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兆云
福建省委黨史研究室

項南
1980年10月,國務院正式批準在廈門設立經濟特區。3個月后項南調福建省工作,歷任中共福建省委常務書記、福建省五屆人大常委會主任、中共福建省委第一書記兼省軍區第一政委、中共福建省委書記,并當選為第六屆全國人大代表和第十二屆中央委員,是振興福建、發展福建、建設福建的開拓者、奠基者、創業家。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海峽兩岸對峙,福建一直背負對臺“前線”這個包袱,大受其害。這是歷史形成的。1981年1月,項南主政福建伊始,就提出要做好對臺工作,把福建建成祖國統一的基地,要發揮閩臺交往得天獨厚的優勢,變“受其害”為“得其利”,充分利用優越條件,大力加強對臺貿易。
兩岸從幾十年的不相往來、刺刀見紅,到猶抱琵琶半遮面、互伸橄欖枝,可謂步步驚心,看似尋常最奇崛。而在警戒線內主動開展對臺貿易,走得民間熱氣騰騰,進而讓臺灣官方破冰,項南為此盡心擎劃,堪稱“弄潮兒”。
從閩南詔安到閩東福鼎,沿海一條線,在飛機上看,曲曲折折的海岸線宛如青羅帶,可一段時間以來,海的優勢得不到發揮,尤其那些海島突出部,緊挨著海卻又缺乏捕撈、養殖條件,也無田可種,還受著政策的限制,這里的老百姓最是困頓。
這些現狀,項南看在了眼里,指出解決貧困的辦法就是改革開放,解放思想。積極開展對臺貿易,把沿海和全省各地的經濟建設搞上去,即為一招。
站在海峽西岸,項南揮手之間,三沙、平潭、惠安、東山四個臺灣漁民接待站加強了整頓;沿海地縣都鼓勵和支持沿海漁民為臺灣漁民轉遞家信物品,歡迎他們到大陸探親、參觀,并做好接待工作。
在此之前,兩岸漁民的接觸像是地下工作,偷偷摸摸;所謂的生意,也只是以貨易貨,兩岸貨幣無法通用,只能以此方式進行,誰也別說誰吃虧,感覺值當就行。都交換些什么呢?大陸漁民從臺灣漁民手中拿到這邊當時稀缺的電子表、收錄機,臺灣漁民從大陸漁民手中交換到那邊中意的海產品、土特產,等等,額度很小,自給自足。隨著兩岸關系逐漸緩和,海上貿易也漸趨活躍。
項南主張,可以光明正大,以此促進兩岸更多的交流和往來。鑒于海上小額貿易的自發無序,他提出引到陸地上來,既便于監管,又可防止走私泛濫。
為了投石問路,探索經驗,福建省率先在平潭島成立東甲、平順兩個公司,進行對臺貿易實驗。之后,經項南建議,由副省長、有臺屬關系的張遺牽頭,抽調對臺、外貿、商業、供銷、醫藥、水產等部門人員,組成精干的貿易小組,對外稱海峽貿易公司,負責統一組織貨源,統一價格。開始以4個臺灣漁民接待站為點,開展對臺貿易。凡是臺灣漁民向福建接待部門提出進行貿易的,都屬正常貿易,給予鼓勵和支持。但對于海上走私和投機倒把活動,則堅決予以打擊。
1981年后,福建先后在北起福鼎、南至詔安的海岸線設立了十幾家對臺貿易公司,因勢利導,把閩臺海上民間交易逐步引到岸上,發展直接小額貿易,并通過香港進行間接轉口貿易。
項南公開提出,可以邀請林洋港等臺灣當局要人前來福建商談合作事宜和觀光,福建省政府還正式發出邀請,希望臺灣經濟界人士前來福建投資設廠,將給予特別優惠。為了更好地做好對臺工作,省委要求縣以上黨委都建立起對臺工作領導小組,指定一位書記或副書記任組長。各地、市、縣委都要成立對臺工作辦公室或對臺工作部,配備專職干部。
對海上遇險的臺灣漁民大力救助,幫助解決困難。1984年元宵過后不久,福建宣布開放福州、廈門為臺灣商船避風錨地,以保證惡劣氣候條件下臺灣商船的安全。這一人道主義之舉,大受臺商歡迎,在世界各國也引起良好評價。
項南隨后主張,原有的臺灣漁民接待站改名為臺灣同胞接待站,并將接待站從4個擴大到10個,解決30余個縣市接待臺胞專用車輛的問題,每年還由省撥給10萬元專款。項南主政福建以來,規定省直黨政部門不得興建任何新樓房,卻在接待臺胞經費上十分慷慨,建議省府批準專款建設了福州、廈門、泉州、漳州四座臺灣飯店,擴建和裝修接待站。
一吝嗇,一大方,自有乾坤。

項南
對臺貿易試驗三年來,倒也順當,直接對臺貿易的漁輪、商輪160多艘次,貿易額3000多萬元,數額雖小,影響很大,效果也好。
項南聽了省對臺貿易領導小組的報告,并不滿足于現狀,主張除了幾個口岸,沿海有條件的地方都可以搞以貨易貨的小額貿易,今后要在沿海各縣逐步放開。他每到沿海地縣,都要大談開展對臺貿易。
某地提出,臺灣人想要大陸的黃花魚、中藥材等,而有些屬國家控制的品種,能不能搞?
