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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和他的女兒們

2018-07-17 04:56:52王曉燕
清明 2018年4期

王曉燕

1

龍村長想了一夜,決定給他的小兒子龍銅鎖改個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村長就去村小學找唐老師。

“就叫轉鎖吧。”唐老師揣測了下村長的心思,裝模作樣翻了幾本字典,然后才說,“取轉運的意思。”

聽到這個名字,村長卻放聲大笑起來。兩人站在一排白楊樹底下,猛就感覺地面一陣震顫,連白楊樹葉子都止不住一陣陣痛苦的戰栗。

“老東西,又打胡基了。”

“周書藝家的房子還沒蓋起來嗎?”唐老師望著對面山坡上老周家的方向。

“應該快了吧,老周的胡基都打了三年了。”村長笑得越加意味深長了。

龍村長保持著嘴角神秘的笑意,背著手從學校下面那個大坡走下去,一直走到溝底。龍村長跨過流得越來越細的河,又上坡。一個破舊的院子隱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樹影之中。門外一棵巨大的桑樹,像獨得了上天的恩惠似的長得枝繁葉茂。

老周家的看門狗瞥了村長兩眼,又將腦袋壓住了前爪睡覺。莊子后邊吵吵嚷嚷的。

老周父子在吵架。龍村長慢悠悠走過去,蹲在白楊樹下,仰頭看了眼老天爺,猛就覺得天開了個口子。

老周拿著一只面篩兒像篩面一樣在篩土,盡管這不是第一次所見,但龍村長絕對見一次驚一次,周書藝也總是忍不住要一遍遍悄聲罵他的爹:

“有病呢。”

“你篩那么細,吃呢嗎?”

老周放下篩子,看了兩眼龍村長。

山梁上忽然響起一串震耳欲聾之音,龍村長站起來,緊張地握住了雙手,慢慢看清了,那是一輛紅色的摩托車。宋江湖載著李春天到李家山走娘家來了。站在龍村長家的大門口,就能望到李家山。

周書藝遠遠地站在杏樹下,也認出摩托車上的人是誰了。

周家姐妹眼看著哥哥周書藝就像玄麻村里的草一樣漸漸地萎頓了。玄麻村人祖祖輩輩以兒子為重,姑娘家一出生便是為別人養的,直待到了合適的年紀,嫁到別人家去,打早就注定了潑出去的水的命運。在老周家,書環和書香姐妹倆的命運更糟糕,初中還沒畢業,老周就不讓她們上學了。他供不起學費。不能跟別的姑娘一樣到城里打工也罷了,連找婆家這種事也由不得她們為自己做主。

書環姐妹倆去縣城學裁縫,學費是她們自己挖藥材換來的,老周沒有理由阻攔。老周供周書藝上完了高中,可周書藝沒考上大學,地里又種不出莊稼,整日里愁眉苦臉,老周便把他打發去當兵了。

上門來給書香和書環說親的,有一陣子絡繹不絕,老周都沒答應。

書環跟書香說:“笨蛋,你看不出來嗎?咱爹打算把我們留著給兒子換媳婦呢。要是媽還活著,不知會怎樣。”

“媽會跟爹一樣沒辦法的。”書香說。

“反正,我是不會和你一樣言聽計從的。”書環說。自母親去世后,書環就老躲著老周,從不跟他交談,要不,就借口做衣服掙錢,躲在鎮子上不回家。

周書藝剛從部隊回來那會兒,穿著一身黃軍裝,在村里和鎮上那么一走,威風得很。周書藝大清早起來,書香已給他熱好了水,書藝先洗頭,再洗臉和膀子,每天都洗得稀里嘩啦的。

周書藝香噴噴地從屋里出來,一邊給自行車打氣,一邊問兩個妹妹有需要買的嗎?書香想了想,說不要什么,書環則不搭理他。老周讓買兩袋鹽,書藝問,不是李家鋪子里就有賣的,費那么大勁。老周說,你懂個屁,李家鋪子里比鎮上貴一毛錢。

周書藝騎著自行車走河溝里的路,到了河溝分汊的地方,他停住了,雙腿支著自行車,扭著脖子看來看去,書香從自行車后座上跳了下來。

書香長得瘦小,靈活得像只猴子,書藝一出門她就偷偷跟上了。

書香扭身往回走,曉得那會兒周書藝正把李春天往懷里一抱,李春天就坐在自行車的橫梁上了。周書藝快樂,書香便也覺得快樂。

黃昏慢慢地降臨到了玄麻村,龍村長的大兒子龍金鎖氣喘吁吁地跑到前頭,把周書藝和李春天的行蹤詳細報告給書香:倆人來來回回在人堆里擠了四趟,從上街到下街,再從下街到上街,就十二點了。周書藝請李春天去宋江湖的飯館子里吃飯。川菜、西北大菜、面食、餛飩、撒飯、攪團,宋江湖什么都賣,宋江湖本人長得就很綜合,他本是南方人,在西北地區生活得久了,比這兒的人更像西北人。說話的口音很怪,一句話要繞幾個彎彎,還要卷幾次舌頭。李春天愛聽這種口音,愛學著卷舌頭說話。

金鎖說,周書藝往墻上看了半天,最終點了兩碗面。

這兩碗面幾分鐘后被金鎖吃了。

“你不高興?”龍金鎖看著書香的臉。

書香看了眼龍金鎖說:“你怎么搶到面的?”

“我坐在他們中間,我就盯著那兩碗面,我一笑,飯館子里的人都站起來走了。哥那時就將面推給我。哥說,吃吧。宋江湖從后廚出來,專門給李春天端來一碗面,還端了一盤泡菜。”

書香記起宋江湖的臉白白凈凈的,個子小小的,花起錢來揮揮灑灑的。而她的哥哥那陣子臉也還那么白凈,跟李春天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這一點都不用賭咒發誓。

書香問金鎖,李春天吃沒吃那盤泡菜?

金鎖說,她沒吃泡菜,她吃我哥的嘴。說完就盯著書香看。

那會兒,天快黑了。書香要回去做飯,卻聽得河堤那傳來一陣說話聲。

“那都是我嫂子的主意,她想讓我爸把我像賣她那樣也賣一大筆錢,她想學裁縫,可我哥不愿意給她出學費,宋江湖已答應給她買臺縫紉機。”

“那你呢?”

“你說呢?”

“你想嫁給他吧?女人都愛錢。”

“混蛋,你趕緊滾吧,我再不要見到你了。”

“怎么了嗎?這一天都好好的。我不讓你走。”

“你要真心里有我,趕緊讓你爹找人來說親。心里要沒我,咱們也就別裝下去了。”

書香和金鎖一起把這個說給老周聽。

老周站在牛圈門外,望著山坡上亮起一盞盞灰蒙蒙的燈火。為了燈光亮點,家家都把燈泡換成一百瓦的。

再說那龍村長有三個鎖,金鎖、銀鎖和銅鎖。三個鎖成天待在老周家。除非老周發火,才能把他們趕出門去,金鎖不走,老周發火也不行。這幾天,老周脾氣格外大,龍家的另兩個鎖根本就沒敢上門。

龍金鎖說話倒是伶牙俐齒,被惹急了還能跟你吵一架,會發出雪夜里的狼一樣的嗷嗷聲,眼睛會猛往上翻,只見白眼兒。二兒子龍銀鎖比龍金鎖長得清秀,平時不愛說話。冷不丁地,就冷熱、黑白不分起來,一旦看管不好,會從家里躥出去把自己跑丟了。龍銅鎖則是長到四歲連爸和媽都還不會叫。往年,龍村長還能哄著讓金鎖和銀鎖幫忙干些活計,自打今年春天開始,這兩個鎖總是形跡無蹤,龍村長慢慢才曉得了,他們是去找周家的姑娘們了。龍村長一直琢磨著,大的兩鎖已然那樣子的了,銅鎖還小,興許改個名字,會改變點什么。后來便去找了唐老師。

老周將家中唯有的幾斤胡麻油拿去分給了幾個媒婆。媒婆們四處打探可以跟周家換親的合適人家。

老周沒料到的是,周書藝偏偏只喜歡李春天,而李春天的哥,偏偏已經買了個河南女人做老婆了。這樣一來,老周就不能拿兩個女兒之一給周書藝來換親了。

看著周書藝整日里愁眉苦臉,書香的心比老周的還亂。

書環有一天發現,老周把所有的錢全存了起來,那是她跟書香在鎮上擺攤子給人做衣服掙的錢。書環要拿這些錢給龍村長還賬,否則,書香就得嫁給村長的傻兒子龍金鎖。可書環看出來了,老周根本沒擔心這個,一心打算拿她們掙的錢,去給兒子買李春天。

