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峻峰
一
下午三點一刻,陰影升上來,沒一會兒,就遮蓋了我的房子。無須打望,就知道西邊的在建商住樓又升高了。陰影如黑色的帷幕,剛剛還散落在地上呢,轉瞬之間,就沿著墻腳、露臺、窗戶、晾衣架、遮陽棚、雨搭、排煙筒、廊檐向上,席天幕地,張掛起來;屋里屋外的景物迅速暗下來,我也暗下來,慢慢地什么也看不清了。無厘頭,就覺得那個奸詐的開發商,必是躲在一個我們看不見他而他能看到我們的地方,手里拿著遙控器,滿臉壞笑,用他向來的隨心所欲一摁,小區即刻進入黑夜,然后他把遙控器一扔,戴上寬大的墨鏡,遮了嘴臉,極快地鉆進一輛車子里,一溜煙跑了。那車子擋了牌照。
這是我惡意“創作”的情景劇,不過是基于某種世俗的價值觀念判斷,因為我們從來都認為這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所有開發商都利欲熏心,什么事都能干得出來。
一個月或者兩個月以前吧,那陰影還在遠處,在一條馬路的那邊,眼下樓層以現代化驚人的速度,迅速升高,在天空下高昂著怪物一樣龐大的頭顱,對馬路這邊我所在的小區心懷叵測、虎視眈眈地窺視。我開始在心理上全面備戰,欲做頑強抵抗,而全部的也是唯一能有的希望,就是兩個小區之間的那一條馬路,那是我最后可依賴的精神的“隔離墻”或“邊境線”。你知道,這是一個虛妄。這不,剛進干冷的臘月,那陰影的群獸很快就越過馬路,沒放一槍一炮,迅速占領了我的小區。我的房子如一座孤堡,而我作為它的保衛者,手無寸鐵且節節敗退,只能坐以待斃。
在我的房子最后被陰影遮蓋了的那一刻,感覺里,整個小區像是被它一口吞掉了。
陰影籠罩,是我內心巨大的憤懣!而我有充足的理由憤懣,如果道德和法律的陽光能普照天下,我陰影里的房子即是我權利實體的主張和物證。在我當初決定購買這座房子的時候,沒有這些大樓,也就是說,當初我購買的不僅是小區的房子、土地、環境、道路、容積率、公共服務設施等等,還有“視野”,包括采光和遼闊的天空。這很簡單,如果沒有這些,我可能就不會決定買這里的房子了。換言之,我與開發商的購房契約里,或者說房子的價格里,是包含了“視野”、“采光”和“遼闊的天空”的。但現在沒有了,是否可以說,開發商把屬于我的太陽和天空,再賣了一次。
需要說明的是,我所在的小區是A區,西邊那些在建的高層商住樓是D區,整體規劃上它們同屬一個樓盤。我說的那條馬路,就是在這兩個小區之間,繼續要說明的是,它不是僅供小區內部出行的便道,而是與整個城市交通相連接的公共道路。我不明白的是,那一條馬路,即使如我所說是兩個各自擁有主權國家的“隔離墻”或“邊境線”,“神圣不可侵犯”,那么邊界線上兩邊的建筑和樹木,向上爭奪領空,向下搶占領土,各自把根扎向對方的國土,把陰影投射到邊界線以外,我不知有怎樣的“慣例”來解決這個“自然”的爭端。
我能有的,只能是憤懣。這是居住的憤懣。就像這個干冷的冬日,大樓聳立著,內心聳立著,在一種對峙的險峻和危機中,每天等待著下午三點一刻,黑暗降臨,陰影覆蓋。
二
人類在大地上詩意棲居,衣、食、住、行是其生存的四要件,也是基本所需,而當這些基本所需不再是生物性的,居住就顯得尤為重要和突出,所謂安居樂業,有恒產者有恒心,“住”成了生活的前提,人類的衣、食、行似乎皆由此而詩意展開。不可想象,著華服,享美食,氣宇軒昂,風行天下,而居無定所,露宿街頭,會是什么樣子?事實是,“房子”早已是人類生活的首要問題,包括長期在苦難和貧困中挨過來的中國人,在剛剛解決了溫飽之后,急需的不是“思淫欲”,而是買房子。
