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有常
劉篾匠當然是個篾匠。
劉篾匠住在南官廳。南官廳地形起伏有致,風景不錯,縣太爺喜歡來看看,帶一壺酒,帶幾個文人,吟幾句詩,然后,醉醺醺地回去。來得多了,縣太爺便在官道邊建了個亭子,這個地方的人就很驕傲,地名也改叫南官廳了。亭子不大,但結實,一直沒倒。民國了,還沒有倒。行人走累了,進去歇歇;賣貨郎走困了,進去坐坐。孩子們也去,他們不坐,在柱子上寫字,寫王××是個大壞蛋,寫×他媽。劉篾匠家就在亭子不遠的緩坡上,亭子在下,房子在上。房子是好房子,翠竹掩映,青磚灰瓦,與亭子很搭調,若是畫成畫兒,是個不錯的題材。
倘若你是一只鳥兒,飛到空中,再往下看,就能欣賞到更遠更美的景致。亭邊是一條小河,河水清亮,閃著白光。白光時寬時窄,繞著起伏的山崗。山崗舒緩,舒緩的崗上是成片的莊稼。莊稼的顏色有五六種。有老牛在耕地,成群的喜鵲跟著找零食,農夫響亮地吆喝著老牛:“哇——著。”空曠的山谷也應和:“哇——著。”沿著官道向西看,是越來越高的山,山里的小道上隱約可見一支隊伍,隊伍打著紅色的旗子,步履有點慌,但沒亂。他們是前幾個月從北邊來的。目光收回來,還是沿著官道,向東,再向東,是州府,州府的城墻下正在集合隊伍,穿著與山里隊伍不一樣的衣服,很整齊,打著青天白日旗。從架勢上看,是要打仗了,很兇的仗。林里來了另外的鳥,一直住在這里的鳥也會不高興,也爭吵,也打架,但不往死里打。
這地方竹子多,山上的是毛竹,房后的是水竹,溪邊的是棕竹。竹子多,篾匠也多。“荒年餓不死手藝人”,聽古話,沒錯的,于是,篾匠就多。
劉篾匠祖上就是篾匠,他算是第四代了。劉家的篾器是出了名的,輕巧,結實,用著順手,同是竹籃子,別人家的幾個月就走了形,他家的能用一年多。他家的竹涼床、竹席子能用好幾代,不生蟲,不散架,年代久了,竹面成紅棗一樣的顏色,躺上去,透心涼。傍晚時分,做客農家,主人會驕傲地拍拍竹涼床——坐坐,涼快,劉家的貨。于是,劉家的日子就很滋潤。
劉家真正發財是從他爺爺開始的。劉老爺子簡直成了精,同是普通的竹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飛,變成了精美絕倫的一件件藝術品。鄉下人不懂什么叫藝術,是一個城里的大官說的。“竹籃打水一場空”,你肯定聽說過,古人就這么說,一直這么說,但,看了劉老爺子的籃子你就不這么說了。他編的籃子就能打水,滴水不漏!他編能裝水的筆筒,編樣子古怪的花瓶,編宮廷里才有的花籃,都是賣給城里人,價錢都很高。劉老爺子據說是受到神的指點,在夢中指點的,篾匠們都點頭相信。不然,怎么可能呢?