書環鬧了一氣,站在院子里,對著老周又哭又說,一邊顫聲叫著死去的媽。書香低著頭摳著門板,什么都沒說。

書藝佝僂著,蹲在花園子里頭,臉深埋在雙膝間,像是睡著了。

2

書香覺得,她哥哥和她爸爸一樣,都是這世上的可憐人。尤其是老周,愚昧,固執,愛跟這世間的一些沒有感情的事物較勁。

書香經常回家為老周和周書藝洗衣做飯。每到逢集這天,龍金鎖和龍銀鎖都會跑到鎮上去,但到了黃昏,出現在玄麻村口的,卻只有龍金鎖和書香。金鎖背著書香的一大包要趕制的布料和衣裳。銀鎖沒接到書環,怏怏不樂地一個人回家了。

龍村長家在河對面的山坡上。龍村長和老周常隔著快要不淌水的河溝喊話。玄麻村里的人越來越少了,還堅持留在這個被上帝遺棄了的地方的,除了龍家和周家的兒女,再就是些出不得遠門的老弱病殘了。

正午時分,太陽把地上的生靈都曬得蔫頭耷腦的,整個玄麻村都給曬得閃閃發亮,馬上要著火的樣子。那些向來聒噪的蚊蠅伏在葉片上熱得不敢發聲,狗鉆在窩里像是昏迷了。

老周赤裸著上身躺在臺階上。

一旁的書藝看見那條閃閃發亮的河溝,河水越流越細,眼看著就要干了。連年大旱,玄麻村的草木都快消失了。樹上寂寞得很,河溝里寂寞得很,娃子們也像是少了,到處亂竄的幾個,也寂寞得很。

風從門洞里刮出去,拐了個彎,停在一棵杏樹上。周書藝坐在門檻上。花園子里的花在烈日下耷拉著腦袋。每到這個季節,周書藝就會思念李春天。李春天是在一個這樣的天氣里,嫁給了鎮上的宋江湖。

老周在一陣昏眩中記起老婆子的臉。

老婆子臨死前說過兩句話:“不要任由三個娃娃亂撒到險惡的城里去。不要苦了他們。”

老婆子托給他的是三個兒女,可老周是有私心的,一顆心只在兒子周書藝身上。周書藝始終走不出李春天已經嫁人的陰影,他像草木一樣衰敗,老周的心也像草木一樣。

老周在李春天出嫁的這天早上過了河溝,爬上了對面的山坡,走進了龍村長的家中。他要借打胡基的工具,他還準備給兒子打個新莊,再建一院新房子。

村長發話說:“人家李春天都嫁人了,還蓋新房子做啥?”

“她嫁她的,我蓋我的。”老周說。

“老執固,你該清楚的不清楚,讓書香做我家金鎖的媳婦,我給他們打個新莊,蓋一院新房。你那胡基,得想清楚用途了再打。”

“我想得再清楚不過。”

“那書香呢?”

“你問書香去。”

想到幾個傻兒子沒少吃老周家桑葚樹上的桑葚,沒少穿周家兩個女兒縫縫補補的衣裳,龍村長只好把打胡基的工具借給了老周。

老周在地頭的楊樹下挖了個大坑,把一塊厚重的石板放置一旁。老周觀察了幾年,那棵楊樹長得賊快,且樹上的葉子比別的楊樹上的要綠,簡直綠得發黑,老周由此判斷那樹下面的土質不是一般的土質。

就在那年夏天最熱的那天開始,老周跟小周開始打胡基,三年過去了,那塊地頭也不過才摞了幾十來塊而已。老周先拿一面篩子把黃土像篩面一樣細細地篩一遍,老周打的胡基能當工藝品。

不管是打還是摞,那都是一門技術,頭一年,周書藝不會打也不會摞,父子倆打的胡基大部分倒塌了。

第二年才開始積累。胡基倒塌的時候,老周難得一見的好脾氣。

“它不是愛塌嗎?讓它盡情地塌。”老周說這個時幾乎是歡顏悅色的。

第三年,也就是現在,胡基一塊都沒倒塌過。地里沒莊稼,人閑,莊稼人閑了還能叫莊稼人嗎?簡直閑得讓人痛苦,老周和小周便天天打胡基。他們打得很慢,一早上才打了三塊。

周書藝慢慢地就不喜歡到鎮上去逛了,他的屁股越來越重地在玄麻村里落著了,越來越像個沉穩的匠人。對老周變態般的精細,周書藝也能忍受了。周書藝提著一壺水走出了院門,從牛圈前面拐過去,看見龍金鎖和龍銅鎖蹲在地頭。

周書藝大喊一聲,裝作從地上撿石塊的樣子,龍銅鎖撒腿就跑,龍金鎖蹲著沒起來。

“再偷吃我家的桑葚,看我不扒了你們的皮。”周書藝說著已走到了龍金鎖跟前。

“哥,給我喝口水吧。”龍金鎖看著水壺里的茶水。

“滾一邊去,誰是你哥。”周書藝蹲到樹蔭下。

老周給金鎖倒了一杯水,喊銅鎖也來喝。

“他不叫龍銅鎖了,他改名叫龍轉鎖了。”金鎖猛灌了一氣水,說得上氣不接下氣。“學校的唐老師給改的。”

“你說啥?”老周忽一下立起來,把龍金鎖唬得一下也站了起來,老周鼓圓了眼珠子喊道,“你說他叫啥?”

“龍轉鎖。”龍金鎖看看老周的臉色,一雙光腳蹭著濕土挪動了幾下,猛轉身跑了。

3

老周背著手,黑著臉,氣勢洶洶跑到村長家門口。站在門外大喊:“龍福田,你出來。”

村長的女人出來了。老周看了幾眼,找不見女人的眼睛,一堆長袍短褂里面一個聲音讓老周進屋坐。老周聽出來,這聲音多年來都沒有變,像絲綢,像清煙,軟乎乎地撲到你臉上,也撲到你堅厚的心壁上。可日子像是倒退著走,龍家越過越窮困。老周仍記得女人剛來村里時給人們麻木不仁的心靈帶來的震顫,每當看到這個女人,老周就不由回憶起自己的母親。老周這會兒又感覺到一股熱流在心里流淌。

老周往屋里闖,老周吃驚于女人何來的興致和精力把屋里打掃得一塵不染,吃驚于她依然文質彬彬說話總像是含有某種深意,傻兒就夠她忙的了。女人跟在他后面,唱歌一樣無盡地說著。

老周回過頭來,盯著女人,這下他看清了,女人長得像那園子里的月季花。老周盯得她發毛,她像做了錯事一樣低下頭去。老周有種破口大罵的欲望,龍福田這時從矮墻上的破門里勾胸屈背地走進來了,沖老周笑,來啦!

“龍福田,你給你兒改了個什么名兒?”老周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喲,我從坡底下一上來,那楊樹上麻雀一窩窩飛。消息傳得比宋江湖的摩托車還快啊,什么名兒,你不已經曉得了嘛。”龍福田把臺階上的柴火往起攏攏,空出點地方,把沉重的屁股貼上去哎喲了一聲。他的女人圍著他,把他身上的柴草一根根揪下來,一面嘴不停地說著:

“我的三個兒子都不笨,他們比我們這些人可看得清楚,你把他們困在了這個世上,老天爺啊,他們連肚子也吃不飽啊。玄麻村的人,應該問問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讓老天爺生氣的事情,連一滴雨都不再給這個村子里下。”

龍福田猛然破口大罵,一臉殺氣叫女人閉嘴。

老周瞇眼望著鐵絲上的衣裳,龍家的三個傻兒從來沒生過什么病,一到冬天,書藝、書香和書環接二連三地讓老周往李家藥鋪子里跑的時候,龍家三傻光著腳薄衣單衫地在寒風里亂跑,連場感冒都不得。老周去尋一堆亂發里藏著的女人的眼睛,卻見她猛彈了起來,伸手護著腦袋哎喲了一聲。一顆石子兒彈到水泥臺階上去,當的一聲擊中了龍福田的屁股。

“進來,轉鎖。轉鎖。”龍福田眼睛盯著老周喊門口拿著彈弓的兒子,像在試試順不順口那樣,拖長調子多喊了幾遍。

“龍福田,你是村長,可你不能欺負人。今天我把話撂這兒,趕快再給你兒改個別的名去,否則,咱們就走著瞧。”老周鍋黑著一張臉,背起手轉身走到門口,把門拉開,回頭看了眼龍福田,就在他轉身的時候,木門卻啪地彈了回來,正磕在他的面頰上。

老周的眼睛在暴怒的余光里瞥見龍銅鎖手里的一根鞭子和一只彈弓,老周沖過去飛速奪下那根鞭子,照著那扇破木板劈頭蓋臉地抽打起來。

“老天爺啊,讓這個可憐的老頭子停止發瘋吧。”龍福田的女人繞著老周連連轉圈子。

龍福田坐在臺階上,慢悠悠地卷了根旱煙。

“周轉鎖,你就省點力氣吧,老跟些不會說話的東西過不去,過來抽根煙吧。”

老周立住了,鞭子也松了口氣,借機纏在了門板上休息。

“這么說來,我叫什么,你還記得嘍?”老周扔了鞭子。

“喏,沒聽說造字的祖宗專門定下過什么規矩,你家字典上規定‘轉鎖是獨屬于你周家的?”