房子是居住的物質實體,也是居住的意識形態。因此,房子不僅是體現經濟價值的資產物權,或者安居樂業之類的傳統理念,它更充滿了居住的想象。這種想象常常是超越了實體房子合理的結構、豪華裝飾、現代化設施等等,最后發現,那是我們的一座巨大的精神空間和家園。這確乎“矯情”了,但這也可能正是所謂“充滿勞績”的人類企望“詩意”棲居的所在。
而物質是堅硬的,生活是殘酷的,忽而飄來哪圪垯子的詩意,情何以堪。房子對于有些人是“家園”,而對于有些人,它就是“面積”和“價錢”。如在當下,你沒有足夠的經濟實力,買房子無異于癡人說夢,也就僅存于一份矯情的詩意或想象了。
我是上世紀80年代初從部隊轉業到了我現在的淮上小城工作,轉業之前,我完全沒有“居住”“房子”的概念。轉業之后才發現,首要的問題是要有一個地兒落腳、容身、住下來。才知道人們常說的“衣食住行”就像“衣食住行”本身,不可或缺。這話不繞的,前一個說的是概念,后一個指的是實體。但那時的人,是公家的人,“住”也住公家的房,于是去單位報到后,單位就領我去了政府招待所,給了我一把鑰匙,在那里“暫時”安頓下來。那是招待所的“客房”,按現在說是一個“標間”,兩張單人床,除了我占用一個,還有一個“轉干”。一直在部隊集體營房住慣了,這樣住,沒覺得有什么,一天天地過去,他上他的班,我上我的班,下班了,我們回到房間,促膝談心,回憶軍旅生涯,敘述轉業安置,也各自介紹自己家庭情況。有一天,他說他要搬走了,說單位給他分了一套住房,我怔了一下,心里突然就有了著慌。
我們是同一批“轉干”,同甘苦,共命運,知道這種“暫時安排”不是“長久之計”,單位終會“分房”的,我們天天等待著,盼望著,他不搬走,是兩個人的希望,他突然搬走,成了我一個人的絕望。是的,絕望,因為這之后又搬來一個人和我同住,最后這個人于我之前也分到房子,搬走了。我的眼前升起一片陰影,看不見未來,摸黑里竟發現尚存一絲亮光,尋去,是我的“單位”。
我是公家的人,理所當然地住公家的房,而“單位”,就是“公家”。
三
單位就是“公家”,這個定義看似沒錯,但僅僅是理論上的,就像我的單位,不過是“公家”的一個部門,沒有住房。房子都由“公家”的另一個專門部門掌管著。這個掌管房子的部門我們權且叫它辦公室,或者后勤科。這并不是說你就可以直接去問后勤科要房子,就像集體狩獵,并不是你發現了獵物,獵物就歸屬你了,狩獵是一回事,分配是另一回事。那么要房子,你就得先問“單位”要,“單位”再向“辦公室”要,最后“后勤科”說給你房子,你才能有房子。而這所有的艱難、曲折、繁復的問題所在,是任何時候,都是人多房少。這樣說,也是不對的,房少,并不是沒房,就像與我同住的那兩個家伙,就先后分到了房子。原來這房子先分給誰,后分給誰,分多大的面積,內里還有許多的“曲隱”和“名堂”,即現今說的“潛規則”,似乎與你的職務、身份、關系,你所在“單位”權力的大小所掛鉤,等等,不言而喻。猜想,即使他們手里有現成空余的住房,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輕易“便宜”了你,他會留著,等分給他認為“重要”的或“有用”的人,那么我所在的單位無職無權,與人無“利益”之用,怎么辦呢?
