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錫誠先生訪談錄(上)"/>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采訪/整理 王 雪

劉錫誠先生1935-1977年期間背景:1935年2月21日(陰歷正月十八),劉錫誠出生于山東昌樂縣朱劉鎮鄭王莊。父親是農民,有一定文化,可以讀書識字。在戰亂和夜盲癥的困擾中,劉錫誠完成了小學和中學學業。1953年9月,愛好文學的他由濰坊一中考入北京大學俄羅斯語言文學系。
在北京大學求學期間,劉錫誠浸染于蘇俄文學批評理論中,同時選修了中文系王瑤、陳貽焮、高名凱、何其芳等老師開設的課程。系主任曹靖華在學術道路和就業單位選擇上給予了他很大影響。
大學畢業后,劉錫誠曾先后任職于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中國作家協會,也擔任過新華社的記者和編輯。1977年6月,劉錫誠到《人民文學》編輯部做編輯,任評論組組長,次年參與了恢復中國作家協會和復刊《文藝報》的工作。這期間,他與江紹原、鐘敬文等文化人和學者有了交往,建立了亦師亦友的親密友誼。
在知識分子改造的政治思潮下,劉錫誠親身經歷了數次政治運動。1960年他到內蒙古鄂爾多斯勞動鍛煉,“四清”時期到山東曲阜“改造”別人,再次成為農民。
王雪
(以下簡稱王):劉老師,感謝您接受我們的訪談。今天我們主要談談您的人生經歷。您是農村出身的孩子,小時候的成長環境是什么樣子?劉錫誠
(以下簡稱劉):我是農村出身的孩子,我的家庭是一個農民家庭,我的祖輩曾經出過讀書人,但到我父親這一輩,就是一個地道的農民了。他農村的全套活兒都會弄。與哥哥分家時,只分到菜園里的一間房子,靠自己的勞動蓋了一個簡易的四合院,我就是出生在這樣一個環境里邊。我父親在農村也算是一個小知識分子,因為他讀過私塾,也讀過新學的相當于一個初小或者中學水平吧,能寫毛筆字。我們這個家庭沒有什么遺產,我記得就是從我祖父那個家庭里過來的時候,拿過來幾本書。就是線裝的書,什么《左傳》啊,《論語》啊,其他的遺產一概沒有!
王:
能談談您在老家的求學生活嗎?劉:
我上學的時候村里邊有小學,但是學校在小廟里,在我上到兩三年級的時候,在靠近圍墻旁邊有一個場院,建了一間教室,有一個老師住的吃飯的地方,就是這么幾十個孩子,但村里邊只到小學三年級。高小呢,四、五、六年級,就得到外面的村子走讀。
戰爭的環境導致學校辦不下去。我們的高小就遷到縣城南邊的一個叫南流泉的小村子里。我們走過一個很長的峽谷,來到一個高懸在斷崖邊上的小廟,就在這個小廟里建立了我們的高小。同學們就坐在地上上課,晚上也睡在草鋪上。那個時候生活很困難。我們每個禮拜六回家拿糧食,禮拜天下午回學校里來。但是也不夠,白天基本上就是同學們一起到山上去偷地瓜!偷挖老百姓地里的地瓜回來在食堂里煮了。學校很不正規,在我上小學期間三易其地,沒有學到什么,所以后來考試不及格,我自己背著包就走了。我穿過青紗帳,到了城北邊劇城鄉一個叫懶邊的小村子,投奔在那里當老師的堂哥。我就在那里上學,在老鄉家里住宿。這個劇城的劇,就是古代劇國的地方。