“問題是你把它用在你的兒身上,你用它來叫你的兒子。”老周省略了那個“傻”字。

龍轉鎖把纏在門上的鞭子取下來,飛一般藏了起來。跑回來,怒視著老周。

“喏,老天啊,看到了嗎?比我的兒子還傻啊。”龍村長的女人像在念咒語。

門外響起一陣摩托車聲,老周吃驚不已,停止了發怒,女人卻笑起來:

“我的金鎖回來了。”

摩托車聲跟一個高頭大馬的人一同闖進來,金鎖長相威猛,不翻白眼時,人還是很帥的。他套著一身書藝的黃軍裝,已經有點發灰。龍家小子們一年四季都光著腳,龍福田的女人說她兒子的腳就像翅膀,誰見過給翅膀上套鞋子的。玄麻村里的人把自家大人小孩穿不了的衣服都送給了龍家三兄弟,但金鎖和銀鎖對穿著是有講究的,金鎖只穿周書藝的黃軍裝,銀鎖則只穿周書環帶給他的衣裳。

“老天爺啊,你到哪去了?”女人撲上去,貼著兒子的臉頰拍哄。金鎖額頭上劃了個口子,一只手腕子青腫著,他把它捏在另一只手里,躲過他媽的眼睛。

“看摩托車,看書香。”金鎖一臉溫順,勾著脖子看著地面,任由他媽撫愛,“書香提大包。”

聽一個傻子說出書香的名字來,老周的黑臉更黑了,湊近前想跟金鎖說點什么,金鎖卻跑開了,鉆進屋里,不知取了個什么東西,箭一樣又射出門外去了。他的弟弟龍轉鎖愣了下,也箭一樣嗖地射出門去了。

4

書香和書環逢集天在鎮上當裁縫,集散了就背著一包衣裳來家里做。這樣趕集已經趕了三年了,書環想在鎮上租個房子,可老周說還要還賬,哪有錢租房子。老周是怕她們在鎮上把心待野了,他還指望著拿她們給周書藝換媳婦呢。老周把女兒們掙的錢一部分用來還賬,別的都偷偷攢到一處,放到一個只有他找得到的地方了。

書環把銅鎖喊到屋里去,從一只提包里翻了半天,將幾件衣服疊好,讓銅鎖抱在懷里,將一件風衣又收了回來,放在炕頭。

銅鎖搖頭比畫,他不叫銅鎖了,叫轉鎖。

“滾。”老周猛指著銅鎖,“告訴你爹,我跟他沒完。”

銅鎖一走,天就黑了下來。周書藝炒了一鍋洋芋菜,就著書香和書環從鎮上買來的兩個大餅。老周一邊吃,一邊說,鎮子上的大餅貴,還得還賬呢。沒人理他。書香和書環給人做衣服掙的錢全用來還賬了,仍舊還不完。今年一如既往地大旱,鎮上來做衣服的人很少,姐妹倆就在攤子上用碎布給龍家的三個傻兒子拼湊一件件背心,有人拿舊衣服來改,改不了的,從那人手里要了過來。金鎖和銀鎖每集都往集市上跑,總能掐準她們散攤的時間,兩個鎖給書環姐妹搬縫紉機和做衣服的案子,縫紉機有時存在鎮上張飛的小賣鋪里,一天五毛錢。接的活多時用架子車拉回來。金鎖和銀鎖像是飛毛腿,呼一下到鎮上了,呼一下又回來了。

這會子,三個兒女都已曉得了老周因為龍銅鎖改了名字的事而鬧心,這才一下記起,他們的爹,大名就叫周轉鎖,暗自笑了一氣,都不去招惹老周,吃完各干其事去了。

書環拿了那件風衣,站在門口望著書香。

“你不會是對那個傻子真上心了吧?”書香拿了只手電筒,跟書環出門而去。河坡下面,就老周家一戶人家,姐妹倆每回家來,都要過河去對面山坡上串門子。年輕人都走了,去城里掙錢了,就剩下龍家三個傻子和周家兄妹們,書香和書環各家各戶都去走一遭。孤單的老人們稀罕她們,一去總要留下說半天話。

周書藝在花園墻上坐了陣,走到門外去,天心里一輪滿月,周書藝望著那幾排胡基,那就像是個他爹努力幫他做的夢。

周書藝望著那輪月亮,想著李春天這會子是不是也望著那輪月亮呢?周書藝往坡下走,月亮跟著他。廣袤的靜寂里,就聽見對面坡上一陣如牛的喘氣聲伴著一陣慌里慌張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真像一頭笨牛在奔跑。周書藝等著那陣聲息近了,才敢從暗影里閃出來,就見一個人背著個沉重的物件跨過了小河,直往他們家的方向跑來。

“金鎖?”周書藝不確定地喊了聲,那個人影停住了,一氣狂喘,已到了周書藝眼前,將肩上那個物件咚一下扔到他面前。

“哥,我把李春天給你帶來了。”

金鎖喘著氣陰森森地笑了一氣,搓著雙手看著周書藝。地上的李春天扭動了幾下,嗚嗚地叫著。

天啊,周書藝叫出了聲。將李春天扶起來,扯掉她嘴里的一團絲巾。

李春天嘔了幾聲,背過身去,她的雙手還給綁在一起,周書藝解不開,金鎖大步走過來,幾下就解開了一截繩子。

“哥,她是你的了。”金鎖轉身就跑了。李春天沒喊沒罵,也沒去追龍金鎖,而是撫平了衣裳,撥弄了幾下頭發,絲絲嬌呻著,將手腕子伸到周書藝眼前:

“那傻貨像是在捆豬呢,手腕子都勒斷了。”周書藝捏住那只手腕子,眼睛鉆到李春天眼中的黑夜里去。李春天的嗓音越發低了下去:

“我正看著那河溝里的水,水里有幾個月亮,就給他猛捂住了嘴,你猜他說什么?‘你別想反抗,我哥送我黃軍裝,我要把你送給他。你本來就是我哥的。我聽出那是金鎖的聲音,我驚得都忘了反抗,一個繩環一下套牢了我的雙手,他把我架在后背上,一路跑得飛快。我聞到了一股香氣,它從我嘴里散發出來。他倒是細心,他說那是他媽媽的絲巾,才洗過的。我給嚇傻了,我以為他是要把我綁給銀鎖的。我——”

李春天猛說不出話來了,周書藝堵住了她的嘴。他把她擠在一棵樹上。

不知怎么的,兩人都停住了。月亮還在天心里掛著,冷冷的光無意識似的往人間潑灑著,小河流得無聲無息,狗都忘了從窩里爬起來吠一聲,村子里安靜得很。狗鏈子忽然動了一下,磕著了一只破洋瓷食盆子。周書藝拿出一支煙來點上,對著夜空長長吐了口氣。

“我越來越討厭他了。”李春天聲音里透著沮喪。周書藝變得讓李春天吃驚,他的克制和沉默簡直讓她感受到了侮辱,但李春天同時也感覺到了幾分畏懼。

周書藝在想著金鎖那張臉。龍金鎖比周書藝大兩歲,可龍金鎖一直把周書藝喊作哥,周書藝心情不好時會沖龍家兄弟們來上一拳頭。周書藝靠在樹上,看著高遠的夜空。

“回去吧,一會兒他們該找你了。”

“我不想回去。”李春天站起來,往周家的門里走。

書香和書環回來了,看見書藝待在樹下,又看到了家門口的李春天。三個女子站在老周家門外。

老周在院子里轉了一圈,蹲在門檻上望著月亮抽旱煙,后來,他回屋去了,孩子們在門外待了很久,咕噥了些什么,一兩句像風一樣鉆進來,那是書香的嗓音。

“我哥這樣下去會給活活悶死的。”

后來,老周睡著了,擁著一床破棉被,睡夢里嘆出一口氣,像龍村長的女人那樣叫了幾聲,老天啊。

5

老周是被一陣鬼魅似的呼喚聲驚醒的,他轉了個身,想繼續睡,喚聲又起,老周聽清那是龍村長女人的嗓音。老周坐起來,聽見龍村長的吼叫聲:

“快來人啊,來幫幫我們啊!周轉鎖,你快來啊!”