社會沒有規則,群氓應時而生。沒有道理而言,好人也會變得無賴。在我多次要房無果幾近絕望時,一不做二不休,毅然決然,把妻子和兒子接過來住,私自占用了招待所那個“標間”,既沒打招呼,索性也不再厚著臉皮四處求人了。我作為一個多少算得知書達禮的人,一個曾經在部隊被紀律嚴格訓練過的人,一個“公家”的人,也只能“無賴”成這樣了。那時代,人的臉皮很薄。
山重水復,柳暗花明,這無賴也是無奈的做法,其效果,我想用一個成語表達:立竿見影。我人生轉折歷史性的那一天,是個晴天還是陰天,我實在記不得了,只記得我和往常一樣去單位按部就班,剛打開辦公室的門,單位領導跟著就進來了,將一串鑰匙放在了我面前,我立即心跳加速,從他給我鑰匙的一瞬間的表情判斷,我知道,“單位”為我要到了房子。
事后我才知道,我被“安排”暫時居住的招待所,房租是由我所在的單位負擔的,過去兩個人住的時候,單位負擔一半的錢,現在被我一個人霸占了,單位要支付全部的租金。你大概也看明白了,確實,我的單位很小,很窮,經費僅供日常開支,單位領導琢磨著,無論怎樣精打細算,也無力支撐我長時間租用招待所的費用,因此他們要房比我還積極。于是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們緊逼不放左右求情死纏爛打據理力爭幾近頭破血流,終于為我要了一套房子,萬端感慨中,單位和我長舒了一口氣。
四
拿到房子鑰匙,整個世界都變得喜氣洋洋,哪還能等到下班?瞅個空兒,我就溜了。回到招待所,妻子正在公共水池洗菜,看見我行為怪異,怔在了那里。我像變戲法一樣,給她亮出了那一串鑰匙,然后驕傲地在手中顛了顛,金屬的響聲悅耳動聽,妻子的眼睛明亮閃爍,許多年之后,我還記得。那可能是淚光。
好了,去看房子吧,去看已經屬于我的房子——xx家屬院5號樓2單元5號。
房子在二樓上,這座所謂的“樓”,總共兩層,建于20世紀70年代,專為當時進駐機關的軍代表建造的。那時到處都在鬧地震,那個地震鬧得全國風聲鶴唳、聞風喪膽,于是考慮軍代表的安全,把5號樓建造得非常堅實牢固,據說,可防7級地震。
之于我,委實不需要一個抗震的建筑物體,而是要一個能夠滿足三口之家過生活的房子。即便按照那個年代的小城市標準衡量,這套房子也算不得大,尤其設計很不合理,外面一間權且叫它客廳,有18平方米,里面半間是臥室,有八、九個平方米,廚房和廁所在外面,單獨一間;廁所大概從房子建起時就不能用,便做儲藏室,堆放蜂窩煤和雜物。門窗變形,水管銹蝕,到處顯示出一個遠去年代的艱辛和破敗。
但它不再是公用的招待所,而是“公家”分給我私家的住房,極愛干凈的妻子開始努力打掃我們的房子,然后請人將墻壁屋頂邊邊角角粉刷一遍,修理或更換電燈開關、插座、燈頭、燈泡、水龍頭、窗紗、窗簾、鍋臺、爐灶;購買桌椅板凳箱柜床、油鹽醬醋鍋瓢盆。家搬了,我們也累趴下了,深刻體會這個家原是這么具體,繁雜,不容易。借用成語說,麻雀雖小,它也五臟俱全哩。
最棘手的是我的書不知如何處理,十幾紙箱,沒辦法,一部分鋪在床肚下面,一部分碼在床的一側。令我感動的是,妻子在做這類事情上非常認真,根據開本大小,一本本把書砌得很整齊,碼得很功夫,我立即想到了有關書的“磚頭”和“紙房子”的比喻,笑了笑;只是那些砌得整整齊齊的像墻垛的書是再也無法讓人閱讀了,你要抽動其中一本,便會墻倒屋塌,那么你再來看吧,好兵帥克砸在堂吉訶德身上,安娜·卡列尼娜掉進了靜靜的頓河,賈寶玉和林妹妹突然闖進了理想國,伏羲和女媧一頭栽進巴黎圣母院,高老頭在大觀園奇遇劉姥姥……好在妻子細心,將那些書平放著堆砌,并且所有的書脊都朝外,讓我能看到每一本書的名字,通過那些名字,書中好看的故事和精彩的語言會在記憶里喚起,包括逝去的韶光,彼時的情境,不同的際遇,也算是另一種方式的慰藉和閱讀。
老婆見我看書墻的表情,無奈,滑稽,酸澀,便開始假設一個未來的軒敞寬大的居所給我; 假設一個未來的軒敞寬大的書房給我,用手比劃著并真切具象地生動描述怎樣臨窗擺放一張向陽的書案,怎樣將文房四寶及其精致的筆筒鎮紙信札削刀擺放其上,怎樣搭配綠色的植物營造環境和心情,怎樣靠墻安置豎立巨大的暗紅色或者純白色上等實木打造的書架……
滿架滿架的書啊,一層層分門別類井然有序地擺放著,像無際的沃野和田壟,春光明媚,秋色斑斕,散發著文字和思想的芳香,你隨便抽出一本,就像摘一朵花或豐盈的谷穗;隨便翻開書頁,便流光溢彩……
五
人總有永不滿足的欲望,無論它是生物性本能,或者原罪,多是以“現有”為坐標和參照,就像之前,我覺得哪怕分給我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就滿足了,而當真的有了,就又想要屁股大的一塊地方了。