劉老爺子有了錢,就買地,就要建房子。房子怎么建,他要聽風水先生的。風水先生是鄰村的,很有名。風水先生能讓你家興旺,也能夠讓你家衰敗,還能讓你在第幾代衰敗,在你不知不覺中衰敗,所以要好好招待。風水先生在他家住了三天,前前后后轉悠了三天,好吃好喝了三天。第三天晚上說話了,很嚴肅,很神秘:要想后代興旺,要想改變你家三代單傳的命運,得遷出去,遷出老宅子。你家姓劉,劉,就是“牛”。你一莊子姓楊,楊,就是“羊”。牛和羊都吃草,你一頭牛搶得過一群羊?所以得遷,遷到頂東邊,坡上。劉老爺子恍然大悟,小雞啄米般地點頭。后來,就有了現在的房子,前后兩進的青磚灰瓦。后來,老爺子發現,鄰居們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果然有“搶草”的意思。再后來,老鄰居們就不如以前那么親熱了。房遷了,風水占了,家運好像沒怎么變,沒有向上的跡象,到孫子輩還是一個,而且,個子一代比一代矮了,單薄了,手藝也不如他了。
好多年以后,民間有了這樣的傳說,那個地方是老廟地,不能住人的。還有,風水先生的兩個兒子也是篾匠。
劉篾匠個子也太矮了,像半大孩子。半大孩子頂著個大腦袋,五官也分明。就是分得太明了,各干各的。怎么說呢,眼睛吧,左邊一個,右邊一個。他也是,但他的左得太狠了點,右得太偏了點,看著叫人瘆得慌。
他媳婦可不賴,高個子,白皮膚,粗辮子,笑嘻嘻地看人,笑嘻嘻地說話,脾氣好,乖得像貓。趕集,人家是老婆在前;他相反,老婆背的篾器比他多,還要照顧他,不時地給他扶正了,大辮子一甩一甩的,泛著烏黑的光,讓看的人眼饞。
媳婦是兩年前娶進門的,那時候他父親還在世,他父親給媒婆的要求就兩個,一是個子要高,二是臀部要大,當然,長相要是好的話更好。費了不少勁,選了不少家,花了不少錢,最后,定了陳家姑娘,三個標準都合。這就是有錢的好處。
盡管抱怨狠心的父母,哀怨自己苦命,盡管做好了嫁狗隨狗的思想準備,當一頂花轎抬過來,真要過日子的時候,陳姑娘還是別扭了好一陣子。白天,看著只到自己胸口高的他,她難受。晚上,摟著孩子一樣的丈夫,她流淚。他喜歡把玩她的辮子,在手指里繞,一遍又一遍地繞。她就煩,一把扯過來,把我的辮子當篾編啊。他就生氣,翻過身,背對她。那時候,他的脾氣還好。
劉篾匠的脾氣是一年后變壞的。結婚一年了,陳姑娘的肚子還沒有鼓起來的意思,劉篾匠就有一點不耐煩了,開始找茬子,發脾氣。他一發脾氣就抓住她的長辮子,在手里繞,一圈一圈地繞,也不發聲,眼是紅的,很怕人的紅。她就緊張,不敢動,喘氣也聽得見。
劉篾匠的脾氣變得很壞是兩年后。父親臨死時那絕望的表情,讓他很自責。媳婦那平滑如初的肚皮,讓他憤怒——恨鐵不成鋼的憤怒。鄰居的調侃,令他都有被羞辱的感覺,都是引發他憤怒的導火線。他經常發脾氣,發脾氣就抓住她的辮子,還是繞,先是慢慢地繞,逐漸收緊、繃直。她聽到頭發斷裂的聲音,感受到頭發離開頭皮的撕心裂肺。她不疼,疼在心里,疼在他的話里。“你個小婊子,給過多少人了?”“你就是焐不熱的石頭,是魔鬼。”“你就是開花的竹子,敗家的娘們。”她歪著頭,任他繞,任他拽,看著一縷縷頭發落地,伴著一滴滴淚水……她知道要是比力氣,他會很慘,但是,她不忍,她知道他的苦。他繞累了,就坐下來喘氣。她抹抹眼睛,去燒飯,燒他喜歡吃的粉絲;去做鞋,納他冬天要穿的棉鞋。
劉篾匠的脾氣徹底變壞是在一天傍晚。那一次,他在外六天,給一個大戶人家做篾器,回來了,門鎖著。鄰居小梅子送來鑰匙,說,她出門了,讓他不要找,昨天走的。看到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碗柜里放著他喜歡吃的幾道菜,他感覺不妙了。晚上,他看著床發呆,床上的擺法和結婚當天的一模一樣,床單上是“百子圖”,圖上的娃娃們在對他跳,對他笑。他想起來六天前,也就是與她的最后一夜,她百般體貼,抱得很緊,是從來沒有過的。又想起那晚她說過的話,“哪一天,我不在了,你再找個人吧,給你生一堆娃娃”“再找的人你不要繞她頭發。”很明顯,她走了。