到了1947年,考取了我們縣里的昌樂中學。我去看榜,在正取名單里沒有找到我的名字,只考了一個“副取”。上了不到半年,八路軍對國民黨實行分割包圍的辦法,把青島和濟南包圍起來,打了一個濰縣戰役,把我們昌樂解放了、接管了。我在家呆了大概一兩個月吧,又去上學了,上到初中畢業。那年是1950年夏天。這個時候接受了新的教育,中國新民主主義共青團建立不久,我就入了團。我是共青團最早的一批團員。我高中考取了濰坊第一中學。在濰坊學習時情況有所變化,我是從農村來的學生,跟城市的學生格格不入,跟那些教會學校出來的學生更是保持距離,基本上跟城市同學沒有交往。這里距離我的家50里地,來回就是100華里,當時才十一二歲,每周來回走一次。那時沒有見過公共汽車、電子管收音機,沒坐過火車,很自卑。地理、物理、化學課程都有了,還有英文。但是學得不好,我的志向是文學。很自然地,農村學生大都喜歡文學。
王:
這種情況下您能考上北大很了不起。劉:
濰坊一中畢業后要去考高等學校,沒有思想準備一定能考上,所以我報名時候報最好的學校!就報的北大。第一志愿是中文系,第二志愿俄文系??紙鍪窃谇鄭u,也沒去過,在當時山東大學的一個舊址那里。在青島考試的時候到處走一走看一看,我沒有坐公共汽車,都是走路到公園去,到海邊去。從青島回來以后就到家里種地,壓根兒沒有去想能不能考上。一天傍晚,在場院里收割豆子,一位路過我們家場院的同學喊我的名字:“劉錫誠你怎么還在這里,不去報到???你考上北大了!”連人影我都沒看清,不知道是誰告訴我考上北大了。王:
上大學前您的視力一度非常不好是嗎?劉:
我長期生活非常貧困,家里的飯食沒有油水,特別是春荒時,吃的都是榆錢、榆皮、榆樹葉子,因此長期是夜盲癥,晚上看不見。王:
您沒想到能考取北大?劉:
對。只是膽子很大,一定要報好學校??忌暇腿ド蠈W,考不上就回來種地。第二天我到五十華里以外的濰坊一中辦手續,然后回到昌樂,到云疃區公所轉戶口。辦完這些手續回到家里,我母親給我包上一個包袱,里面有被子、褥子、穿的衣服。拿著,當天就買了火車票往北京來了,我父親送我到火車站。王:
您讀的是蘇俄文學系?劉:
我報考的第一志愿是北大中文系,但是沒有考取,錄取到了俄羅斯語言文學系。俄文當時在全國是一個熱門學科,曹靖華是我們的系主任。他是“五四”后未名社的主要作家、翻譯家。他在未名社時就出過《煙袋》《第四十一》。王:
《第四十一》非常知名。劉:
這我要說說。我在民研會工作的時候,曾跟隨訪書家路工先生去上海、江蘇、浙江、福建等地的一些舊書店、舊書攤去逛,有一次,我在上海的襄陽路一家舊書店里發現了一本趙家璧主持的良友圖書出版公司1937年出版的小64開硬皮的《第四十一》。拉甫列涅夫著、曹靖華翻譯的這本“特印插圖本”的書,當時只印刷了500本,我買的這本編號為490號。當時我的工資只有46塊錢,我買回了這本書,一直珍藏著。王:
看來您對曹靖華老師比較崇敬。劉:
曹靖華創辦了北大俄文系,跟外語學院不一樣,北大俄文系重視文學教育,外語學院培養口譯人才。北大俄文系聘請了蘇聯的專家,我在這個地方接觸了俄羅斯文學和蘇聯文學,讀了不少書。對我影響特別大的是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羅留波夫三大批評家。這是我后來走上文學道路的一個基點。王:
曹靖華老師和民間文學有什么淵源嗎?劉:
從(20世紀)40年代中期起,曹靖華就翻譯了很多蘇聯的民間故事,比如有名的《魔戒指》,在我們那一代青年人中人人皆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鐘敬文編的第一本書《民間文藝新論集》(中外出版社,1950年8月版)就選了曹靖華寫的《〈魔戒指〉序》,作為培養民間文學專業學生的重要參考材料。曹靖華還編譯《列寧的傳說》《斯大林的傳說》《夏伯陽的傳說》……介紹蘇聯的民間文學和民間文學理論方面,應該講,他是先行者。鐘敬文也把他算作重要的民間文學理論家之一。