有一首詩寫到——
神啊,感謝您今天讓我們捕獲了一只小的麂子
請您明天讓我們捕獲一只大的麂子
神啊,感謝您今天讓我們捕獲了一只麂子
請您明天讓我們捕獲兩只麂子……
因此那會兒,無論妻子為我——一個喜歡擺弄文字的人怎樣虛擬了一個未來宏大的書房,也不能舒展我仍覺壓抑逼仄的內心。而真正讓我快樂起來的,依然是5號樓那個破舊的樓。這有點荒誕,按今天的說法,簡直奇葩,但這卻是人在特殊境遇下的生存哲學。簡單說,破舊的樓是平民住的樓,這讓我一個初來乍到者,從一開始就感覺和陌生的鄰居們有種天然的親和與平等。果然,大家對新入住的我們不僅沒有多疑、鄙視的眼神,倒有很多同情、關切的目光,我們一家大人小孩很快融入其間,熟悉起來,家常起來,樓上樓下,左鄰右舍,構成命運的共同體,在之后無盡的歲月里,生發出許多美好的故事、感情和記憶。
那是一種再不會有的生存體驗,也是一種再不會有的日常的甚或卑微的幸福感。在說到世俗的人與人的關系時,常常會說到親人,老鄉,同學,戰友,等等,于我還有那個時代的鄰居。
比如5號樓防7級地震,其堅固厚實讓小屋密不透風,到了夏天,這一樓人最為難熬。入夜,大家從滾燙悶熱的蒸籠里紛紛逃出來,攜了蒲扇和小凳兒到下面納涼,像事先約定好了似的,一下就聚合在一起。所以每天晚上都像開會。大家討論熱烈,發言積極,天上地下那個嘮啊。高興時,一起哄笑,前仰后合,肆無忌憚,蒲扇拍得啪啪響;悲戚了,一起沉默,好久緩不過情緒。也有悄聲私語的,不知相互間說了些什么,突然就樂得打不住,滾到了地上。我們把城市變成了鄉村。而不知哪一天,就有了空調那種玩意兒,先后都安上了。空調真好,涼爽宜人,但5號樓的集體聚會從此解散,各自躲在了屋里,大眼瞪小眼,左手摸右手,沒有話說。
空調?哦,可不是現在的壁掛、柜機什么的,就那種窗式空調,聲音很大,像拖拉機。安裝時需要一個鐵焊的架子,釘在窗外的墻上。給我家安裝時,工人們連續打斷了三根鉆頭,遂大惑,才發現這樓果然結實,水泥整澆圈梁,里面織滿鋼筋。我跟他們說這樓防7級地震哩!聽者兩眼茫然。意外的是,5號樓自建起到拆除,也沒發生過哪怕一次輕量級的地震。天啊,我多么想能發生一次地震?。?/p>
比如那時用煤做飯,幾個月要買一車蜂窩煤。誰家送煤車一到,樓上樓下大人小孩一起上,幫助搬煤,一會就搬完了。不用謝的,更不用請吃飯,但還是覺著欠了人家的人情,因此就內心緊張地天天瞄著,看誰家又拉蜂窩煤了,好去幫助,還了那份人情。恰巧錯過了,就會自覺害羞,后悔不迭,墊硌在心里。也不知哪一天,發現只要付錢,拉煤的工人就能給你搬煤,這么簡單,過去竟沒想到。如此一來,家家搬煤再也不用樓上樓下男女老少齊上陣了,弄得滿臉滿手黑乎乎的像一群勞苦大眾,也再不會有誰對誰的感恩或虧欠之情了。
再比如,正炒菜沒鹽了,不用怕的,到隔壁要一勺;不小心煤火瞎了,不用急的,去鄰家夾一塊;鑰匙丟屋里了,不用慌的,會有人很經驗地自告奮勇替你架梯子,翻窗戶;小孩放學大人加班,不用愁的,誰家都可以去睡覺,去吃飯,比自己爸媽照顧得還周到……
六
5號樓實在太老了,太舊了,太小了。晃眼間,一群孩子眼見著都一天天的變成少男少女了,我們便感到了日子的緊蹙和居住的尷尬了。孩子沒有學習的地方;夫妻做愛像是做賊,潦草了事;電視不能開,音響不能聽,成了擺設和道具;來朋友三五,便覺得滿屋子是人,窄緊的心上折磨出虛擬的追問:寬敞該是怎樣的幸福!而我們作為“公家”的人,不管大小,在外也冠冕堂皇、人五人六的,而回到家里,就被剝了畫皮,立現原形,毫無做人的尊嚴。
妻子首先忍不住了,因為總有握了權力的人,近水樓臺的人,非常關系的人,“有用”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換房搬家,我們總是輪不到。妻子就激勵我去要,要一間小小的房子,能讓已經上了高中的孩子做作業。
這愿望委實低廉到了人心的底線,連我都不好再向她說出一點點拒絕,就鼓足了勇氣,調整出做男人的氣概,直接去找管房子的主任。
我真是走運,那時正全國上下查處領導干部超面積住房,并查出了一些領導的獨家小樓多出標準面積十多平方米。主任說,等把那房子分割后就給我一間,令我喜出望外。更想不到的是,有關方面在這次落實上級精神中居然行動很快,興師動眾,煞有介事,砌通道,架樓梯,安屋門,換房鎖;那天我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主任就把房子鑰匙給了我。匆忙去看,天哪,這就是主任“慷慨”分給我的房子!