老周跳下炕,拉開門,院子里很黑,月亮下去了,手電筒在周書藝的屋里,老周望了眼那扇門,沒進去找手電筒。

老周跑上坡,跑得眩暈,坡兩邊的燈都亮起來了,有人出了門,跟上老周往坡上面跑。

龍村長手里舉著一個火把已經山前坡后地奔竄了幾圈了,李四兒的娘捏著個手電筒走在老周前面,她有點走不穩。

“你聽錯了吧,可能是銀鎖,金鎖還從來沒把自己跑丟過。”

“河溝里老李去找過了,又沒下雨,也沒發大水。”

“學校里找過了,不用去了,近處也沒啥危險。”

金鎖不見了。玄麻村里的老小都找過銀鎖。人們跑起來的時候,心情甚至還是愉快的,因為這是第一次找金鎖,金鎖這小子,其實聰明著呢,他能想出村小學的唐老師都想不出來的鬼點子,興許,他只是藏起來了,不像銀鎖,是真找不著回家的路了。

老周尋找金鎖的雙腿是懶散的,他之所以還繼續去找,是因為龍村長女人的呼喚聲。人們看不見女人的身影,只聽見她召魂似的嗓音無處不在,在天際,在無邊的黑暗里,在山那邊回響,在河溝里盤旋,老周的心在她的召喚聲里,一塊一塊地松動,老周感覺難過極了。

整個玄麻村都醒了,在天亮前那陣無涯似的黑暗里,喊叫聲和腳步聲亂成一片。老周想起自家玉米地頭有個涵洞,那邊曾經出現過眼鏡蛇,大人都不允許孩子們接近那片玉米地,老周在那塊地頭壓上了幾塊大石頭,防止那兒的草長深,再引來眼鏡蛇。

從龍村長家門前穿過去,是一條平坦的大路,老周加快了步子。天際已變灰白,老周能看清腳下的路了。老周一邊跑,一邊往兩邊的深溝里探看。

“金鎖!”老周大聲地喊叫,驚起幾只老周從沒見過的大鳥,它們撲棱棱飛起,越過老周頭頂,往另一處暗地飛去。

老周家的那塊玉米地里麻乎乎的。老周跳下地埂,從龍村長家的黨參地里穿過去,就在他要往自家地埂上攀爬時,卻看見周書藝的影子在頭頂晃了幾下,周書藝的背上又冒出一個腦袋來。

“別去了,我去找過了,銅鎖一個人跑那去了。”只有周家人仍把轉鎖喊作銅鎖。

天亮起來很快,像水在一張大無止境的紙上滲透,光明霎時就浸漫了玄麻村。

龍村長女人的喚聲像被這光明稀釋,漸漸地微弱下去了。她的喚聲被山崖和河溝吸收,積了厚厚一層。好多天過去,這喚聲還充滿在玄麻村里。

有幾個身體硬朗的老人翻山越嶺往更遠處尋去了。周書藝把轉鎖背回去后,一直尋到鎮上去了。

書香和書環把龍村長的女人扶進屋里去,她沒有一點力氣了,眼皮緊緊地合在一起,任由書香和書環給她身上套外套,她渾身冰冷。這個女人一直穿得長袍短褂的,即使是在田里勞作的時候。人們頭一次看見這個女人沒有任何修飾的穿著,她看上去那樣單薄。老周看見,女人昨晚洗過頭發的一盆水還在院子中央,幾件長袍短褂堆放在板凳上,院子里的鐵絲上,一條紅紗巾飄了幾下,在鐵絲上飛懸了起來,又落下去了,倒像是女人要出遠門的樣子。

當龍銀鎖背著龍金鎖在金色的晨光里出現在龍村長家大門口時,老周正給木頭一樣傻呆了的龍村長卷旱煙,他剛把煙葉子撮到報紙條兒上,就看見龍銀鎖的腦袋猛一下從那個門框里探了進來。

人們七手八腳把龍金鎖放在炕上。

龍銀鎖表現得從沒有過的正常,他平靜地敘述在李家山的一個懸崖下面找到了龍金鎖。龍銀鎖先跑到李春天家,在快沉下去的月光里,他看到那輛紅色的摩托車還停放在李春天家的大門口,摩托車旁沒有金鎖,四周也沒有金鎖。李春天家影影綽綽。暗影下,那輛摩托車依然亮閃閃的,龍銀鎖把手伸到摩托車上,猛傳出一陣警報,龍銀鎖轉身就跑,由懸崖邊的截路返回。龍銀鎖站在陡峭的懸崖上,聽見黑夜將要明亮起來之前的一些神秘聲息,也聽見玄麻村那邊他媽媽呼喚金鎖的嗓音。在逐漸明亮起來的天光下,他看見了他的哥哥躺在懸崖下。

那天下午,龍金鎖被放到那扇破門板上,老周親手把它拆卸下來。

龍金鎖活著時,人們笑話他,欺負他,如今他死了,人們意識到生活里的許多不如意和不方便。龍金鎖幫過玄麻村里的每個人。

哭得最傷心的是周書藝。老周坐在一旁,把旱煙袋都抽癟了。

那晚,村里的人都守在龍村長家。望著門板旁的銀鎖和轉鎖,人們猛一下又都放聲而泣。龍村長的女人蜷縮在一堆麥草間,手撫著腦袋,一動也不動,像一尊雕像。

喪事議定,該準備的都在有序進行,老周被推舉為處理喪事的總管。書香和書環在灶上幫廚,能出力氣的人不多,周書藝和龍銀鎖跑出忙進。第二天,四方鄉鄰都來了。到了下午,人們從一陣持續的悲痛中稍稍緩過來了,有人打問書香和書環找下婆家沒有,同時問起周書藝的工作和婚事。

就有人說巧了,他老婆的娘家那邊正有這么一家人,小伙子補習了八年都沒考上大學,念書念成了個書呆子,一直找不下媳婦,那家人把閨女也像老周留住書環姐妹倆那樣留著給兒子換媳婦,閨女都二十六了,跟周書藝同歲。

老周便讓這人去說親。

喪事后,那家人帶著自家的書呆子和老閨女就來了。老周把龍村長請來,周書藝帶著龍轉鎖去李家鋪子里買了瓶酒。

幾個年輕人互相被介紹著認識了,事情出乎老周的意料,那家人走后,周書藝表示沒什么意見。那家人的兒子看上的是書環,而周家給介紹的是書香。

“我已經有對象了。”書環說。

連書香都驚呆了。書環有對象的事,她都不曉得。那個人,書環不肯說出來。

“你給你找的對象,不會是龍銀鎖吧?”書香問書環。

“是又怎么樣?”

“咱爹得給你氣死了。”書香感覺到一陣風暴已經刮起來了,“你會讓他在人前抬不起頭來的,再說了,銀鎖是不能跟你結婚生子的。”

“為什么非得結婚生子,一輩子都這樣,誰規定的還不能活了。”

書香感覺自己的心在下沉,沉到了一個深淵里面,這個村子里越來越充滿了鬼氣森森的東西。她又說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書香想到逃走,但書香一想到老周和周書藝就淚水盈眶。

“你心真狠。”書香指責書環。

“我要是真能狠起心來,倒全好了。”

6

說親的人又來過一次,那家人姓火,辦事也風風火火,第二次來就議婚期。火家的閨女叫火鳳凰,兒子叫火明亮。火鳳凰對周書藝一見鐘情,火明亮也對書環過目難忘。書環因為別的原因,還不能嫁人,現在可以嫁人的是書香,老周要說親的把這個明明白白講給火家人。說親的就再沒有來。

