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火淬煉見初心
——觀新編晉劇現代戲《泥火情》

趙亞君

小雪剛過，新編晉劇現代戲《泥火情》太原首演。全劇終了，一場關于泥與火的情感淬煉最終贏得現場觀眾熱烈的掌聲，也讓大家感受到了久違的親切感。

歲月流逝，相信每個人心中都或多或少有對老物件和手藝人親切的記憶。如今那些不起眼的物件和手藝人可能已淡出我們的視野，但卻會在不經意間溫暖我們困乏的心靈。陽泉市晉劇團創作演出的新編現代戲《泥火情》正是以濃墨重彩的方式聚焦從事平定砂鍋制作的手藝人，寫了他們在上世紀90 年代，平定砂鍋陷入生存低谷時不離不棄的初心，也寫了木蘭、常順、龍嘯天這些砂鍋從業者在守護精神家園時的情感糾葛。雖然是老故事，但是卻有現實意義。

包括平定砂鍋在內的很多民間技藝，都是千百年來中國農業社會的產物，是勞動人民用雙手創造的，凝結著濃烈的生活情感、蘊含著深厚積淀的傳統文化之一。但是也就是這些曾經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的小手工藝，在每一次時代變革來臨時都可能面臨生存危機。每次身處生存困境，擁有這些傳統技藝的人該持什么樣的態度，又該如何守藝？這是過去、現在乃至于將來都會面對的問題。該戲選取的主要道具——作為平定特色的平定砂鍋就曾身處這樣的困境。隨著工業化進程的加快，因著勞動成本和效益不對等或者不能滿足人們的審美需求等原因，平定砂鍋這門傳統技藝不經意間也日漸衰落，離人們生活漸行漸遠。而它們的這種被拋棄，其中也有我們的選擇：每個人就像一個貪婪的孩子，享受著快捷便利生活的同時，總是追求更美好的事物，而這些誕生于民間的手工藝品卻無法滿足我們與日俱增的欲望，等到它們日漸衰落時又貪戀昔日的溫度，這是一個顛撲不破的規律。因此，《泥火情》看似沒寫深刻的思想，只是自然描繪了傳統手工業者在新時代面前從手足無措到重新煥發自信的心路歷程，可是卻凝聚著創作者長久以來對擁有這些技藝的人的溫暖關懷，還有對包含手工技藝在內的傳統文化處境的深切思考和尊重。同時促使我們開始思考，如何正視我們傳統的民間文化。這不僅僅是文學作品的使命，戲曲作品也該有這樣的擔當，這也是現代戲該有的責任?？梢哉f，該戲基于對傳統民間手工藝者充分的體認，完整地再現了對這部分群體的觀察、萃取和提煉。既寫砂鍋人背后鮮為人知的故事，又將兩代人對待技藝的不同理念和態度呈現眼前，使得故事縱深感加深，增添了厚重感?？梢哉f，不起眼的小砂鍋講了一個生活中的大道理；《泥火情》寫出了小人物的大情懷。

戲曲作品除了講好故事，還得發現生活中的美，用詩意的方式呈現出來?？吹贸觥赌嗷鹎椤吩谂I造一個詩化的舞臺，藝術性地表達對砂匠們堅守初心的敬意。作為一個情節并不曲折復雜的戲，故事輪廓清晰明了。木蘭與常順的感情與龍窯的興盛緊緊勾連，展現了上世紀末的生活場景，塑造了生動鮮活的人物。但敘事筆墨的簡化，卻為舞臺空間的詩化提供了更多可能。也不可否認這個戲的文本提供了散發著泥土芬芳的民間藝術元素，而二度創作又盡力挖掘這些元素并充滿詩意的呈現于舞臺。首先一鍋一世界，那些傳承幾百年經烈火淬煉的砂鍋和砂質品在舞臺上一摞摞有序擺放，就有即視感，營造出濃濃的意境。而憨子作為評說者在戲里跳進跳出，既是劇情的穿針引線者，又是劇中不可或缺的角色，觀眾并不感到突兀。說陽泉評說時是戲外人，讓每場戲之間緊密勾連，串起了劇情，交代了故事背景，敘述了劇情內容；同時憨子作為戲中人，參與并融入劇情發展，是戲里的一分子。采用這樣的形式，既讓更多的人了解非物質文化遺產——陽泉評說，又增加了舞臺表現力，更是創作者的匠心所在，即這樣的故事曾經發生過，憨子是我們的代言人，我們都是那段過往的見證人。而他評說的內容多處運用民歌常用的疊詞，富有地方特色，形象生動又有韻律感，這些都讓這個戲有了詩意。