劉錫誠初入大學時,在未名湖旁拍攝的照片
王:
那時他重點翻譯了蘇聯的民間文學理論。劉:
對。民研會成立初期,在理論上我們借鑒的不是西方,而是蘇聯。蘇聯的理論對我們那一代民間文藝工作者有很大影響,特別是蘇聯的詩學理論,民間文學的詩學研究。曹靖華老師對我影響很大,我選的畢業論文的題目就是民間文學。他推薦給我十幾本參考書,這些書的圖片在《文匯報》上都發過。文學評論家朱寨看了以后專門在報紙上批字,批了一大通,寄給我,說這些東西很有價值。王:
這些經歷對您畢業分配工作有影響嗎?劉:
嗯。北大畢業時,我是唯一參加分配組工作的學生干部,我沒有占用教育部分配的名額,是曹靖華直接把我送到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來。我走向文學的道路,后來走向民間文學的研究,都離不開曹靖華老師對我的培養和教誨。王:
北大還留給您哪些回憶和財富?劉:
北大俄文系除了俄國文學和蘇聯文學以外,還有很多選修課,我們都選修西語系的西洋文學史。我還選中文系的課程,中文系開的文學理論(楊晦)、中國文學史(陳貽焮)、中國新文學史(王瑤)、語言學(高名凱)等,跟中文系的同學同一班上課。我們跟中文系同學的區別在于他們要背書、背作品,我們選修的不用背。但我的筆記本上都有當時抄的詩詞,聽得很認真。王瑤的新文學史我是從頭聽到尾。我們班的男同學與中文系同年級的同學住在同一棟樓里的同一層,大家朝夕相處,大都熟悉,其中也有我中學的同學、畢業后當了戲劇家張庚秘書的董潤生。中文系當時采取開放的態度,在正常的講課之外,還邀請外面的人去講學。比如《紅樓夢》,他們就邀請了文學研究所的何其芳和本系的吳組緗教授同時講授,打擂臺式的方法,講授不同的觀點和理論。對我們學生來講,無疑在思想上產生很大的啟發。
由于何其芳的愛人牟決鳴(延安魯藝出身)和我在一個單位工作,所以我跟何其芳比較熟悉。在五六十年代的文藝批評家中,除了周揚和馮雪峰這樣老牌的革命文藝家以外,還公認有三大批評家:何其芳、張光年與林默涵。當時何其芳擔任北京大學文學研究所副所長(后改為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文學研究所——整理者注),所長是鄭振鐸。1958年,在批判風潮中,我就參加過北大文學所批判鄭振鐸的會議,鄭振鐸出國參加會議請假,因飛機失事而不幸逝世。1959年,蘇聯青年漢學家李福清自費來華訪問,何其芳就叫我去見面,并要我陪同李福清到故宮、前門、天橋、大柵欄、頤和園等地參觀游覽。文化大革命后期,由于我愛人在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文學所工作,我也曾由文化部干校轉到學部河南羅山、息縣干校勞動,與何其芳一塊在后勤班里干活,他養豬,我種菜,一起勞動了兩年。
吳組緗在中文系開的課,我們外系學生也去旁聽。后來,1989年4月,我被選為中國俗文學學會的會長,1998年1月卸任,我和王文寶去拜見吳老師,請他出來擔任會長這個職務,并將學會的掛靠單位從中國社科院(前身為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編者注)文學所改為北京大學中文系。
王:
您簡直是半個中文系出身。劉:
是啊,當時我名義上是學外語的,但實際上我搞的都是文學。出來以后在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工作了幾年,“文革”后,從“五七”干校分配到新華社,做過翻譯、編輯、記者。我越來越感到新聞工作政治性太強,不適應,所以要求回到文藝界,先是到了《人民文學》(1976),繼而在《文藝報》(1978)。北大中文系的一些老師和同學,像王瑤,都是我在《文藝報》時的作者。向王瑤老師約稿的那次,還有一個文壇故事呢。王:
請您給我們講講。劉:
1978年2月13日,我接到主編張光年轉來李何林先生的一封信。信是寫給嚴文井并轉張光年的。信中對《人民文學》第1期的“本刊記者”報道中引述他在“在京文學工作者座談會”上的發言有意見,說刊物歪曲了他對“兩個口號”問題的看法,他沒有說過“國防文學”起過團結作家抗日的作用。他還隨信附來打印的《兩點聲明》,同時將其散發給了有關人士。20世紀30年代文藝問題是批判“四人幫”在文藝上的陰謀的一個重點,因為在《林彪委托江青召開的部隊文藝座談會紀要》里把十七年“文藝黑線”與30年代文藝聯系起來,形成了一條“又粗又黑”的“黑線”。而恰恰在30年代問題上,特別是在國防文學問題上,學術界原本就存在著分歧的意見。李何林對周揚等人,一向是持批評或否定態度的。但他在“在京文學工作者座談會”大會上發言時,采取的是一種比較寬容的說法。他說:“關于國防文學,‘四人幫’把它污蔑成賣國文藝。魯迅對這個口號雖有過批評,但并沒有全盤否定,魯迅認為,在‘民族革命戰爭的大眾文學’的總口號之下,國防文學作為應變口號,是可以存在的。他說,國防文學口號是有缺點的,受到王明右傾機會主義路線影響,但它在當時確實發生了影響,在一定程度上起了團結文學界共同抗日的作用?!睆亩鹆艘粓鲫P于30年代文藝的爭論。

《文藝報》編輯部同仁合影
《人民文學》編輯部決定約請沙汀、王瑤就30年代文藝問題寫文章,由我去向他們組稿。王瑤老師給我的回信,至今我還珍藏著。他在信里說:
錫誠同志:您好!茲有一事相煩,最近我已被借調至文研所工作(編制仍在北大),魯研室工作已經結束,前承寄贈之《人民文學》,望能將地址改為“北京大學鏡春園七十六號”敝寓,以免輾轉之煩。專此敬布謝忱,即頌 時綏王瑤 (1979年)五月廿五日
這封信,我至今還保存著。
王:
哦,原來是這樣。那您俄文學得還好嗎?劉:
俄文學得湊合吧,學是正式學的,但興趣不是在這里。我們那個時代,蘇聯和蘇聯文學是我們學習的榜樣,我們介紹他們的東西很多,我也翻譯過一些東西,包括我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很多通過俄語。你不能不承認他們走到我們的前面。但是他們的教條主義我們也接受過來了。王:
您畢業后踏入社會,就跟民間文藝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期間和一些老一輩民間文藝家比如江紹原、鐘敬文等有過交往嗎?劉:
江紹原先生在世的時候,和我關系非常好。江紹原的貢獻是很大的。他20多歲時就成為北大的教授。《歌謠》周刊時代,他被推薦為“風俗調查會”的主席。他寫的《發須爪》《中國古代之旅行》這些書,觀點獨到。他老年時還每天到圖書館,了不起。他自學俄語,翻譯了不少蘇聯民間文學作品和理論文章,如《塔吉克民間故事集》(1952)、《哈薩克民間故事》(1954)、《印度民間故事》、《西非神話寓言動物故事集》(1957)、《鸚鵡講的故事》(1958)等。同時還翻譯和研究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與蘇聯民間文學理論,出版了蘇聯民族學家們的多人合集《蘇維埃人種學譯叢》(三聯書店1955年版)、以“文種”的筆名翻譯的布賓諾夫等著《資產階級民族學批判譯文集》(三聯書店1956年版)等。他也不把我看成小孩子,還幫我在科學出版社出了書(1959年出的譯著《蘇維埃民間文藝學四十年》——整理者注)。我約他撰寫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家民間文學觀的文章,他把一篇研究恩格斯的《德國民間故事書》的《恩格斯論德國民間傳說中的英雄龍鱗勝和》交給了我,我提交給《民間文學》雜志,發表在該刊1961年第9期上。王:
您在生活中和江紹原先生的交往多嗎?劉:
我常常到他那里去,他很有學問,但非常平易,他的兒子在50年代是中國的保爾·柯察金,他的家庭很凄慘的。就一間屋子,當時魯迅離開了八道灣以后,最外頭一間房子,一進去以后,南房是周作人住的,北房他住著。就是一間屋子!“文革”后,他在商務印書館任編審和顧問。他逝世時,我正好調到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擔任書記處常務書記,剛辦了手續沒有多久,商務的領導要我給江先生寫悼詞。江先生一生追求進步??箲饡r不忍離國他去,不任偽職,過著清貧的生活。抗戰勝利后,參加1946年地下黨組織的反對選舉偽國大代表的中山公園音樂堂大會,并在《解放日報》上發表《拼死爭自由》的文章。商務印書館的“悼詞”中說:“江先生在解放前國家民族遭受嚴重危難時期,追求真理,不畏強暴,表現了民主革命精神、愛國主義精神和高度的民族氣節;解放后,他擁護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方針政策,對祖國的現代化建設事業充滿信心?!?p>王:您大學畢業后在民研會就與時任常務副理事長的鐘敬文有接觸了,20世紀80年代后,又在民間文學的研究上成為同路人。您能給我們講講您眼中的鐘敬文先生嗎?劉:
鐘敬文最早是散文家。抗戰時期他加入了部隊,做記者寫過報告文學,轉戰在華南地區。后來他在中山大學民俗學會的時候主編的第一本雜志叫《民間文藝》,一共出了一年。后來改成《民俗周刊》。鐘敬文從一個文學家轉到搞民間文學。30年代到杭州后他也要搞民俗,但是嚴格來講,他是文學家出身。他去日本學習回來以后,更重視德國、法國的經驗。過去我不認識他,但我知道他在文藝界是一個無黨派人士,在抗戰晚期他跟一些進步人士逃到香港,因為國民黨當時迫害他們。在香港組成了達德學院,他在達德學院當教授。學校以外,他又成立了中國方言文學研究會,討論用方言研究民間文學的問題。王:
您在《文藝報》工作時發過鐘先生的稿子對嗎?劉:
1978年恢復《文藝報》以后我是編輯部副主任。那個時候我想發表鐘敬文的文章,我就到他家里去約稿。他給我一篇大概是湖南人民出版社要出版的《民間文學談藪》這本書的序言。我拿了就在《文藝報》上發表了。當時我沒有用他原來的題目,改成了《民間文藝生涯六十年》。正好這一年(1983年)是他80歲壽辰?,F在經我改的這篇原稿我還留著。發了這個稿子以后,我給胡喬木和周揚各寫了一封信,我說,黨外民主人士鐘敬文今年80歲,建議你們給他寫一封信,對他80歲表示祝賀。胡喬木有沒有反應我不知道,但是周揚接到我的信后給鐘敬文寫了一封信。當時中國文聯黨組副書記延澤民(此前任黑龍江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分管民研會的事,我跟延澤民說,鐘敬文80歲,咱們是不是給他搞一個慶祝會?因為我們共產黨不主張搞祝壽,我們就做一個民間文藝60年的活動。他同意了。我請了對外友協的主任林林,請了林默涵,請了周揚,我還親自跑到新華社去請了文教記者郭玲春。林默涵還問我,你怎么又管起民研會的事來了?因為我那時已經到了《文藝報》了。鐘敬文來了以后,周揚就問我,你問問鐘老,是稱同志好,還是稱先生好?我就去問鐘敬文,我說,周揚同志問您,是稱同志還是稱先生???“稱同志!”他說。我就去把現場那個會標上的“先生”改成“同志”。就在這個會上,周揚講話,后來《民間文學論壇》的雜志發表了周揚給鐘敬文的信里邊的兩句話,評價他“成就卓著,眾所共仰”。