不足5平方米的一間小屋,在一位領導住房的二樓上,大概是這位領導過去堆放雜物的儲藏室,沒有窗戶,像個囚籠。我頓時氣得大罵主任混蛋,遂用力把門關上,發出很大的聲響,下樓時把梯子踏出曠世的憤怒。不料驚動了樓內領導的貴夫人,她原本對房子分割就氣不過,這時便鄙夷地向我投過不滿和敵視的目光,讓我不寒而栗,倉皇而逃。這竟大大鼓舞了我要房的斗志,頓時熱血沸騰,氣沖斗牛,氣急敗壞,像一頭懷著野蠻欲望卻又走投無路的困獸!
進退維谷,冰炭在懷,然尊嚴不再,臉皮就是一張破抹布。之后,我就毫無顧忌地去找那位主任了。按時和主任一起上班,準點和主任一起下班,每天早晨主任上班時一看見我,都會十分驚奇,問我:你怎么又來了?我便會快樂地回答:在房子沒解決之前,我主要就在你們單位上班。我估計我那時說這話的時候,一定一臉無賴相。
只這么說,其實我內心里也在做著自我的堅持和博弈,我知道我無論怎樣魯莽,畢竟是一介書生,不定哪一天,我就堅持不住了。況且人不可能總在激情與血性的沸點上,時間能消耗一切的堅硬與柔軟,愛恨和情仇,信心和欲望。大約五六天之后,在我將要敗走的時候,主任首先堅持不住了,一臉無奈與痛苦,極具風度地拉開了他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了一串鑰匙遞給我,然后長嘆一聲。仿佛他和我一樣,處境艱難,水深火熱,且苦不堪言,鬼才信。問人要房和給人分房,求人和被人求,那感受是根本不一樣的。我一只手緊緊攥著鑰匙如同攥著房子,提妨他突然反悔,一只手和主任緊緊相握,深切表達我對他的理解、同情和略帶虛偽的感激和致敬。
這一回,主任分給我的不是一間而是一套房子,大或小,新或舊,及其實用與否都不重要了,乃至房子本身,也不再是原來意義上的房子,它是一個象征。
七
轟然到來的城市化進程,摧枯拉朽,所向披靡,5號樓終于被歷史性地扒掉了,片瓦不存,仿佛與舊時代的決絕,不給人留下一點念想;鋼鐵的巨鏟推平了歲月,天空敞開,陸地升起,我也熬出了頭,在新5號樓明亮寬敞地居住和生活。我沒變,還是“公家”的人,而新的5號樓已不是“公家”的房,我需要用錢購買,享有完全產權,受法律保護。那些合同、文書、發票、收據、土地證、房產證,上面堂堂署著我的名字,有國家的通紅大印,有我的莊嚴簽名,好是神奇,也好是神圣。我還是“公家”的人嗎?但我已經不再是“無產者”了。同時,我第一次知道了房子是一種“產業”,房子也不是房子,而是“商品”,就像小賣部里的柴米油鹽。那時我還不知道,中國的房地產正經歷一場偉大的變革!
