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皖南的李白（組詩）

吳少東

登敬亭山

春到四月，黃山的支脈放低

綠色，風從雙塔間吹過

送達杜仲與楓香的氣味。

在這溫和的午后，小路幽蕩

每一步都指往大唐

云影像一貼鎮痛的膏藥，輕覆

門牖半閉的翠云庵。

你在橋頭，佇望了七回

卻沒向前踉蹌一步。

一段愛多少里程？

從長安到宣州！

何須托言，與此山相看不厭

無非是愛一個人，分離不見！

一州堆雙冢啊

一個焚香，一個捉月

秋浦河畔念李白

風中的石楠與女貞，翻動

暮春之光，萬千樹葉上

閃現繽紛的詩句。

在秋浦河畔，面對

一心北上的河水，面對

再也無法越江而去的河水，

我只想起李白。

長江，是他與唐朝最后的界線

長江很近，長安很遠。

渭水之冰凍結了還國的歸舟。

而皖南，備下驅寒的爐火。

三千丈愁絲，不算寬闊

石臺有引你的燈盞與渡口。

有一劑葳蕤又鎮痛的草藥

就著秋浦的碧水喝下吧

祛你心尖的積雪

秋浦好啊，可以釣千重山

秋浦好啊，可以觀白鷺飛

秋浦好啊，可以消萬古愁

三百六十里淥水，淘洗斷腸

看花，飲酒，寫詩，寫十七首

將猿聲與秋霜，摁在水車嶺上。

出門仰天大笑的行吟者

何曾委屈過一寸山水！

何曾摧眉折腰事權貴？

唯在秋浦，你，低頭禮白云

那座山，那汪潭

在心中建一座塔

不如在胸中

藏一座山，蓄一汪潭

這些年，眼見一座座塔

折斷了，沒有旗桿的大旗

像一片烏云，風吹出漣漪

此后，

我將一座山當作一座塔

用一汪潭投射塔的影子

山上林木幽盛，潭水清泠

月色里打磨塔尖與鋒刃

在峻峭處刻下

極簡的漢字

胸中掩埋鳥鳴與灰燼

那是一場山林大火的廢墟

是潭底一年又一年的枯葉

我的頹廢，我一遍一遍的

自我責備

我有清泉，有大海完整的源頭

洗凈提著我的白骨，洗凈

一塊塊石頭的銹蝕。

手提一把月光之斧，終年砍伐

我植下的桂木

我在夢中造訪父親與李白

我親手壘起的墳塋。

他倆都在那座山上

他倆的魂魄都臥在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