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路梆子“彩平腔 ”的形成與發展

張世龍

戲曲演唱流派的形成，是一個劇種發展的必然產物，也是一個劇種走向興盛的重要標志。作為山西省四大梆子戲曲劇種之一的北路梆子，經過一代又一代藝人、藝術家和戲曲工作者的傳承和發展，走到今天已經是枝繁葉茂，碩果累累，形成了多種不同風格、不同特色的演唱流派。而其中最讓人關注的是以國家一級演員、第20 屆中國戲劇“梅花獎”獲得者、大同市北路梆子劇種傳習中心主任張彩平為代表的“彩平腔”。它是北路梆子這一劇種發展到今天的必然產物，也是北路梆子劇種繁榮昌盛的重要標志。探討和研究張彩平唱腔的形成與發展，不僅有助于提高和創新北路梆子演唱藝術，而且對其他劇種的藝術研究也具有一定的借鑒作用。

一、引言

北路梆子是流布于山西省北、中部的大同、忻州地區，以及內蒙古自治區中、西部、河北省西、北部、陜西省東、北部的一個梆子戲劇種。

梆子戲在中國戲曲劇種里是一個龐大的家族，現今存在于全國各地的梆子戲劇種大約有20多個。就山西省而言，即有北路梆子、中路梆子、蒲州梆子、上黨梆子四大梆子劇種，而這四大各具特色的梆子戲劇種，都是由山陜梆子先后衍變分化而成。

山陜梆子原是在山西省的蒲州、陜西省的同州、河南省的陜州一帶形成的一種“土戲”，經過長期的孕育發展，于明末清初，以嶄新的面貌活躍在民間。清乾隆到嘉慶時期，山陜梆子取得較大發展，躍出了晉、陜、豫三角地帶，流傳到山西的晉北、晉中、晉南、上黨地區，并受到當地方言語音、民情風俗、欣賞習慣等諸多因素影響，逐步形成了“上路調”“中路調”“下路調”“上黨澤州調”等地區性流派。北路梆子實即山陜梆子的“上路調”。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上路調”自身的演唱流派大為發展，形成了以忻州地區為中心的“代州道”，也稱“小北路”；以大同地區為中心的“云州道”，也稱“大北路”；以河北蔚州地區為中心的“蔚州道”，也稱“東路調”。這里所說的“大北路”“小北路”“東路調”等是以地域涵蓋唱腔流派而言，并無大小之分，也無褒貶之意，只是山陜梆子“上路調”在形成北路梆子過程中產生的地域性流派之叫法而已。本文所談的北路梆子，專指北路梆子“云州道”，亦即“大北路”。

二、“彩平腔”的形成

張彩平出生于山西省懷仁縣的一個農村家庭，從小熱愛文藝，喜歡唱歌。她的父親雖然不懂音樂，但很喜歡拉梆胡。張彩平從小聽著父親那并不專業的胡琴聲，竟然學會了很多唱段。經常是父親伴奏她演唱，引得村人好生羨慕。1975 年，剛滿12 歲的張彩平，憑借自己俊俏的容貌和甜美的嗓音，考入了山西省藝術學校雁北分校（現為大同市文化藝術學校）。在當時全國藝術類院校極其稀少的情況下，能考入這所晉北地區最大的專科藝術學校，是非常不容易的，這可是多少人的夢想。從此，張彩平踏上了一條多姿多彩的藝術之路。

當一個懷揣藝術夢想的少女，真的步入藝術殿堂后，是何等的激動，又是何等的幸福。張彩平非常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在藝校的那段學習生活，成為張彩平藝術成長的重要時期，也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那時的她，天不亮就開始練功吊嗓子。晚上熄燈了，她還在排練室輕吟淺唱，揣摩角色。老師的指導，同學的鼓勵，加上自己的勤奮好學，張彩平在藝術上的天賦逐漸顯露出來，在恢復傳統戲后不久，這種天賦就得到了充分展示。

1979 年，張彩平在傳統戲《算糧》中擔任王寶釧的扮演者。她的一招一式、一哼一唱，無不顯露出一個優秀科班生的藝術才華。她的一顰一笑、一嗔一喜，以及在廳堂上父母家人面前的故意賣弄和拿腔拿調，把一個壓抑了十八年情感，如今苦盡甘來、揚眉吐氣的王寶釧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尤其是她那清麗婉轉、娓娓動聽的唱腔，讓老師和同學刮目相看，暗自贊嘆。應該說，從那時起，“彩平腔”就已初見端倪。