另外，《泥火情》努力借鑒戲曲的程式化，幾處有節奏感的表演也是詩意特征之一。這是當下現代戲創作的難點之一：如何從情節出發，讓現實生活中的人物吸收借鑒傳統戲擅長的程式化表演。第一場木蘭出場挑著擔子過河運用程式化表演呈現韻律感，龍窯解散揭窯蓋時龍嘯天與木蘭之間的攔阻則依傍程式化表演，讓木蘭阻止父親的行為，很生活化的戲曲化動作，人物之間的情緒以有節奏感的舞蹈化形式展現。而繁復古板的平定砂器燒制的勞動場景，以群舞的形式呈現出雄渾大氣的品格，增加可視性的同時也給人美的享受。舞臺上砂窯祭祀儀式的運用完全沒有違和感，與戲曲的本源相吻合，營造出神秘莊嚴氣氛的同時，也讓觀眾感受到砂藝匠人對待賴以為生的龍窯的虔誠之心?？傊?，眾多有地域特色的民間藝術元素分散于戲里，或者說非物質文化遺產與戲曲結合的最大化，在讓戲變得更詩意的同時，也顯示出多彩的藝術個性，這也是該戲的一個藝術特色。

當然，戲的出彩需要鮮活的人物來完成?！赌嗷鹎椤纺軌蜃層^眾領略到木蘭、龍嘯天、常順等不同時代不同性格的手藝人守藝的風采。木蘭作為新一代砂藝的傳承人，不因循守舊，既延續老一代手藝人對砂藝的堅守精神，又勇于嘗試新鮮事物；在個人情感方面則是愛得熾熱濃烈，更有流淌在山西人骨子里的韌性一以貫之。常順則是一出場就頗具個性，既有扎根于現實土壤的質樸，也有年輕人的不知天高地厚。老匠人龍嘯天對砂藝的執念，起初不為人理解，可是一想到也只有那種執念，才能抵抗日復一日寂寞的摩挲，最終釋然。只是這樣一個充滿執念的手藝人卻無法抵御經濟浪潮的來襲，固執而無力的性格也給觀眾留下很深的印象。多種性格經緯交織的三個人同是砂藝的守望者，有著不同的復雜情感，因有著相同的精神追求，同懷砂藝的復興夢，經過共同的努力，最終迎來平定砂藝的春天。

因是首演，《泥火情》這部承載著記憶溫度的戲也存在情感火候的不足。父女情描摹欠缺，木蘭與常順的情感表現拘謹。雖然能看出舞臺設計是想動靜相宜，火熱的序幕和熱鬧有戲的第一場砂鍋會為后面做足鋪墊，但兩人萌生情感的方式還是有點冷場。藝術總歸是高于生活的，或許我們還可以找到更好的表現方式。演員還需經演出的多次淬煉，才能不斷提升。這也很正常，一部優秀的現代戲總是需要不斷地修改、裁剪、打磨、提升。我們也對晉劇現代戲《泥火情》充滿期待，期冀經過細心打磨，它能成為一部彰顯地域特色，體現戲曲品格的優秀現代戲。

最后想說的是，也許包含平定砂鍋在內的那些手工技藝早已不是心中模樣，有的可能還難以覓蹤。但是，這個戲卻讓我們重新泛起漣漪，幫我們拽回了記憶的衣角，尋找到歲月悠悠的味道。而平定砂鍋倘若能借《泥火情》的東風，得到更好的傳承，或許是另一種雙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