這是一場悄然的革命,也是一場巨變,它令我們措手不及,沒有哪怕一點點準備,包括觀念、認知、肉體、精神,還有錢包。不要緊的,接著你就會看到人們在其中,肝膽俱裂地那般不解和驚恐,號啕和哭泣,吶喊和咒罵,陣痛和絕望,感慨和預言,抵抗和接受,至于我,如果不加諸我對“時代變革”向來的關注和熱情,我其實是一個旁觀者、局外人,因為我在變革之初就最先擁有了一套“房子”,讓我的內心由此而安居,不再緊迫和狂躁。但我怎么能夠成為旁觀者、局外人,及至所有現時代的中國人,上至政府要員,下至平民百姓,還有基于一種想象的中產階級;以及建房的、賣房的、買房的、炒房的、有房的、沒房的、中介、媒體,無不深刻感受到房地產的奪人氣勢;自始至終它都是最熱門的社會話題,是我們時代的前沿和焦點,關乎國家的經濟運行,更關乎我們的切身利益,因此漲也好,跌也好,喜也好,悲也好,愛也好,恨也罷,我都在其中,脫不了干系;固然我在變革之初就最先擁有了一套“房子”,但我依然和中國廣大的民眾一起,經歷著內心的激蕩和不安。也因此,對中國房地產,不管誰個——權威人士、業內人士,官員、專家、學者、大腕、大亨、名流,巫婆、神漢、賣狗皮膏藥的,起哄、圍觀、湊熱鬧的,還有像我這樣完全外行瞎操心的——好大喜功地看漲,居心叵測地唱衰,鬧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我有我的判斷。
一個基本的判斷,那就是人口,讓我從一開始就固執地認為,十多億人口大國的房地產如何能衰呢?房價怎么能降呢?事實證明,房地產在中國廣袤的大地上如火如荼,如日中天,“地王”頻現,高潮迭起;房價也洪水猛獸般一再沖決“房貸”“限購令”“宏觀調控”,順著市場的江河一路上漲、飛漲、暴漲,已經不是我的那點固執了,是任性!戲謔的是那些個“專家”“唱衰者”“泡沫論者”,自己倒是先如泡沫般破滅,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們不僅被市場一再抽了嘴巴,也害怕聽信了他們蠱惑的買房者,找他們算賬。那賬怎么算,又如何算得起!
無須去北上廣深,那些被稱作房地產的一線城市,就來我所在的小城,你到學校去看看,那些即將踏入社會的青年學子;你到幼兒園去看看,那些成群結隊正在成長的孩子;你到晝夜喧囂塵土飛揚的街道兩邊去看看,那些不堪其擾的居民;你到色彩炫目的巨大廣告牌后面去看看,那些污水橫流,蛛網攀爬,貼滿了辦證、矯正口吃、祖傳秘方、醫治癲癇腳臭牛皮癬白癜風性病小廣告的狹窄巷道和破舊的老房子;你到倒閉的國企去看看,那些蝸居在“職工宿舍”危樓的下崗老工人;你到郊區的城中村去看看,那些寒酸的民工,傳銷者,流浪漢,游俠,無家可歸者,詐騙團伙,小偷,棄兒,拾荒者,無業游民,人販子,制假者,地溝油收集者,詩人,藝術家,失意者,精神病患者……他們不僅沒有房子,居無定所,他們需要房子,巴掌大或屁股大的,我甚至覺得,他們面對排山倒海如動物兇猛的房子,連想象都沒有。
山河壯麗,陽光普照,煌煌盛世,歌舞升平,我說的這些大為不合時宜了,它是陰影的部分,在陽光的背面,說出來,它在那,不說出來,它也在那,我不過是把它說出來了。不好聽,不中聽,因為它是真話。沒有多少真話是好聽的。但“一句真話,比整個世界的分量還重”(索爾尼仁琴語)。大國崛起,綜合國力,不僅只是高樓大廈、別墅洋房構成的國家圖式和景象,還應該體現在這個國家偉大的意志和開放的胸懷,更重要的是人民的精神生活,并成為這個國家的自信,因此它應該從不避諱談論貧窮或者罪惡,也從不禁錮思想,封殺言論;無論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都能讓大美、憂患、真誠、凜冽的表達和自由精神涌綻,房子的問題是暫時的,它不代表國家的未來。