張彩平的聲腔，在眾多同學中脫穎而出，除了她擁有得天獨厚的嗓音外，有兩位老師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她們就是北路梆子名家、時任北路科演員班老師的劉玲鳳和韓秀貞老師。這兩位老師在晉、冀、蒙一帶頗有影響，無論表演還是唱腔均有造詣，且深受觀眾喜愛。尤其是韓秀貞老師，更是非同一般，她的老師是北路梆子著名表演藝術家王玉山，人稱“水上漂”。韓秀貞老師秉承了師傅“水上漂”大彎大調、舒展豪邁的藝術風格。加上自己個性化的“鼻音”“舌技”等，使北路梆子唱腔更顯大氣、更有韻味。張彩平所學的每段唱腔都是這兩位老師一句一句教會的，年少的她當然不懂得什么流派風格，但在長期的學習過程中，在不知不覺的模仿中，潛移默化地受到了兩位老師的藝術熏陶。這對張彩平聲腔的形成以及后來的發展成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1982 年，在山西省中青年演員調演中，張彩平以一出《斷橋》轟動了省城，贏得了戲曲專家及有關領導的高度贊譽。她那真摯細膩的表演，端莊俊秀的扮相，特別是婉轉纏綿、柔和凄美的唱腔，讓人感慨不已，回味無窮，大有“繞梁三日不絕于耳”之感。演出結束后，時任山西省文化廳副廳長的戲劇理論家郭士星激動地說：“北路梆子有希望了，北路梆子后繼有人了。”這是一種真情的流露，也是一種由衷的欣慰。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次調演中，張彩平所在的雁北地區北路梆子青年實習團，以整齊的陣容、雄厚的實力、精彩的表演，得到了領導專家和廣大觀眾的一致好評，徹底改變了在山西戲曲界流傳的“一二三四五，從南往北數”的說法。一時間出現了“一二三四五，從北往南數”或“兩頭往中數”的聲音。張彩平獲得了全省“最佳青年演員獎”，而且被封為山西省“四小名旦”。至此，“彩平腔”基本形成。

三、“彩平腔”的發展

藝無止境，學海無涯。任何一門藝術的發展，都需要不斷地吸納和注入其他藝術的新鮮血液。任何一個藝術家的成長，都離不開理論的學習與實踐的磨煉。張彩平在獲得巨大的成功榮譽之后，深感自己文化知識的欠缺，尤其是有關戲劇理論方面的知識。她覺得過去在藝校所學的那點知識，實在是太少太淺，根本無法滿足自己在藝術上的發展需求。要想在藝術上成就一番事業，闖出一條新路，就必須提高自身的理論水平和藝術修養。1983 年，張彩平與山西省著名戲曲表演藝術家王愛愛、田桂蘭、王萬梅等十多位老師同赴京城，參加了由文化部主辦的“第四屆全國戲曲演員講習班”。在這次培訓學習中，她見到了心儀已久的阿甲、李紫貴、郭漢城、劉厚生、楊春霞、劉長瑜、張君秋等全國著名戲曲理論家和表演藝術家，親耳聆聽這些中國戲曲界頂尖人物的藝術見解，見識了他們出類拔萃的藝術風采。對于剛剛20 歲的張彩平來說，如沐春風，如魚得水，既激動又緊張，既興奮又惶恐。用她自己的話說，“那真是見了世面，開了眼界”。

如果說“彩平腔”的形成，源自先天的嗓音和后天的模仿，是一種無意識的被動行為。這里面多了幾分天然，少了幾分雕琢。那么“彩平腔”的發展與成熟，則是她孜孜以求、不懈努力的結果。聽過張彩平《斷橋》唱腔的人，可以明顯感到，她在不同時期的演唱，有著不同的水平。同樣一句“悲切切，輕移步，淚濕襟袖”在1982 年聽，雖飽含情感卻略顯呆滯，雖沉穩大氣但不夠纏綿。可到了上世紀90 年代再聽，那彎調拿捏的韻味十足，溫潤流暢。前后倚音的加入，讓聲腔線條一波三折，蕩氣回腸。把白素貞愛恨交加、柔腸百轉的復雜心情演繹得凄美動人，透徹心扉。