項南贊同,說無非是我們少吃一些嘛。他還給了一個啟發:“甘肅當歸積壓很多,為什么不能去買一些賣給他們?”還說:“這樣的對臺貿易,既和臺灣漁民、商人做了生意,又做了政治工作,好上加好。”
得知某地一次就從一條臺灣漁船上賺了4萬多元,項南甚至覺得賺狠了點,“臺灣同胞是我們骨肉同胞,賺那么多錢干什么?”
項南指導思想明晰:通過直接對臺貿易,促進“三通”,同時推動兩岸經濟交流,打破臺灣當局對大陸的禁運封鎖。他強調政治第一位,經濟服從政治。
據此思路,福建的對臺貿易公司對臺灣客戶有針對性地選擇,首先是政治上不搞臺獨,再求信譽較好,政商兩界有影響者給予優選。這些客戶經省對臺辦審核同意,列入名錄,予以優惠。為了使對臺貿易在正確軌道上運行,省對臺貿易領導小組規定了四條原則,由海關內部靈活掌握。
當時國家規定,對臺小額貿易免交關稅和調節稅,這個極為優惠的政策遠遠超出了經濟范疇,是服從、服務于新時期中央對臺工作總方針的。因為優惠不同一般,對經營者就產生了極強的吸引力,這也是日后對臺貿易發生偏差、失誤的“經濟導引”。
1984年第四季度后,全省沿海各地對臺貿易全線鋪開,從詔安到福鼎一線,官方和民間、行政和企業,紛紛披掛上陣。除省里批準成立的十幾家對臺貿易公司,沿海各縣市又自行成立了十數家,并增加了對臺貿易口岸和停靠點,有的縣市還一度出現全民搞對臺貿易的情況。沒有“準入”資質的企業和單位,瞞天過海,渾水摸魚;沒有條件的山區地縣看得眼熱,不甘示弱“創造”條件,串聯合作經營。省里有關單位和地市縣負責人,認識上產生偏差,忽略了“以貿促和”和“以貿促統”的指導思想,認為過去福建深受前線之苦,幾十年來搞不了大項目,導致經濟發展緩慢,現在要活學活用特殊政策、靈活措施,變害為利,依仗天時地利,通過大力開展對臺貿易狠狠“補償”一下損失。
1984年12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谷牧又一次來到福州,一并帶來的還有一場“廣東、福建兩省和經濟特區工作會議”。
中央對閩粵兩省實行特殊政策、靈活措施,原定五年,到1984年年底期滿。今后該如何,這個工作會議決定,從1985年起繼續實行,五年來凡是被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的各項政策延續下去,并根據新情況,在計劃、財政、金融、外匯、外貿體制以及對臺貿易方面賦予兩省更大權力。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同樣的道理,政策太優惠了,對經營者也就產生了磁鐵般的吸引力。這“經濟導引”還很快超出了福建,引得中央有關部門和一些兄弟省市,也明里暗里參與。那陣勢,與其說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不如說更有“亂花漸欲迷人眼”的味道。魚龍混雜中,很多做法違反了中央與省里的規定,問題由小而大,由少而繁,漸漸浮出水面。
關于如何健康地開展對臺貿易,項南在1981年4月召開的福建省五屆人大三次會議上作《解放思想和特殊政策》報告時,就提出要劃清正常通商與走私的界限,并從法律上加以制裁。他說:“同臺灣是要通商的,但不容許港澳、臺灣的商人,盜用我們同臺灣通商的名義搞走私,侵犯我們的利益,有些人甚至掛著外國人的旗號走私,侵犯我們國家的主權……”1983年2月19日,省政府還發出《關于對臺小額貿易有關問題的通知》,規定:對臺小額貿易由省商業廳所屬的新興貿易公司統一經營,其他部門不得經營。6月18日,省政府辦公廳印發《對臺小額貿易實施辦法》,規定:省新興貿易公司及所屬分公司實行統一經營定點交易,貿易方式按以貨易貨或供貨以外幣結算的形式進行。