老周覺察出,火家人也是以兒子為主,兒子滿意一切就好說,女兒反正遲早都是旁人家的。老周一直想跟書環談談,老周所謂的談,幾近于命令和訓斥。

老周想了幾天,打算把這個難題推給龍村長。

老周很想跟龍村長打一架,想了很久了,但老周沒轍,龍村長剛剛失去了一個傻兒子,老周不能在這種時候為了一個名字的事去作難村長,但老周心里不舒坦。

夏天剛到來的那會兒,書香捎話讓老周把她放在閣房柜子上的一個紙包捎到鎮上來,那幾天她們接收了一單活,給醫院的職工們做一批白大褂,她們要趕活,就住在鎮上了。紙包里是給鎮上的人做好的衣服。書香給李鴻圖捎的話,李鴻圖去鎮上趕集,第二天還要去鎮上拉化肥。老周拿了紙包,趕到李家山去,李鴻圖卻說不去拉化肥了,讓老周找龍銀鎖去。

“那傻貨天天去鎮上,你不知道啊。”李鴻圖笑得有些委瑣,老周也沒聽出別的來,轉身往回走。

這天,父子倆繼續像做夢般地打胡基,周書藝提出要回磚廠去掙錢。老周沒同意。老周不想讓他那已死去了的女人看不起他,他活一世,給兒子沒攢下家業不說,還要把兒子置身于危險之地。將來在陰間里遇到時,老周可不想還要遭到老婆子的數落。金鎖死后,老周越發覺得生命的脆弱,老天連個傻子都不放過,老天心里琢磨的,地上的人,看不透,摸不來。老周所能做的,就是讓他的兒子盡量離危險遠一點。

還不能讓他閑著。周書藝是個有精神和靈魂的人。老周曾聽見周書藝跟李春天講,他的精神很空虛,他沒有靈魂了。老周觀察了很久,周書藝有事做時,他的眼睛是活的,在下雨天,周書藝會坐在門檻上發呆,他的眼珠子一動不動,老周感覺兒子的精神和靈魂在一片湖水里掙扎。

周書藝去挑水了,老周大汗淋漓地篩土,腦子里猛扎扎地響起李鴻圖的聲音。老周記起李鴻圖笑得委瑣的眼睛,像觸了電。老周扔下篩子,雙手背攏,黑著臉沖進院子里去。

“書香,書環死哪去了!”屋里磕里磕當的縫紉機聲停了,書香出來了。

“去劉項家了吧。”書香看著花園子里開得有氣無力的花兒們。

“去他家干啥!”老周來氣了。

“劉嫂子說要做一件衣服。”書香的心懸起來了,生怕老周聽出破綻來。

“去把她給我找回來。”

書香不敢頂嘴,跳下臺階,往門外走,迎面碰上挑了水回來的周書藝。

“爸這回非得爆炸不可。”書香把書環跟銀鎖來往的事告訴了書藝。書藝抽了口氣。這個妹妹腦子一直好使得很,是他們兄妹三個中最聰明的一個。書藝放下兩半桶水,看看天上,又看著書香。

“早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我也才曉得。怎么辦?”

“叫她死不認賬。趕緊叫去吧。”書藝以老周般的語氣說。

書香在龍家沒找到書環,她往出走的時候,龍銀鎖的媽跟了出來,沖書香滿臉慈祥地望著。金鎖死后,這個女人不怎么唱歌了,也不怎么說話。但她愛笑了,笑得像個少女,笑著時,她的眼睛一直望著天上。

“書香,天堂是存在的。”女人說。

“是的,這個,誰都相信。”書香拍拍女人的肩膀。女人哆嗦了下。

院子里的鐵絲上掛滿了還在滴水的衣裳,花園墻下放著兩大盆水。玄麻村人將洗衣服的水都留存下來,洗手,洗腳,潑地上的塵土。

“我的銀鎖洗的。”女人笑,揉眼睛,把身上的衣服拉周正。

“麻煩總還是要一件件地來的。”女人盯著那大太陽望。天氣越來越熱了,女人的眼睛里涌出兩股水,仿佛是給那太陽生生曬出來的,“總要來的,老天啊,多給我兒子點時間吧。”

書香往回走,女人的話勾得書香的心像一束雪地里的野百合。書香跨過小河,河水淺得讓她的幻想沒處扎根生長。

“書環可能跟上劉嫂子上哪串門子去了。”書環不敢看老周。

老周轉身走開了,老周怕聽到那個女人。

前一陣子,老周背著手走到龍福田家那塊黨參地頭時,看見坡底下劉項家院子里開滿了海棠花,猛想起還欠著劉項五十塊錢。劉項去內蒙古打工了,劉項的女人一個人在家,老周一直沒有碰見過劉項的女人,即便是大白天,老周也不想一個人走進劉項家去。可這天老周身上正好有五十塊錢,老周便站在莊子頂上大聲地喊劉項。喊了半天也沒個人出來,老周往下走,一直走到劉項家門口。他大聲地咳嗽。畢竟是一個女人獨自在家,老周沒來由地緊張。

老周一只腳跨進了劉項家大門的門檻,龍福田的一只腳就從劉項家廳房的門里跨出來了。老周的另一只腳還在門檻外,老周看看龍福田的臉,打算把那只腳繼續留在門外。

“劉項的女人在嗎?”老周問。

“她,不在。她不在。”

“哦,我是來還錢的,那我改天再還。”

“誰呀,我在,在,書藝爸!你來還錢呀,我正沒錢去買化肥呢。”劉項的女人一下就從龍福田背后閃出來走到老周眼前來了,一只手捏著衣領,一只手接過了老周手上的五十塊錢。

這一幕老在老周眼前晃。不知為什么,老周后來只要一走近劉項家附近就心跳氣短。

老周蹲在樹下抽了袋旱煙,周書藝把剛打好的胡基上的土小心翼翼地吹拂去。

直到天黑下來,書環才回來了。

書藝和書香商量好,若老周動手打書環,他們就給老周跪下,想了半天,他們只想出這個。

可老周什么也沒說。

7

在淡季里,雖然接的活不多,但書香和書環手上一直沒閑著。這天鎮上又逢集,書香和書環出門時,老周已準備打胡基了。周書藝每每想幫她們推推架子車,老周就叫上了,讓他打胡基去,老周認為,姑娘家,不能寵不能慣,得讓她們多吃苦頭,這樣嫁到婆家才不受苦。她們一走,老周就丟下胡基出門了。

周書藝一個人打不了胡基,拿了把鐵鍬去翻門口的菜地。翻著翻著,就坐在樹下發起了呆。山頭上再沒響過轟炸聲。不知道李春天再回過娘家沒。宋江湖熱愛跑步,他能一口氣跑到縣上。騎摩托車完全是為了李春天。周書藝望著李家山的方向,又望著那排排胡基。它們都能當成工藝品出售了。周書藝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爹,家里尋不出一樣粗糙的東西來,周書藝想不出老周把活做這么精致的意義。周書藝又想到了自己的命運。也許他可以走出去,但到哪去呢?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只會打胡基。

姐妹倆走到河溝分汊的地方時,龍銀鎖已等在那里。

書香猛有一個重大發現,龍銀鎖好久都沒犯過病了。

龍銀鎖看見書環時,兩眼閃閃發亮,說了一大通,天不亮,他就挑滿了兩缸水。他把家里打掃得整整齊齊,喂了豬,把牛圈里的牛糞擔出來,曬在院門口。

“怪不得我們都挑不上水。”書環把銀鎖的衣服整了整,伸手摸了把他的臉。龍銀鎖捉住書環的手,看著書環。

書香在一旁看著龍銀鎖,像是頭一次把他看得仔細。他比在鎮上那些想方設法騷擾她們姊妹的小伙更正常,他的眼睛跟任何人的都不一樣,很清,很亮,像清泉。他的皮膚很白,像他的媽媽,潔凈,洋氣,說優雅都不為過,龍銀鎖從沒邋遢過。要是個正常人,也許書環還爭不到。

書香轉過身去,坐在架子車上,她的臉頰給風一吹,涼嗖嗖的,她的臉頰濕了又濕。

“這個我說了不算。我要給我哥換媳婦的。”

“不,你已經答應過了,你是我的。他們帶不走你。”

“傻話。”

“連你也覺得我是傻子?我不傻,我看到的比你們看到的多,我就忍不住想跑,跑起來我就把那么多的事忘了。不跑,它們會把我的腦袋給擠破的。”

“你自己又不知道何時會犯病。”

“你看這幾個月,我犯病了嗎?”

書環望著那雙眼睛。傻瓜。

“只要每天能看到你,我就會好的。”銀鎖抹掉書環眼里涌出的淚水。書環甘愿往那雙深澈的湖里跳。

書環從架子車上拿出一雙皮鞋來,讓龍銀鎖穿上。

書香和書環的裁縫攤就擺在鄉政府門口,鎮上麻書記每個逢集天都到書香姊妹的裁縫攤子上來,他帶到鎮上的每件衣服書香姊妹都給改過,今天改大了,下個逢集天,麻書記要她們再改小。

那天一早,書香和書環剛把攤子擺起來,麻書記就來了,書香手叉在腰里,瞪了兩眼麻書記,慢條斯理地說:

“從今天起,我們不打算再給你改衣服了。”

“這又是為什么?我給的錢少?”