這樣說,并不是我們不再面對房子以及與房子相關的現實疼痛與犀利,萬千廣廈立于眼前,庇護了天下寒士和百姓,固然它充滿血淚和哀愁,并掏光了我們的口袋。即使如我所說的那些人都擁有了房子,抑或如即將實現的小康社會描述的那樣:病有所醫,老有所養,住有所居。我依然固執地認為,房價不會降;不是固執,是我們需要。這是房子的固執,價格規律的固執,市場的固執,欲望的固執,人的固執。簡單的事實是,沒有房子的必是要有房子,一家同住的房子想要分開居住的房子,有舊房子的想要新的房子,有小房子的想要大房子,有高層房子的想要低層的房子,有普通房子的想要高級的房子……
感謝您今天讓我們捕獲了一只小的麂子
請您明天讓我們捕獲一只大的麂子
感謝您今天讓我們捕獲了一只麂子
請您明天讓我們捕獲兩只麂子……
這或許讓我們明白了,房地產為何方興未艾,又如此囂張。
八
我在說別人,也在說自己。
我在新5號樓居住了滿滿12年,那年我60歲,退休,蓄謀已久,也思謀已久,我決定換房子。極其私人化的想法是,我到70歲,10年,不出意外,我會身體健康,起碼不會衰老不堪。我想要這10年的生命的“好光景”。這時代物質豐富,四海通達,因此“衣、食、行”都不是問題,況且老了,能穿什么樣呢,能吃多少呢,還能走多遠呢,自然就考慮到“住”了。開始也就考慮考慮,還沒有形成決心和決議,那天我一個藝術家朋友打電話給我,讓我去看他正在裝修的房子。他把我領進一個小區,我從沒進過的一個小區,我驚呆了:一棟棟中西合璧式退臺陽臺多層建筑,相互間隔百米余;每棟建筑的四周是壘起來的坡形土堆,好看的石頭、花罐和諧地點綴其中,上面不厭其煩地植滿樹木和花草,房子如坐落在密集的林子間;那時是四月初,剛剛下過一場春雨,所有的植物都濕漉漉的,大團大團的迎春花開得正旺;櫻花漫天;紅玉蘭的花瓣紛落成一地水紅,如細瓷的碎片;杜鵑的蓓蕾,露著點點的紅,等待春天花事的間歇,由它綻放;青草泛著翠色,雨珠亮晶晶,有肥碩的蚯蚓拱動,一只彩色的鳥以它的敏銳和迅疾,眨眼間捉了去,然后一飛沖天,無數的鳥不知從哪里驚起,天空布滿它們的歡悅鳴叫;道路濕潤,干凈清潔;指示牌藝術明晰;垃圾桶、路燈桿、單元門都經人擦拭過;尤其進單元門,金屬門拉手套了金絲絨的布套;瓷磚漫地,一塵不染;棗紅色的扶梯光潔無痕;樓道無堆放的雜物;墻壁沒有水管網線攀繞;水電通信集成盒安裝講究……我從沒想過在我們這么一個淮上邊遠的小城,竟藏有這樣的世外桃源;那個被我視為“奸詐”的開發商會極具審美地做出這樣的人居環境和一流的物業管理,它超出了我的想象。
決定買房,不在別處,就是這里。
我是醉了,之后的許多天里,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我甚至懷疑我的藝術家朋友可能是開發商的“線人”。他了解我,相互間交往幾十年,言行舉止,徹頭徹尾,知道我的愛好和脾性,知道我一旦被他領進這里之后,不用勸說和鼓動,定是讓我身不由己,出不去了的。我是出不去了。這個讓我如此“感情用事”“別無選擇”的地方,就是我現在居住的小區。我已搬來三年余。而在我剛搬來的頭一年,我就發現,我錯了。原以為老了,換一個地方生活,尤其換一個好的地方,晚年就水草豐美,生命返青;而喬遷之喜也是人生之喜,總是會帶來新鮮的感受和希望。然而,喬遷之喜、新居之喜有了,妻子也生了焦躁和不安。這里的鄰居她不認識,天空她不認識,云彩她不認識,空氣她不認識,迎春花她不認識,櫻花她不認識,紅玉蘭她不認識,杜鵑她不認識,青草她不認識,蚯蚓她不認識,鳥她不認識,道路她不認識,指示牌她不認識,垃圾桶、路燈桿、單元門她不認識,她甚至幾近“頑固”地每天早起坐公交,也要回原來居住的地方鍛煉……我知道了,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像一棵老樹,不僅扎下了深深的根,也與天地六合光影聲息形成了一個精神“向度”,一個生命“場”,這或者就是我們所說的文化根脈或精神地理;而春陽點金,秋月鏤銀,時光雕刻,歲月涵養,這便有了一棵樹的風貌,也有了一棵樹的習性,它朝向四方的枝椏,正反兩面的葉子,向陽或背陰處,都是不能動它的,更不要說把它連根拔起,遷移到別處了。