未雨綢繆的政策不可謂不多,但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中間還有熱衷于打小算盤的策劃者,縱有項南的三令五申、法律的威懾,也能瞞天過海,暗渡陳倉。
短短幾個月,對臺貿易一哄而起,發展速度可謂“馬作的盧飛快”,從小額貿易迅速轉為大宗貿易。
那段時間擔任福建省長胡平秘書的陳聯真,算是知情人,指出:“對臺貿易客戶大部分不是臺商,而是香港、澳門、韓國的代理商甚至中間商;進口貨物大部分非臺灣產,而是外國貨,極個別還是從大陸出口、經改頭換面再進口的;不是閩臺兩岸的直接貿易,不是小額貿易,而是大宗貿易;不是對等貿易,而是進得多、出得少;大部分非臺貨進口逃避海關監管,不繳關稅和調節稅;不少貨物為國家禁止進口商品。”

1983年4月,時任福建省委書記的項南在長汀調研水土流失治理工作
偏差稍現端倪,項南就看出了,他沒有姑息,發通知,采取措施。
1985年1月15日,省委、省政府辦公廳發出《關于當前對臺直接貿易有關問題的緊急通知》,要求各地對已經簽定的對臺貿易合同進行清理,進口國家限制進口的商品要按規定嚴格報批;對臺貿易活動中,應堅決杜絕走私犯罪行為。
對臺貿易正值熱火朝天,嘗到甜頭的一些地方、單位和個人,有禁不止,置若罔聞,于是,依然是萬馬奔騰戰猶酣,在爭相經營中,盲目簽訂大批合同。許多公司到各地搶購貨源,以高出國家定價幾倍甚至十幾倍的價格搶購,低價賣給臺商和外商,再以高于國家規定的價格進口緊俏商品,倒賣到內地牟利。
在項南的要求下,省里一方面積極作為,嚴加制止,加強引導,一方面及時向國務院呈送了相關情況報告。

1984年2月,項南在廈門游艇上向鄧小平匯報廈門特區情況
1985年3月14日,國務院辦公廳下達了《轉發福建省開展對臺直接貿易問題座談會紀要的通知》。項南隨即主持省委常委會議,討論對臺貿易中存在的問題和向中央匯報的提綱,強調要很好地總結經驗教訓,迅速制止錯誤做法。正在北京學習的福建對臺工作小組組長張克輝受省委委托,前往外經貿部向部領導作檢討,接著請假迅速返閩,協助省委、省政府解決存在的問題,提出了一些清理整頓的舉措。
3月21日,福建省委成立省對臺直接貿易協調小組,省委常委、副省長王一士任協調小組組長,張克輝、林江任副組長,對臺辦、經貿委、計委、經委等有關單位參加,著手整頓已造成混亂的對臺貿易秩序,全權處理有關遺留問題,并在經貿委內設對臺貿易管理處,作為協調小組具體辦事機構。
北京有關部門一些領導總覺得福建太超前了,應剎車,好好整頓。全國人代會上,有人攻其一點不及其余,以之否定改革開放和特區建設的雜音又充塞耳際。還有一些人,口口聲聲擁護改革、贊成開放,然而當對外開放的窗戶剛打開,剛看到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或剛聞到一些異味,就又像阿拉伯漁夫害怕妖魔出現那樣,急于要把這扇窗戶關上。
項南在發言中,予以有理有據的反駁。談及國門打開,經濟特區和對外開放城市成了技術的窗口、知識的窗口、管理的窗口、對外政策的窗口,在引進中雖然帶進了一些丑惡的東西,但只要采取正確的對策,就不會迷失方向,應努力做到經濟是繁榮的,社會是公正的,人民是有理想、遵守紀律的,物價是穩定的,環境是清潔的,社會風氣是良好的,不僅有高度的物質文明,還有高度的精神文明;“窗口,是兩面都可以看的,既可以往外看,也可以往里看”;“如果我們容許這些丑惡現象泛濫開來,我們同國外的特區就沒有區別了,我們建立這種特區也就沒有意義了”,要讓外國人看到我們的生機和活力,“看到我們民族的優秀遺產,看到我們悠久的文化傳統,看到我們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