“我們覺得,給您老人家改衣服,我們是小材大用了。”

“書香,”麻書記叫得情深意長,“今天我不改衣服,想請你們幫我個忙。”

書香直著脖子,扭著緊身褲里的大屁股轉到旁邊的百貨攤子上看熱鬧去了。書環有點不忍心,問麻書記要幫什么忙。

麻書記說得懇切,書環給書香交代了幾句,跟他一起到鄉政府的樓上去。

那是一間單身宿舍,麻書記把它收拾得很潔凈。

麻書記要書環幫的忙是縫補這屋里的一切布類用具。

麻書記揭開床上的一條床單,書環吃了一驚。床上的被子和床單幾乎成了碎片,碎片當中,混雜著沙發套和撕成條條的窗簾。

書環看了眼麻書記,平時和書香沒少在背后罵他,把他想成是貪官污吏那般的人。

麻書記給書環倒了杯水,先不講這些布料的命運,他看著書環,鄭重道:

“我還要請你幫個忙,我喜歡書香。”

“哦,那你可能弄錯了,我是書環。剛才在街上罵你的那一個,才是書香。”書環沒好氣地回答,看來她們的判斷確實沒錯,麻書記真不是個好東西。

“姑娘,看來你們是惡人的故事聽多了。我是個好人,雖然這世上的惡人也常這么說自己。但我的確是個好人。我遇上了個女人,怎么說呢,哎,就拿這堆床上的布條子來說吧,對,這些正是她制造的,這個女人,她把我的生活攪得比這堆碎布頭還破碎,對付這個女人,我已經黔驢技窮了。”

“既然你已經有女人了,就不能再來騷擾書香了。”書環已打算往門外走了。麻書記坐在桌前的椅子里,喝了一口熱茶,慢條斯理地嘆了一口氣。

書環心想,八成是書記自己故意弄毀了這些,好引書香來上鉤。書環沒好氣地說:“你另請高人吧,我們補不了。”

“我跟她離婚都三年了,她追著我不放,我走哪她跟到哪,女人早讓我焦頭爛額,可我發現,書香和這些女人不一樣。我想娶她,等我娶了書香,那個女人就再沒有理由來把我的生活絞成布條條了。”

“哦,麻書記,我們雖然跟你生來不同,但是書香可不是你想娶就能娶的女子。”

“哦?你可能理解錯了,呃,是我說得不夠清楚。我喜歡書香,聽著她的名字我就心里發抖,我以書記的名義保證,這跟那個女人讓我發抖不是一回事。”

“這個我懂。”書環想起了龍銀鎖,她讓他的神經抖得像風扇一樣,這是龍銀鎖說的。

正因為這個,書環重新回到床前,檢查了一遍那些碎片,表示可以縫補,但縫補起來的效果會是千瘡百孔。要不就換個新被套吧,這得拿到玄麻村里消停做,一時半會兒可做不了。書環又往門口走,一腳踢倒了一只盒子。

麻書記叫住她,拿起那只盒子,說是買得太大了,書環若不嫌棄,就拿給她哥去穿。

“新的,剛買的,賣鞋的那人再不來了,換不了了。”

書環掃了眼鞋碼,一眼看出銀鎖能穿。

書香那天發瘋似的罵人,直到集市散去,圍著看熱鬧的人都走光了,書香才歇下來問書環:

“今天接了多少活?”

“人都給你罵跑了,沒接下一件。”

姊妹倆推著架子車吭哧哧半天才走到河溝,書香喘了口氣說:

“龍銀鎖這貨咋還不來?”

“回去啦,他今天也不準備來挨罵了。”書環呸了聲。

看看書環得意的臉,書香說:

“沒一個好東西,管他是傻是呆是書記。”

“我覺得麻書記不像我們罵的那種人。”

“他能是哪種人?”

“他現在同時被兩個女人折磨得快瘋了,一個是真實的,另一個有可能是他編造的。”

書香掐了書環一把,問:

“你幫著書記編造的?”

“你不覺得他看你時,有點悲傷嗎?”

“我除了看出他是個老色鬼,別的看不出。”

“那就像是銀鎖看我的眼神。我覺得你應該好好考慮下。”

“你找了個傻子龍銀鎖,我再找個老麻書記,那不要了咱爸的命了?再說了,誰給咱哥換老婆呢?”

“麻書記比咱哥也大不了幾歲,如果你真不討厭麻書記,答應了他,別的,我自有辦法。”

“銀鎖影響得你愛做白日夢了。”

“活在這樣的世上,只能做做夢了。做夢是我的鴉片。沒有鴉片,你能指望什么活?”

書香咧咧嘴,她早厭煩了做什么裁縫,她越來越厭惡這世上的一切。要是沒有那樣一個爸就好了。這個念頭一跳出來,馬上又覺得難過,可憐她那一輩子都逃不出困頓命運的爹。

書香感覺越來越不了解書環了,書香特別不理解,書環竟然可以憎恨自己的爹,為家人不管做什么樣的犧牲那不都是因為他們是親人嗎?書環從前可不是這樣的。書環的腦子里像多開了幾扇門,那是書香難以走進去的。

兩人坐在架子車的轱轆上吹著風,遠遠看見龍銀鎖光著一雙大腳跑來了。

銀鎖看見書環時,眼睛里再沒有書香,好像這個世上,就剩下了他和書環兩個人。

書香背了個包前頭走,剎那里有那么點想念金鎖,書環和銀鎖走在后頭。書香不敢一個人先回去,怕老周問起來。坐在樹下氣呼呼地睡了一覺醒來,遠遠看見書環坐在架子車上,龍銀鎖拉著歡快地跑,跑到書香眼前,他把書環抱了下來。

三個人一前一后走到家門外那個坡上,書香讓銀鎖趕緊消失,免得讓老周看見。

8

老周站在大門口。

“火家的人今天托人來信了,火明亮說,如果書環不肯,就讓書香嫁給他,火鳳凰就可以嫁給你哥了。”

“好吧,我嫁。”書環往老周臉上看了兩眼,忽然笑了起來,吐了口氣,像把一個什么物件吐了出來。

書香吃驚極了。老周看不出書環說得是不是真心實意,他把自己裹在老婆子死后留下的被窩里睡了一夜醒來,聽見三個娃娃在院子里壓低了嗓門爭來爭去。

周書藝不愿意拿妹妹給自己換一個老婆,書環說,她發現那個火明亮其實挺可愛的。書香和書藝告誡她,一輩子很長。

“但無論如何,你不能跟銀鎖好。”周書藝說。

“我不傻,這個,你們信不信?”

老周沒有走出去。門外的喧鬧聲靜下去后,老周爬起來,出了門。

遠遠看見轉鎖蹲在河溝里玩泥巴,老周大聲地叫了幾聲龍銅鎖。

龍轉鎖雙腳沒在淺淺的河水里,瞪一眼老周,往臉上抹一把,老周曉得他又把這個小子給激怒了。但龍銅鎖仍喜歡往老周家的方向跑。一會兒,書香和書環就會出來發現銅鎖,喊他進屋去,給一塊糖果,或者讓他跑去給龍銀鎖捎個信兒。

老周咳喘了一氣,撿起一塊石頭,往河里扔去,水花激起銅鎖的怒火,銅鎖的小身子一下繃緊了,機靈地扭動幾下,俯身撿起一塊河里的石頭,往老周身上砸來。老周卻已沒了斗志,為方才把一腔怨氣撒向一個小不點兒而害臊,背著手趕緊逃了。

老周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村長家。

院子里靜悄悄的,龍村長戴了個草帽,手里拿著一把鐵鍬,要出門的樣子。老周走過去坐在臺階上,歪著脖子看著村長。

“村長,又去給劉項的女人種花吧。”

“你個老東西,干什么來了,快說,不打你的胡基,在這瞎晃。”

老周站起來,雙手背到后面去,往花園墻邊走了幾步,彎下腰去,看見幾棵菜苗苗探出腦殼來,問龍村長那是什么苗。

“銀鎖前幾天種上的,天天給澆水,沒想就長出來了,新品種的卷心菜,耐旱。”龍村長再次將鐵鍬扛到肩膀上。

“龍銀鎖呢?把他給我叫出來。”

“你找他干什么?”