張彩平變了，張彩平變得成熟了。她懂得了什么樣的人物運用什么樣的表演；她學會了什么樣的情感選擇什么樣的唱腔；她找到了什么樣的唱腔更能體現自己的風格特色。從張彩平長期以來演出的保留劇目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所扮演的人物角色，形態各異，千差萬別，這對于一個戲曲演員來說難度很大。戲曲演員極易落入“千人一面，千腔一調”的窠臼。但張彩平卻能夠因人而異，演誰像誰，而且無論人物角色如何變化，她演唱的個性特征越來越鮮明，越來越純正。這從她演出的一些代表劇目中可以得到佐證，也可以從她塑造的人物形象身上找到縮影。

1986 年，在山西省中青年演員調演中，張彩平在《三扣門》中飾演劉秀英。她的出色表演和獨特聲腔，再次受到專家和觀眾好評。大家認為，張彩平的聲腔線條柔美，音色溫潤，含蓄纏綿，韻味悠長，是北路梆子劇種的優秀代表。在這次調演中，張彩平獲“主角金牌獎”。

1992 年，在山西省戲曲現代戲調演中，張彩平在《綠葉情》中擔任主角葉兒老師的扮演者。這是一部大型無場次現代戲，對于在傳統古裝戲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張彩平，是一種新的嘗試，也是一種新的挑戰，更是一種新的考驗。如何塑造好葉兒老師這位獻身山區教育事業的都市女青年形象，對于張彩平來說倒不算難事，難的是如何把握唱腔風格與現代劇情的融合統一。張彩平捧著劇本認真研讀，哼著唱腔仔細琢磨，跟著導演反復推敲，硬是找到了一條既符合劇情又適合自己、既不失傳統魅力又充滿時代氣息的新路，再次奪得“主角金牌獎”。

張彩平的聲腔在千百次的演出中摔打磨煉，在一次次的調演中升華拓展，經受了時間的洗禮和觀眾的考驗，表現出了非凡的藝術生命和審美價值，已從最初的稚嫩逐漸發展為成熟。

2003 年，在第20 屆中國戲劇“梅花獎”評比演出中，張彩平將她的表演藝術和聲腔做派推向極致，沉穩端莊，大氣灑脫，跌宕婉轉，瑩潤柔美，呢喃似的纏綿，拋珠般的玲瓏。全方位、多層次地展現了自己的表演才能和藝術風采，贏得了全國知名戲曲專家和首都觀眾的高度贊譽。各大媒體以及戲曲評論界紛紛給予了極大關注和高度評價。經過幾十年的不懈努力，張彩平終于捧回中國戲劇表演藝術最高獎“梅花獎”。至此，北路梆子“彩平腔”走向成熟。

四、尾聲

戲曲劇種的繁榮發展，藝術流派的誕生繁衍，有著復雜的歷史條件和社會原因，但其中一個或一群藝術家的責任感和使命感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張彩平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大同市北路梆子劇種傳習中心主任（劇團團長），深感自己肩上的重擔，身上的責任。她一方面帶領劇團深入基層，送戲下鄉，長年奔波在演出第一線；一方面招兵買馬，言傳身教，大力扶持和培養新生藝術力量。

2013 年，張彩平經過多方努力，為北路梆子劇團增添了一批青年藝術學員。這些年輕人大都是來自戲曲院校的畢業生，有著良好的專業基礎和藝術素養，他們現在已經成為北路梆子劇團的中堅力量。

2015 年，北路梆子傳習中心成功申報了大同市首個國家藝術基金資助項目，為把《平城賦》《行路》等劇團保留劇目打造成品牌劇目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2016 年，北路梆子傳習中心以傳統劇目《王寶釧》為主體劇目，成功申報了國家藝術基金2017 年藝術人才培養項目。為北路梆子劇種的發展及人才培養提供了有力的物質保障和政策支持。

路漫漫其修遠兮，我們相信在張彩平的帶領和努力下，北路梆子劇種傳習中心一定會越來越好，越走越遠。“彩平腔”也會薪火相傳，后繼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