧捐款。王崇仁便是這樣身體力行,以言傳身教的方式展示出王氏家族高尚的道德情操與深厚的文化底蘊。王家大院此時也由一個普通的物質空間升華為永恒流傳的精神家園。這個大院是晉商文化的重要遺存也是民族品格的重要印記。
儒家文化是我們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的精神“胎記”,延續了幾千年的儒家學說也成為我們中華民族生活文化的主流與核心。晉商深知儒家文化對于人格塑造的重要作用,從儒家文化中廣泛地汲取營養。即使在我國古代重農抑商,極大壓低商人地位的封建社會中,晉商仍流傳下“儒商”的美名,成為我國商業建設中的重要一脈,并在我國精神文化建設中也產生了巨大影響。
晉商的儒家文化品格首先體現在個體的“修身”“齊家”觀念。儒家文化極力倡導個體通過修身養性來使自己的品性臻于完美的境界和狀態,如“溫、良、恭、儉、讓”“仁、義、禮、智、信”等。單從王氏三兄弟的名字(王崇仁、王崇義、王崇禮),便可窺見王家對于儒家文化的推崇。《中庸》載:“誠者,物之始終,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晉商深刻把握到“誠”的精髓,不僅在商業場上以誠為本,在待人接物上更是以誠為貴。“八十斤豆腐,賣不完不罰,賣多了罰薪兩成。”這就防止了王家做生意在秤上作弊,反映出王家的厚道公正。當王家各地商鋪票號在動亂年代,經營慘淡之時,面對士紳小民持銀票兌銀,王崇仁堅持“寧虧王家、絕不虧民”的誠信擔當精神。在治家過程中,開場的開鎖慶典便由王誠的開場白開宗明義地介紹了王家的祖訓:“治家以德,處世唯仁。尊孔孟,習詩禮,勤耕讀,莫荒嬉,子孫若違,庭仗責之。”于是在第二場的“戒毒治家”中,先讓我們看到的是王家的尊老有序,尊重族長的權威,將族長置于家族的最高地位。同時也讓我們看到王家對于子孫行為規范的嚴格要求,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王家是以儒家的禮教來嚴格治家。
有了“修身”“齊家”的基礎之后,晉商便開始踐行“治國”“平天下”的價值觀。孟子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顧炎武的“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都是士人對于家國天下的熱忱關懷之情。晉商秉承對于家國的憂思情懷,在國難之際,不改初衷,以個體對于國家的責任意識投身于救國存亡的偉大實踐之中。以王家為代表的晉商們不僅籌糧捐款,更身體力行的保家衛國。風雪地里,他們身兼糧草抗敵救國,他們的身影像雪中寒梅、空谷幽蘭,傳來清香陣陣。
導演通過對舞臺意象的組合拼貼,深刻挖掘出道具意象的象征意義與多元文化內涵,以此用以小見大的方式,借助于原生態、可視性的畫面反映出歷史性與時代性的人文品格。晉劇《王家大院》具有象征意蘊的道具意象很多,豆腐與扁擔的處理獨具匠心。
豆腐與扁擔貫穿全劇始終,在欣兒12 歲開鎖禮上,王崇仁要求祭拜祖傳信物“扁擔”,以此教育兒子尚儉立德、守誠踐諾。“鼓打三更磨豆腐,黎明挑擔離家園。”這是王家創業和發家的起點,重視豆腐與扁擔也就是尊重祖先用血汗積攢起來的一瓢一飲。“扁擔”還是王家的精神命脈,在王崇仁眼里“扁擔”就是責任與擔當,既肩負著家族的興衰榮辱,又肩負著國家的生死存亡。對于劇中不同的個體心靈而言,“扁擔”又代表了不同意義。在王崇仁眼里,“扁擔”是“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報國精神;在胡耀宗眼里,“扁擔”是“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報恩精神;在王崇禮眼里,“扁擔”則是“求財恨不多”的金錢財富。“豆腐”的多次出現,則表現出王家“成由勤儉破由奢”的家庭理念。“豆腐宴”是王家憶苦思甜的象征,讓后輩謹記“創業之艱難,守成之辛勞”。“比豆腐”的失敗,則是胡耀宗借豆腐告誡王家暗伏危機、違背祖訓。因此“豆腐”是王家的臉面,是王家對公眾的信譽;而“扁擔”則是王家的脊梁,是王家向上向善的旗幟。豆腐與扁擔譬則珠也,穿云入霧,總不離乎珠。
國破家安在。從個體角度的憂國愛民出發,再上升到家族對于生民立命的使命與人文關懷,這是歷來戲劇家的創作理念與藝術追求,也是藝術家構建和諧社會義不容辭的責任與義務。晉劇《王家大院》以家庭管理為鏡,反射出個人、家庭、國家命運的息息相通。不僅有利于提高觀者見賢思齊的文化品格,也有助于呼喚傳統儒學中社會擔當精神的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