這個發言,以《窗口的作用》為題,分別刊載于《人民日報》《中國青年報》等報刊。“窗口當須兩面看”成為項南金句,在全國卓有影響。
項南還就對臺貿易出現的問題,專門同曾任自己秘書的國務院特區辦主任何椿霖交換意見,態度鮮明地表示這種混亂局面必須盡速控制,并提出了對臺貿易要穩步、健康發展的思想。國務院特區辦負責人和項南交換了意見,并提出了五點要求。
項南人在北京,心在福建,不時和王一士等負責人溝通對臺貿易整治情況。
王一士一口氣調研了沿海十幾個縣市,全面了解到對臺貿易的詳情,寫出詳細報告。4月8日至14日,福建省委召開全省對臺貿易工作會議,總結經驗教訓,糾正錯誤,加強管理,清理和撤銷相關公司和口岸,確立指導思想,部署今后工作。副省長王一士強調,貿易伙伴必須是真正的臺商,進到大陸的貨必須是在臺灣島上生產的,大陸的貨物必須保證要進臺灣島,貿易方式必須是兩岸商家的直接貿易。根據項南要求,會上始終強調對臺貿易必須服從政治,服從兩岸關系大局,促進“三通”,重申了對臺貿易的“四項原則”。
福建正在自我整頓中,5月18日,國家經貿部對臺貿易辦公室向中央對臺辦提出《關于當前福建對臺貿易中存在問題的情況報告》,認為:去年10月福建較大規模開展對臺貿易以來,處于失控的混亂狀態;尤其去年下半年以來,一哄而起,全省成立了幾十家對臺貿易機構,其中經批準的有11家;政策不明,政企職責不分,多頭經營;搶購貨源,高進低出,倒賣臺貨,炒買外匯,逃避監管,無證漏稅等。總而言之,主要問題有四:一是全民搞對臺貿易,二是合同不嚴謹,三是秩序混亂,四是偷漏稅嚴重。
這個材料上報中央后,中央書記處書記胡啟立批轉給國務院副總理谷牧,谷牧又批給項南。
遵照項南指示,省政府在加緊對沿海地區的對臺貿易進行整頓治理時,制定了《福建省對臺貿易管理試行辦法》,做到有章可循,規范管理。
5月30日,王一士結合這段時間的上級指示和治理情況,給項南專函報告,建議提高對臺貿易客戶的門檻,提出:“挑選對臺貿易客戶,我們確定了一條原則,必須是對臺政治、經濟界有較大影響的人士,而且要有能力把大陸的產品運進臺灣銷售而不是搞轉口貿易,然后以其所創外匯從臺灣購進我們所需要的商品。這樣的貿易要大大提倡。一符合‘三通’政策,二外匯可以平衡,三可通過對臺貿易團結影響臺灣中上層人士。總之,先出后進的原則必須堅持。”項南讀后,當即批示:“完全同意。”
7月10日,福建省委、省政府向中共中央、國務院并谷牧提交了《關于福建省對臺貿易問題的請示》,認為混亂局面已經制止,問題基本查清,情況已趨正常;鑒于對臺貿易政策性強,情況十分復雜,省里懇請中央派人來閩檢查指導,并研究下一步如何開展對臺貿易工作。
但薄一波根據經貿部的報告,認為福建對臺貿易混亂狀況并未完全制止,作出如下批示:“請耀邦、紫陽、萬里、仲勛、啟立、谷牧同志閱,建議對經貿部對臺貿易辦公室關于福建省對臺貿易中存在問題的情況報告一讀,估計也許已經讀過了。福建所說這種情況已經制止。據我所知(材料)并未已經制止,情況已趨正常。這種情況,其他城市也不同程度存在著。”
習仲勛據此批示:“是要大加整頓一番。”
谷牧批示:“請項南同志寫出一個認真負責報告,問題根本沒有弄清楚,根本談不上聽匯報等。”
胡耀邦、趙紫陽、萬里、胡啟立只“圈閱”,未批示。
項南不敢大意,馬上批示給王一士等具體負責人:“(王)一士同志并胡平、胡宏、(賈)慶林、(張)克輝、林江(時任省對臺辦主任):請一士同志遵照谷牧同志批示,實事求是地寫出一個認真負責的報告。”