“哎呀,我一直沒發現,你龍家的鎖,個個本事不小哇,尤其是銀鎖。”

“我說老東西,”鐵鍬從龍村長肩膀上溜下去,“你老跟我的兒子們過不去,你哪根神經搭錯了。有工夫趕快給你兒子打胡基去。照你一天打一塊的進度,等你老死了,打的胡基怕還壘不起半面墻。”

老周哼哼了幾聲,背著手,慢慢往門口走。兩人出了門,龍村長拿一條繩子將門拴牢了,轉身往劉項家的方向走。

“老不死的,積點德吧。”老周往左,龍村長往右。

“你咒我不是第一次,我哪點對不住你了,你說。”龍村長轉回身來,看著老周的背影。

老周站住了,歪著脖子看了眼龍村長。

“我說你想哪去了,你最近是怎么的了,我早就想說你了,你說轉鎖就一孩子,你老把他禍哭,我告訴你,我是看著書香和書環的面子,要不我跟你沒完。”

老周想罵,卻不知要罵什么。老周嘴角帶著笑意,背著手轉身走開了。他先去龍家房背后的洋芋地里找了一圈,又拐過彎,下到溝里的玉米地里去,龍村長的女人一個人在地埂上割稀稀拉拉的幾棵草,看見老周,抬起臉笑了笑。

“龍村長咋不來幫你?”

女人抬起手臂擦了把臉,老周看見她身上穿得像戲服一樣,女人這些年穿的一直是剛來玄麻村時帶的衣服。

“從不見你轉娘家。”老周今天想把一切都捅破,一屁股在地埂上坐下來。

老周一看見這個女人,莫名就想到一場雨雪。她到玄麻村來的那個天氣里,泉水忽然上漲,大雪紛飛,老周從沒見過那么大的雪片。女人像是晶瑩剔透的一朵大雪花。在老周的記憶里,這個女人年輕時就像個女巫,總是穿得長袍短褂的,一頭黑發比野草有生命力,至今還黑油油的,紛披在那張老周從不敢看仔細的臉頰四周。她是村里最苦惱最憂愁的女人,可她那總讓人恍惚依稀的相貌幾乎沒有發生過變化。人們不知女人是從哪來的,人們都記得在那個雪天的清早,玄麻村里忽然飄起一陣清煙一樣的歌聲,人們爭相跑在田間地頭尋找,發現歌聲是從龍福田家的院子里飄出來的。人們被歌聲吸引到龍福田的院子里,看到一個長袍短褂的年輕女人坐在一只小板凳上在給龍福田洗衣服,她的脖子上飄著一抹紅色的絲巾,她的臉頰就像絲巾那樣艷麗。龍福田坐在門檻上打算盤,跟每個人說話都和和氣氣的,不像原來那樣一臉橫肉還要板著。玄麻村人頓覺生活變了樣。玄麻村四周的鄉鄰一眼就看出來,這個女人會成為龍福田的左臂右膀,龍家的確在那時走在玄麻村的最前頭,玄麻村人吃不上一把面食時,龍家頓頓吃的白面,過年時從龍家門里還能飄出肉香。人們不只羨慕龍家每頓有吃有喝,還一心學著龍家的樣子,把一個窮家盡量整出些溫暖整潔來。一些姑娘學著女人的習慣,衣服不是穿臟了才洗,而是穿過了就去河邊洗,直到女人一口氣生下三個傻子來。

“你信不信,天堂是存在的。”女人望著藍天,微微閉上了雙眼。

老周頓了頓,站起來,突然想放聲大哭。不結棒子的玉米地那頭簌簌而動,龍銀鎖猴子樣竄到跟前來了。

“銀鎖,上來,我們說會話。”老周把老臉舒展得盡量和藹可親。

銀鎖果然就爬上地埂,走到老周跟前來了,老周從地當中穿過去,爬上再上面一塊地的地埂,銀鎖跟著穿過那塊地,爬上了再上面一塊地的地埂。一直走到看不見割草的女人了,老周才停下,轉過臉來看著龍銀鎖。

“聽說你看上我家書環了。”老周本想劈頭蓋臉教訓一頓銀鎖,可他看銀鎖都得仰著脖子,就改了要打他一頓的主意。

龍銀鎖不說話,垂下腦袋看著腳下被曬得萎靡的草。就在這時,老周猛然發現龍銀鎖腳上竟然穿著一雙新皮鞋。

“哦喲喲。這么說,是一個穿皮鞋的傻子看上周書環了?”老周把佝僂的身軀使勁挺挺直,渾身透著某種含義不明的優越感,以同樣優越感的眼神逼視著銀鎖。

龍銀鎖始終沒有說話,老周說了不少,看不出龍銀鎖是不是全聽了進去。主要是警告龍銀鎖不要再靠近書環,書環是不可能嫁給一個傻子的。她馬上要嫁給外村的火明亮了,她對火明亮一見鐘情。

龍銀鎖的兩只手按在褲子上,兩只腳在土里蹭來摳去,老周覺得他想脫了那雙鞋。

最后,老周問道:

“你是個傻子,你們弟兄三個。”老周停頓了下,“你和銅鎖,都是傻子,可書環是個正常人,這點你是清楚的,對不。”

“我不傻!”龍銀鎖猛仰起頭來,惡狠狠地吼叫道,“真傻的,是你們!是你們!”

龍銀鎖腳上兩道黑色的光澤一下刺痛了老周的雙目。龍銀鎖跑了,兩只金黃的鞋底轉眼就從老周的視線里消失了。龍銀鎖的話像是一枚枚釘子,把老周釘在了黃土地里。

9

火家聽說書環愿意嫁給火明亮了,隔天火速奔來玄麻村里議婚期。因為是換親,雙方都不用掏彩禮錢,這等于兩家人互相救了命,尤其對老周來說,等于解開了一直拴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家徒四壁的面貌老周這輩子是改變不了的了,在他活著的時日里,能把生時欠下的債還清已快要了他的老命了。即便是這樣,老周還是松了一大口氣。周書藝一成家,書香也就可以放心地給自己選一個好小伙嫁了。把三個娃娃安頓好,這是老伴死前托付于他的責任。老周沒料到書環會同意這門親事,猛覺得虧欠兩個女兒太多,就想給書環陪嫁點什么。可除了胡基和欠債,老周什么也沒有。

這天,老周去找龍村長,一推開龍家的走扇子門,就覺出氣氛的異常。看來書環要嫁給火明亮的消息跑得比風還快。

老周進去時,龍銀鎖正拿一把斧子在院子里剁皮鞋。龍村長的女人站在他旁邊,嗚嗚咽咽也不知在說啥。老周沒看見龍村長,龍村長的女人也像沒看見他一樣,龍銀鎖卻猛扔了斧子,光著兩只小船一樣的大腳,胳膊肘兒擦過老周的額頭,從門里嗖一下彈出去了。

“書環終于要出嫁了。”女人轉過臉來,面無表情地看著老周。

老周想說點啥,說啥好呢?他是來向龍村長給書環借嫁妝的。

“你等會兒。”女人撲撲身上看不見的灰,走進了屋子。

一會兒工夫女人出來,拿著一只玉鐲子,把它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又看。

“這個,拿去給書環吧。”

老周站起來,吃驚地望著女人。

“拿去吧,我還有一只,將來留給轉鎖的女人的。”女人將鐲子塞到老周懷里。

“我家書環要嫁的人是火明亮。”老周哼了幾聲,把鐲子還給女人。

“我知道。書環要嫁的人,他叫火明亮。可這個鐲子是給書環的。”

兩人推來讓去間,龍村長從門外走進來了。鐲子就留在了老周手上。龍村長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向老周伸出一只手,“那只鐲子,命里注定是書環的。”女人望著老周說,“請把它交給書環,她對我的兒子們一直很好,尤其對銀鎖,是她給了我的兒子這世上稀有的快樂,這是她應得的。”

老周把鐲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伸到女人跟前。

“那這樣吧,你把鐲子拿去,讓書環自己決定它的命運。”女人說。

老周從走扇子門里走出來。龍村長跟了出來,抑揚頓挫地說:

“老天有眼啊,我的兒子們偏偏都看上你周家的女兒們。聽說你拿書環給你兒子換了個老婆?”