王:
哦!原來是這樣開始交往的。劉:
是,我跟鐘敬文通過這件事才認識了。我的老伴馬昌儀第一個研究鐘敬文,寫了一篇很長的文章,曾經到他家里去做訪談。鐘敬文夫婦跟我們關系非常好,過去我發表的一篇《鐘馗論》,鐘敬文看到后,收到他主編的《中國民間文學50年》里,他在《前言》里專門提了這篇文章。我還寫過一篇《歌謠搜集的首倡者》,鐘敬文看了以后給我打了兩次電話,很高興,也收到他的書里。他寫的《建立中國民俗學派》那個打印稿,小本本,給我送過來,叫我談意見。那時還沒有公開出版。王:
您之后和他還有哪些交往?劉:
鐘敬文對我呢,是很器重吧。1998年我63歲生日那天,他和馬學良兩個人跑到我家里來看我。就坐在這個沙發上!那時他已經95歲高齡啦。2013年,在追思他誕辰110周年的會上,我作過一個發言叫《一個愿意做泥土的人》。我說:鐘敬文先生雖然不是我的本師,卻是我所崇敬的詩人、散文家和學者。他的骨子里有一種詩人的氣質和想象。他曾對我說:“我死后,在我的墓碑上,就刻上‘詩人鐘敬文’!”他在一首詩里寫道:“幾株黃落及霜天,觸履沙沙一恍然。舍得將身作泥土,春風酬爾綠蔭圓?!彼摹吧岬脤⑸碜髂嗤痢钡墨I身精神,始終鼓舞和激勵著我。受他的道德文章所感,在他健在時和逝世后,我先后寫過好幾篇散文和紀事,表達我對他的崇敬、傾慕、評價和思念。計有:《莫道桑榆晚》(《深圳特區報》1992年6月22日)、《鐘敬文的杭州情結》(杭州《文化交流》1998年第3期)、《西湖尋夢》(《錢江晚報》1998年6月13日)、《步履蹣跚到百年》(《熱風》2001年12月號)、《仄徑與輝煌——為鐘敬文百年而作》(紐約《中外論壇》中文版第1、2期)、《送鐘先生遠行》(《文藝報》2002年1月26日)、《與大山同壽》(《今晚報·今晚副刊》2002年2月1日)。我與他這樣一位愿做泥土的前輩學者,亦師亦友,堪稱莫逆之交。王:
您在大學期間就入了黨,也是學生干部,家庭出身也好,可是也接連到內蒙古勞動鍛煉,到河北河南的“五七”干校勞動改造,您怎么看待這件事?再次接觸農村對您的人生道路選擇和學術研究有什么影響嗎?劉:
我在大學里第二年就入黨了。因為在大學里邊我跟城市學生沒什么交往,我所能交往的都是干部轉業的、參軍的,這些人跟我比較友好。應該講,我的出身也沒有什么問題,我1950年入團,1954年就入黨了,我也是學生干部。但是到了工作單位以后,我們生活的時代恰恰是毛澤東主席很重視知識分子改造(的時代),不斷地搞運動。王:
您工作三年就到內蒙古去了?劉:
對,我第一個經歷就是1960年下放到鄂爾多斯草原,下放的地點是內蒙古鄂爾多斯草原的達拉特旗。這次下放是帶戶口下去的,北京戶口被注銷。到公社辦手續時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36斤定量改成29斤。我立馬從一個國家干部變成牧民、農民了!我先是在草原地區的一個蒙古族的家里住著,后來旗里把我調到一個以農業生產為主的村子去當生產隊長。1960年全村人沒有糧食吃,我有責任啊,每天晚上下工以后,村民就要到那個隊房外頭排隊領明天的糧食,國家給的糧食,一個人幾兩,一家給你兩斤、三斤糧食。當著面過秤稱了,這就是明天的口糧。王:
有悲觀失望的情緒嗎?劉:
把我們這些干部放到鄂爾多斯高原去勞動鍛煉,剛出發時,我們的態度是很高昂的。記得經歷過很多的考驗,第一個考驗,是在包頭下了火車,走到黃河邊上,要渡黃河,而這時正是冰封開化、大量流凌涌流而下的時期,從北岸到南岸足足有十里地遠。我們沒有渡河的船只,只好扛著行李下水踩冰過去。第二個考驗,是生活考驗。1960年缺少糧食,強調“瓜菜代”,老百姓有瓜菜代,他們可以在房前屋后種點瓜菜,彌補糧食的不足,我們沒有。我住在一家以畜牧為業的家里,和他的全家睡在一個炕上,他們也不種莊稼,靠養羊牧羊為生。我的心情逐漸變壞了。領導上也覺得我們在牧區下放不行了,便把我們調到農業區的生產隊去。我當了大村(生產隊)的隊長。但每月就只有29斤定量,而我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每天與村民們一起下地干繁重的體力活,鋤地呀、搶收呀,而我卻沒有瓜菜代,天天吃不飽。與我合作的那位名叫張達的副隊長,他是另外一個村子的農民,他看在眼里,很同情我,就領著我到他家里去拿些咸菜副食來給我吃,讓我度過了缺糧這一大關。這是我一生都不能忘記的。王:
接觸的過程中接受和感受到了來自民眾的情意。那您和這些下放的干部對當地有貢獻嗎?劉:
勞動鍛煉、改造思想是我們的任務,但我們還是力所能及地為當地做了些事情。譬如,配合宣傳,我們到過各公社去采訪調查好人好事,研究當地的歷史文化,撰寫了一部30多萬字的《高原駿馬》。為此,我去過遠在庫布齊沙漠邊上的解放灘公社調查采訪,進過沙漠,增加了很多見識。又譬如,我們向旗委宣傳部建議,把當時流浪在包頭打雜工、討飯吃的青年作者賀政民在旗里安排個工作,旗委宣傳部接受了我們的建議。賀政民的長篇小說《玉泉噴綠》受到人民文學出版社領導韋君宜同志的重視,給予出版,并在《文藝報》上寫了評論文章。我自己在旗里也被評為“建設社會主義積極分子”,獎給我一個筆記本,至今我還留著。一年后,我有幸被單位調回來繼續工作了,重新登記了北京戶口,作為歷史記錄,我的戶口本上寫著1961年從內蒙古遷來。王:
您之后又去哪兒了?劉:
第二次就是1964年的“四清”。去了山東曲阜,在曲阜前后一年多的時間,參加四清不是純粹鍛煉,主要不是思想改造,而是去清查和改造別人。我在曲阜孔村公社擔任隊長,但我那時候也帶有嚴重的“左”的思想,在村里整那些有錯誤的農民和干部,把有這樣那樣錯誤的農民當成是路線斗爭,當成是反社會主義的。但我住在老百姓家里,和他們一個鍋里吃飯,同樣會參加勞動,比如幫助他們怎樣種好地瓜,等等。王:
知識分子改造,是個老問題。劉:
對知識分子的改造啊,實際情況就是這樣,當年每次政治運動中都要檢討、批判。下放勞動只是一種方式。像我們下放鄂爾多斯,連戶口都帶下去,下去以后啊,就把自己完全當成農民了。在底下干活,不是一天兩天,不是表演,得真干。在民間,時間長了,既了解了農民,也變成了農民。在內蒙時,根本就沒有想到還能回到城市、回到機關里來。事實上,有幾位同事,就沒有被回收到原單位來。有一次,我生病了,去包頭看病,過黃河后,住在夜店里。過去我們讀高爾基的《夜店》,只是想象農民在夜店里是怎么回事情。這次到包頭看病,真的住進了“夜店”——馬車店,就是像個禮堂那么大的房子,住在地上,躺著的、坐著的、光著身子的、穿著衣服的,男男女女都在一起,從夜店看到了在夜店里老百姓是怎么樣的一種生活。

1960年10月,劉錫誠(二排左一)和同事們在達拉特旗留影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