樹挪死,而人挪活,那顯然是說年輕人的。
九
慢慢地,我們有了適應,即使是一棵老樹,三四年了,也勉力生出了新的根須。我終于看見了妻子有了平靜和舒展,就像是春天里發出的嫩頭和葉芽。她又回到了歲月里來。想開了,人在大地上詩意棲居,讓我們對居住充滿渴望,以致常常不能分辨我們是居住在房子里,還是在想象里,是形而上還是形而下,是實在還是感受,而房子就是房子,無論基于怎樣理念的設計和裝飾,布局和陳設,抑或風格上的西式中式,古典現代,傳統時尚,簡約奢華,內斂鋪張,首先要滿足的是功能性需求,你在里面唱歌跳舞談情說愛,你也要在里面吃喝拉撒睡。那天我在我的那位讓我誤入歧途的藝術家朋友家里喝茶聊天,我把這話說給他聽了,他不假思索,說,你恰恰說反了,這句話應該這樣說,你在里面吃喝拉撒睡,也在里面唱歌跳舞談情說愛。他這反過來一說,讓原本已落腳于大地的我,又飛升回到了云端。
我甚至由此開始原諒那遮蓋了我房子的陰影了,原諒那個被我稱為“奸詐”的開發商了。那橫空出世直插云霄的高層商住樓,我知道有他的財富夢想和巨大利益驅動,但他在客觀上是努力滿足著人們對居住的需求;簡單的事實是,把樓層一再加高,加高一點,就會多出一些,就會讓更多一些的人擁有他們夢想的房子、陽光和天空。而我多么自私,即使它原本歸屬于我,同在藍天下,我就不能捐贈出一部分與人共享嗎?
同時我也在慢慢理解著商人之“奸”,那可能就是真正稱得起“商人”的經營智慧和謀略,甚或是大智慧,大謀略。唯有謹小慎微,精打細算,細水長流,才能未雨綢繆,完成人生宏愿和積累;成敗往往在一念之間,也在旦夕盈虧之間;財富是炙熱的,也是冰冷的,笑靨如花,也喜怒無常,商人不“奸”,可能就是一個敗家子,萬貫家資,毀于一旦,從此失魂落魄,一蹶不振,這不乏其例;而東山再起者,能有幾個,他們或者是英雄,或者是獨夫,或者是天才。那么也就是說,只有“奸”,才能創業、守業、成大業,才能可持續發展。
最終,我也開始原諒和理解人的“永不滿足”的欲望了,它何嘗不是源于本能又遠遠超出本能的最偉大的生命激勵,它是野心,也是夢想;它是毀滅,也是創造;它是鋒刃,也是劍柄;它是螳螂,也是黃雀;它是陡崖,也是坦途;它是大地,也是云端;它讓人們充滿冒險,赴湯蹈火,義無反顧,也讓人類展現了不竭的原始力、原動力和原創力;它讓世界變得迷人,也讓生命變得厚重;它讓我們食有魚,出有車,家有所養,甚或富可敵國,一匡天下,也讓我們擁有智慧、靈魂、詩歌、信仰、哲思、審美、建筑、宗教、悲憫、執念、痛苦、愛和歡樂。
至于人性、財富、欲望也有的罪與罰,有神管控,有天懲戒,有法律制裁。
是的,我原諒了,包括生活中曾有的磨難和不公,自然也包括那遮蓋了我房子的陰影,我的內心變得敞亮。好像我終于擁有了大地上詩意的棲居,也擁有了詩意棲居的寬廣大地。
哦,我終究老了,正如波蘭詩人米沃什所言,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我想占有,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羨慕;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記;想到故我今我同為一人并不使我難為情,在我身上沒有痛苦,直起腰來,我望見藍色的大海和帆影……只這么說,而在一些特別的時候,在不經意中,常常還會想起我最早來到這座淮上小城居住的5號樓2單元5號,我在那里度過了我的青春,我的孩子也在那里長大成人,令一個父親殊為遺憾和難過的是,直到孩子高中畢業,上了大學,離開家,我也沒有給他一個獨立的空間和居室,那是此生永遠留存在我心上的陰影,揮之不去。
責任編輯 陳斌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