8月13日,福建省《關于對臺貿易清查情況》上呈中央。清理的結果是,從1984年7月至1985年7月,全省對臺貿易進口1.97億美元,還有繼續履行的進口合同5100萬美元;出口到臺灣的商品總額為5360萬美元(大部分是以貨易貨),集中待運的尚有2000萬美元。臺貨銷售4.8億人民幣,尚有8000萬美元的臺貨,因未交稅被海關扣押,不能銷售。還為此作了性質分析,反映了存在的困難和懇請中央有關部門幫助解決的問題。
9月11日,福建省再向中央呈送《關于福建省對臺貿易的檢查報告》,報告本省根據中央關于對臺實行“三通”的指示,于1981年開始進行對臺貿易,至去年6月,雖然額不多,但政治意義甚大;由于缺乏經驗,指導思想上有偏差,急于打開局面,防范不嚴,政策掌握不嚴,造成對臺貿易的失誤,使中央對臺工作方針政策的貫徹實施受到一些干擾,發現后進行清理和整頓,加強了管理,請求中央幫助解決對臺串換物資大量積壓、資金周轉不靈、經營頓挫等問題。
項南一點也沒捂蓋子,承認福建對臺貿易中的失誤,但并沒有為了“過關”而一味否認其積極意義。實事求是,不講違心話,是他的為人、為政原則。何況,早在1981年夏天中央召開的廣東、福建兩省和經濟特區工作會議上,他就預先在中央先“掛了號”:福建在改革開放工作中要鼓勵干部敢闖敢干,敢擔風險,盡快打開局面,恐怕就難免犯點錯誤、出點紕漏;所以,希望中央各部委給予指導,給予幫助,上下能互相支持,互相體諒。更何況,只有通過做事,才能暴露一些大大小小的問題,也才能對癥下藥,并為今后積累經驗。
雖然項南這般有“先見之明”,但要得到方方面面的“體諒”卻不那么容易,尤其他是個膽大心雄、不拘一格的改革開放先鋒。
1985年國慶過后,王一士帶著福建對臺貿易主要部門負責人到北京“出長差”,先向特區辦主任何椿霖報到,希望能先向谷牧匯報情況,聽候指示。谷牧回話,要王一士先向中央有關部委匯報,并將每日匯報的情況寫個簡要報告交給其秘書胡光寶,以使他及時掌握相關情況,再開會討論解決問題。
王一士代表省委、省政府逐個向海關總署、國臺辦、財政部、計委、經貿委、外貿部、商業部等有關部委匯報、請示。在匯報的內容上,都講到“對中央賦予福建特殊政策、靈活措施的理解有‘偏差’,把臺灣視同國內省際間的貿易,免收關稅和調節稅,自以為是,自作主張。如果先向你們請示報告,就不會犯這個錯了”。
部委領導們當然都知道中發[1979]50號文件的內容,特別是:“中央確定,對兩省對外經濟活動實行特殊政策和靈活措施,給地方以更多的自主權,使之發揮優越條件,抓住當前有利的國際形勢,先行一步,把經濟搞上去。”知道福建這樣做也是有政策依據的,只是步子邁得開了點,中間遇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問題。他們聽了福建方面誠懇的檢查后,也大多表示同情和諒解,有的還說:“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你們請示把對臺貿易視同國內貿易,我們也不知道如何答復。”
王一士赴京前,項南、胡平、張克輝都分別向中央有關部門領導作了檢查、匯報和溝通,為解決福建對臺貿易問題做了大量工作。如此再三的深刻檢討,總算取得了諒解與支持。
10月10日,谷牧召集各有關部委開會,專門研究解決福建對臺貿易問題。
王一士又作了簡要檢討,并提出亟待解決的問題之后,谷牧發話說:“福建同志對于對臺貿易問題作了多次檢查,一次比一次深刻,我看檢查到此為止。關鍵是福建不能再犯錯誤,現在請大家研究一下,存在的問題如何處理。”
各部委負責人相繼發言,大都本著幫助和解決問題的態度,未再加批評和指責,也就不再追究責任了。
會后,王一士在北京又等了幾天,拿到了《關于解決福建省對臺貿易問題的會議紀要》。