貓一樣乖的她會走了?他又不相信。
十天后,他還是相信了,有人看到她走了。
她跟一個賣貨郎走的。
劉篾匠的脾氣徹底壞了,逮誰和誰發火,風也誤他的事。他一恨就燒衣服,燒她的衣服,一邊燒一邊流淚。他喜歡發呆,門口稻場呆坐著,看路邊的亭子,看著看著就恨,恨亭子里出出進進的人,恨挑擔子的,恨賣貨郎。他聽不得撥浪鼓的聲音,那是賣貨郎吆喝的伴奏,一聽就滿腔怒火。那天,一個賣貨郎竟然把擔子停在他家門口。打開蓋子的貨箱是五彩繽紛的,永遠充滿魔力,孩子們圍過來,嘰嘰喳喳的,雞狗也圍過來,看能不能撈點好處。劉篾匠正在破竹子,怒視賣貨郎:滾走!聲音是從肚子里發出來的,低沉,帶著憤怒的味道。賣貨郎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還給他相當藐視的目光。一只公雞過來,雄赳赳的,劉篾匠大吼一聲,看刀!刀就飛出去了,嗖嗖嗖地翻飛著,一道寒光,雞頭落地,眼睛還在眨巴,還在想是怎么回事。沒了頭的雞,身子還在轉圈子,血在噴,地上是不規則的圓,腥紅腥紅的。殺雞,都見過,但是這種殺法有一點恐怖,孩子們嚇壞了,哇哇大哭,賣貨郎溜了,怯生生的。那天晚上,幾家孩子的媽媽在叫魂,拖著掃把,沿著白天的現場,輕聲念叨:我兒——魂回來——
從那以后,就沒有人去他家門口了。孩子看到他,遠遠地就躲了。狗也是。
女人沒了男人,家還是家,灶臺還是熱乎乎的,衣服還是整整齊齊的,地還是干干凈凈的;男人沒了女人,家就沒了魂了。劉篾匠的家現在就不怎么像樣子了:臟衣服堆在地上,桌面上滿是老鼠畫的腳印,廚房里成群的蒼蠅在跳舞,生銹的篾刀躺在墻角。
脾氣的爆發源于憤怒,憤怒的火焰不會一直燃燒。劉篾匠的憤怒現在稍微好一些了,甚至有了自責的意思。“自責”的花往往結出“后悔”的果,他后悔自己的脾氣,后悔自己太喜歡繞辮子,繞得太狠了點。他后悔自己出去做工,要是沒有出門,出門沒那么長時間……他現在不碰竹子,不拿篾刀,只種著自己的幾畝田,有氣無力地過日子。人萎了,就是這個樣子吧。
偶爾,也出現一點小驚喜。夏天的時候,他收到過青菜,是放在他家門口的。秋天的時候,他收到一件衣服,是線衣。冬天的時候,他收到一雙鞋子。鞋底是白果花紋,看著眼熟,分明想起點什么了,就好幾夜沒怎么睡好。
這些日子,官道上走過兩支隊伍,兩支不同的隊伍。一個在白天,一個在晚上,隊伍都很長,都急匆匆地趕路。這些日子,大路上不見了行人,亭子里不見了賣貨郎,樹林里突然沒了鳥聲,肯定不是好事。
這幾天,他眼皮跳得厲害,很緊。
傍晚時分,一大片火燒云懶洋洋地紅著,劉篾匠也懶洋洋的。他在堆稻草,草不是很聽他的話,剛剛成形的草垛,也懶洋洋的,再加草上去,懶洋洋的草垛就歪了,歪著歪著就倒了。劉篾匠就有些生氣,又環視一番,看看有沒有人在看他的笑話。畢竟,一個莊稼漢堆不好一個草垛是件沒面子的事情,好在周邊沒一個人影。官道上有,一前一后的兩撥人,相隔半里,前面的是一個,挑著擔子——賣貨郎,后面是三個。劉篾匠還想繼續努力堆他的草垛,但被他們開始追逐的腳步聲吸引了。后面的三個人在追前面的,都發了瘋地跑,雜亂密集的腳步聲在山沖的底谷撞擊著,格外清脆。賣貨郎跑得飛快,在亭子邊甩下擔子,跑向山坡小道,向劉篾匠的方向來了。后面的人在拼命追,一邊追一邊用槍比畫著,但是,速度明顯跟不上。劉篾匠看過狗追兔子,那速度就是一陣風,風后面是一陣灰塵。人急了,也是和兔子一樣的啊。劉篾匠從高處欣賞著他們的追逐,看著賣貨郎的狼狽,有點幸災樂禍;看著他的慌張,他有一點解氣。一眨眼的工夫,賣貨郎已經停在他面前,鐵塔一般,帶著一股熱浪。“大哥救我!”