回閩前,谷牧特別指示:對臺貿易要從政治上著眼,要有利于“三通”,有利于臺灣回歸祖國。希望福建省在傳達貫徹全國黨代會精神時,認真學習耀邦、小平、陳云同志的講話,進一步總結經驗,吸取教訓,統一思想認識,按照中央領導同志的指示精神,端正對臺貿易的指導思想。相信通過前一段的經驗教訓,福建省會把對臺貿易工作搞得更好。
何椿霖近乎交心地對王一士說:“谷牧同志擔心的不是各部委承諾怎么兌現,而是擔心你們在處理過程中又出新的問題。你向省委匯報時,要特別強調這一點,不要以為跑了一趟北京,問題都解決了,沒有什么了不起,那樣還會犯新的錯誤。要把問題講得深刻一些,用教訓來統一大家的思想,以后再也不能犯同樣的錯誤。”
經谷牧發話,中央有關部門幫助福建解決了10多億元進口貨物銷往內地省份的問題,免除了所有該繳納而未收繳的共3.5億元的關稅和調節稅,并撥給了所損失的外匯額度。前后持續一年多、在全國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的對臺貿易風波,至此得到平息。
探索實踐對臺貿易,項南和福建省委、省政府付出了極大精力。從1984年6月至1986年7月兩年間,省委、省政府研究對臺貿易會議和發出的文件,有檔可查者,計420次(件)。這就是說,除節假日外,平均不到兩天就有一次會議召開或一份文件發出。
事發三十年后,王一士向筆者回顧這段往事時,仍忍不住感嘆:“開展對臺貿易及其清理,花費精力之多,工作難度之大、政治政策性之強、關系之錯綜復雜,都是很罕見的。”
當年參與指導清理工作的中央一位部委干部也說:“福建開展對臺貿易,也是摸著石子過河,要完全摸準也難,出點偏差很正常。任何先行和探索,總難免思想準備不足,缺少經驗,措施跟不上吧,還好沒遭沒頂之災,成績是主要的!”
福建對臺貿易檢討“過關”后,項南仍主張要積極作為,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特別叮囑省對臺直接貿易協調小組要大膽創新工作。
中紀委調查組認為福建對臺貿易失控、拖欠巨額關稅,福建海關負有監管失職之責,要求對其關長應予免職處分。調查報告送到省委、省政府后,王一士簽了一個意見:“福建對臺貿易免收關稅是省里作出的決定,海關關長是執行者,主要責任應由省里負責。”他還找到省長胡平,說:“我是分管對臺貿易工作的,是第一責任人。如要問責,由我來說明承擔。”胡平表示同意,并在調查報告上“圈閱”。
半個月后,海關總署署長戴杰給王一士打來電話,說福建海關關長免職的決定他頂不住,勸王一士也別頂了。海關是垂直領導,人事任免直屬海關總署,省里無權干預。但王一士還是馬上找到項南報告,建議:“關長雖然免職了,但地方使用要按正廳級安排,否則以后改革就沒有人敢先行先試了。”
項南毫不含糊地說:“對臺貿易不收關稅、調節稅,是省里研究作出的決定,不能讓海關背黑鍋,我們有責任保護改革中先行先試的干部。你的意見也就是我的意見,我馬上通知省組,商量一下,要把這事辦好。”
王一士問:“如果有人反映到中央去,還會不會招來一頓批評?”
項南說:“我們如實反映情況,上級會明察的。”
后來,這位關長免職后轉崗到地方,擔任華福公司副總經理,一直工作到退休。
福建對臺貿易所有遺留問題都得到妥善解決,除了海關關長免職,沒有因對臺貿易問題處分一個干部。
福建對臺大宗貿易,由省里指定的專業公司經營,一切遵循中央政策執行。小額貿易由各縣市按照指定的口岸,由海關監管進行。“臺輪、臺貨,一艘船一次金額在10萬美元以內,一律免繳關稅和調節稅”等規定,一直保持至今。
福建率先開展的對臺貿易,不爭地打破了臺灣當局對大陸的封鎖禁運,擴大了民間交往和經貿聯系,為兩岸和平發展創造了良好氛圍,由局部“小三通”推動全面“大三通”積累了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