聲音急切,慌張。沒想到他會求自己,劉篾匠愣了一下。村莊后面是開闊地,跑不了的,看來,這個賣貨郎熟悉這里。“啪——”,坡下響起槍聲,伴著“抓住他”的喊聲,賣貨郎更慌了,蹲下來,仰視,“大哥救我!”紫紅的臉上滿是乞求,那乞求的眼神讓他有些受不了,又很受用,他覺得自己比他高了。乞求的眼神和槍聲說明這不是一般的追逐,是關乎生死的。他嚴肅起來,緊張起來,看一眼稻草,看一眼賣貨郎,“躺下吧”。賣貨郎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躺下了。劉篾匠叉起稻草在他身上堆起來——堆成草垛。當三個人追過來的時候,劉篾匠已經掩飾好一切,慢吞吞地叉草。三個人中一個是鄉長,瘦得可憐的鄉長,劉篾匠認識。鄉長氣喘吁吁地問,劉篾匠,看到人了?跑哪了?向竹林那邊跑了。劉篾匠手一伸。三個人緊追過去。
直到天黑透了,劉篾匠跺跺地,出來吧。賣貨郎鉆出稻草堆,跪在劉篾匠面前。恩人,我叫吳金倉,總有一天我會報答你。劉篾匠很威武地站著,扭著頭,不看他。賣貨郎磕了三個頭,很響,消失在黑暗里。
半夜,家里闖進很多人,里里外外地翻找,逼問他人藏哪了,那個賣貨郎是共產黨,收集情報的,通匪是要槍斃的。還是鄉長解了圍:這個人,我知道,他恨透了賣貨郎,不會的,不會的,走吧,走吧。他們在挨家挨戶地搜。
有些事情發生得太快,有些決定沒經過大腦,要靠后來的“慢鏡頭”一幀幀回放。劉篾匠現在就在“回放”,有些害怕,又有些懷疑。我為什么會救他?是因為那聲顫抖的“救我”,還是那乞求的眼神?
一想到“吳金倉”這名字,他又想笑,姓“吳”——“無”,吳金倉——無金倉,還有這樣取名字的,怪。你都無金倉了,還和別人爭天下,能成?他獨自搖頭,獨自傻笑。
臘月里,在不遠的集鎮上打了一仗,打了三天三夜,鄉長這邊的人吃了大虧。他想到了吳金倉。
過兩年,瘦鄉長被抓起來了,保長也沒有了,吳金倉這邊贏了。他想到了吳金倉。
土改了,他家的房子被分出去一半,他很生氣,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想到了吳金倉。
他飽一頓餓一頓的,面黃肌瘦,他經常生病,做噩夢,有一次夢里有吳金倉。
他看縣政府出的布告,布告的最后,縣長:吳金倉。
劉篾匠已經兩天沒吃飯了,正在墻根下曬太陽,歪著頭,瞇著眼,流著很長的口水。有人來了,鐵塔一般的人,來看他的,看看他的房子,看看他的鍋臺,拉著他的手,跪在他面前。我是吳金倉,我來遲了,對不起您,過幾天我來接您。劉篾匠沒站起來,還是曬太陽,太陽真好。
吉普車真快!劉篾匠被接到城里,住進吳縣長家,住在廂房里。縣長告訴他,就常住這里了,“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太陽很溫暖,縣長家的小庭院不大,種著一叢竹子,幾根蘭草。蘭草的花正開,吐著香,三五只蜜蜂在飛。劉篾匠曬著太陽,看著竹子,發呆。縣長夫人在另一邊擇菜。縣長上班了,孩子們上學了,家里就他們倆。
蜜蜂的嗡嗡聲很鬧,很靜。
劉篾匠深吸一口氣,臉憋紅了,終于開了口:
“那三個娃娃是你的?”
“我的,我生的。”
“放我門口的衣服和鞋,是你送的?”
“那鞋還合腳吧。”
“你的辮子還是那么黑。”
“你那么恨賣貨郎,為什么還救他?”
“人命關天,顧不得了。”
劉篾匠一直住在縣長家,都知道他是縣長的救命恩人。
后來,劉篾匠死了。
后來,沒有人相信還有這么巧的篾匠——能編裝水的籃子。
后來,縣志里有這么幾行:
劉篾匠父子
父子名皆不詳,晚清時本縣著名工匠。父子有異能,破篾絲細如線,制成洗臉盆、酒杯、茶盅、空心筷、筆筒,皆能注水、注湯。技失傳。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