“你這什么話,書環自己愿意的,又不是我強迫。”一陣風過,老周有些站不穩。

“周轉鎖,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書環那是怕你!書香和書環的確是兩個好姑娘,要是我,我就讓她們給自己選女婿,我還要給她們備上豐厚的嫁妝。”

“無論怎樣,書環是不可能嫁給一個傻子的。”老周終于來氣了。

“周轉鎖,你給我滾。”龍村長猛板起了臉,指著河溝的方向。

“龍村長,你給你兒子取我的名字,你縱容龍銀鎖糾纏書環,指使你的銅鎖偷我家桑樹上的桑葚,你家銀鎖腳上穿的皮鞋是書環給買的!”

女人在院子里只聽見一陣陣如牛喘哮,奔出來看時,老周和龍村長扭打在一起。女人雙手提起裙子,仰起脖子優雅地走到墻跟前,操起門邊的一根棒子,回轉身啪啪揮下去。

龍村長發出一陣慘叫,放開了老周。老周抱著頭往山坡下走,他的額頭上給棒子敲出了兩只大包。

老周看見龍銀鎖的長腿正跨過了小河,書環立在小河邊,手里捏著那雙齜牙咧嘴的皮鞋。

老周忍住了咆哮,捂住額頭匆匆跑進了院子。晚飯時,他把那只鐲子拿出來,交給書環。

“你自己看著辦吧。不要說我沒給你機會。”

書環把鐲子戴到自己的手腕子上,什么也沒說。

打完架第二天,龍村長跑來找老周。龍村長要老周的胡基。

“憑什么我要把我的胡基送給你?”

“你家書環拿了我老婆的鐲子。你不能白拿,你自己看看吧,你有什么?你只有胡基!胡基也好啊,除了修大門,我還可以砌豬圈。”

老周想了想,沒話可說。一只玉鐲子,換幾十塊胡基,這賬怎么算,都是龍村長不劃算。

天氣慢慢地涼了,幾天工夫,樹葉就落滿了河溝和山坡。周家和火家的喜事定在了月末的二十八這天。

老周一直想問問書香,書環收下人家龍村長家的那只玉鐲子,究竟是什么意思。老周料定書環是不會要的,他拿了鐲子,只是不想在女兒那落個不好。他自始至終沒有強迫書環的意思。他一直沒機會跟書香說上話,姐妹倆在趕幾身喜慶的衣裳,火家人那天穿的也讓書香她們做,書香在火明亮跟前要了兩倍的工錢。

“我算是看到了,也就這會兒還能在這個姐夫身上榨點油出來。”

穿新衣服的事,老周幾乎沒有這樣的記憶。老周結婚那天穿的都是他爹不知從哪撿來的一件破皮襖。書環給他量衣長,驚得叫起來:

“爸,這個長度銅鎖都能穿,他骨架小些。”

老周的骨頭真的縮小了,他曾有一米七八。老周的腦袋看去小小的,豎在前弓后駝的身軀上,像一盞燈一樣暗昏著,一雙小眼睛時常紅紅的。

書香和書環把這一年里攢下的錢全拿出來了。

那只玉鐲子讓老周心里老是不踏實。

玄麻村里出去的年輕人借機都回了趟家,在書藝婚事這天全跑來捧場喝喜酒,凡是出去的年輕人,個個衣著光鮮,像是成功人士。

兩家的新娘子,在天麻麻亮時同時從自家起程,來接書環的是十一輛三輪車,去接火鳳凰的也是十一輛三輪車。老周托人從鎮上請來了四個大廚,廚子在夏利車上自帶著蔬菜,因為玄麻村里連棵蔥都找不到。宋江湖一直等在李家山上,直到婚禮結束,宋江湖也沒等到老周來請他當大廚。劉項的女人和村里還能動彈的女人們都來幫忙了,村里所有的水桶在這一天集中擺在泉水邊,全為老周家排隊等水。龍村長的女人穿了一身玄麻村人從沒見過的旗袍,人們吃驚地發現,這個女人的身段就像一截楊柳枝兒,多少年過去都還是初來玄麻村時的樣子:她走起路來飄飄依依的樣子,她那跟玄麻村的任何一個女人不同的眉眼兒,她身上流淌的天然的女人味兒。

“老天很公平,給了她女人都想有的,卻也不忘給了她些女人都不想要的。”劉項的女人說。

“金鎖沒了后,這女人也像是傻了。”灶前的一個女人往一口大鍋里倒進半桶水,桶磕在鍋沿上,她說著發了會兒呆。

“聽說龍銀鎖的瘋病又犯了,跟書環有關?”

“書環也是命不好,踢掉個傻子,迎來個呆子。”

女人們只要湊在一起,你就休想讓她們住嘴消停片刻。

老周出出進進,迎來送往,是這輩子笑得最多也最放松的一天。該來的親戚都來了,老周還發現了一個不該來的人。

那個人離開老周家的時候,老周問坐在門口記賬的一個小伙,這是誰?

“沒見過。”大伙都不曉得這是誰。

李鴻圖猛拍了下腦門,叫起來:“我的神啊,他是從縣上抽調到鎮上的麻書記啊。老周,啥時候跟書記都攀上親了?”

這一天,接連發生了幾件事,先是麻書記露了下面后就消失了,沒有留下來吃酒席,轟動是在麻書記離開后才有的。他給老周家上的賀禮讓眾人又吃了一驚。龍村長啪啪拍老周的腦袋,高聲大叫:“認得這么強硬的人,看不出哇!”老周的心直懸到了嗓子里。一撥撥的人來了,又一撥撥地散去了,老周不知跟他們都說了些什么。人們大聲地猜拳,等著一道道佳肴上桌。院子里,孩子們奔出奔進,花花綠綠的女人們推推搡搡,大笑大叫。就在這些嘈雜聲里,老周的腦子明一下暗一下。

到了晚間,幫忙的人散去,老周家里多了個火鳳凰。老周出門去,躲在桑樹下清凈了會兒。龍轉鎖還在大門口撿炮仗,老周懶得理他,閉著眼睛清理零亂的腦子。

老周就睡過去了。后來腦門上挨了一石子兒,睜眼發現天早黑了。轉鎖以為老周死了,丟了個石子兒,試探了一下,看見老周醒了,猛一下跑遠了。

“銅鎖。好吧,轉鎖。”老周喊。老周聽見自己的嗓音落寞得很。

轉鎖又出現了,院子里的燈火從大門里傾瀉而出。老周牽著轉鎖的手走進去,書香已給老周鋪好了炕。

“你怎么還在這,你該回家了,等著,我送你。” 書香在洗臉。轉身去,從柜子里抓了把糖果放到轉鎖手里。

“讓他再待一會兒吧。”老周坐在炕上,像一團快要熄滅了的燈光,“要不你去給他媽說一聲,他今晚就跟我住下了。”

書香看了眼她爹,出了門。

老周給轉鎖說了一夜話。轉鎖靜悄悄地聽著,一會兒鼻息聲就粗重了起來,老周給他掖好被子,將窗簾拉開一角,月亮正照在窗上。

老周不知那會兒幾點了,轉鎖睡著后,他還在說。一陣猛烈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給夢中轉鎖的漫長傾訴。老周翻起身,走到院子里去,大聲地問:

“是土匪又鬧起來了嗎?”

“我們找周書環,周書環是不是回來了?”門外的人大喊道。

這比聽到土匪鬧起來還讓老周震驚,差點從臺階上栽下去。周書藝的房門開了,火鳳凰出來了,她聽出那是她爹的聲音。

10

也不知火家來了多少人,一下就站滿了老周家的院子。開始他們很耐心地跟老周講火家白天的宴席,后來把老周的房前屋后翻遍了。火鳳凰站出來表示,書環真的沒有回到周家來。

火家的婚事這天,新郎火明亮被人灌了不少酒,客人散盡,火明亮回到新房,周書環站在門邊對他笑了笑,那一笑,令火明亮眩暈。

火明亮睡過去了,醒來發現一地月光,他的新娘借著月光跑了。

沒找見書環,火家人要帶走火鳳凰,火鳳凰抓緊了周書藝的袖子,她不愿意走,這輩子她都不想再離開這個不聲不響的男人了。她走到她爹跟前悄聲說:

“你就這么把我帶走了,萬一把書環找見了,我怎么好意思再回來。”

“你們先找書環吧,真找不到時,火鳳凰就跟我回去。”火鳳凰的爹想想也有道理,就對著書藝說。

玄麻村的人全被驚動了,這么多年,找人的信號就像鐘鳴一樣,只要一發出,玄麻村人準會全體出動,他們不知找過多少回龍家三傻,可這次不一樣,他們把鄰近幾個村子的山溝樹林都找遍了,也沒找見周書環。

老周沒發現,銅鎖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頭,翻過李家山那道梁時,銅鎖差點滾下懸崖去。老周喊住前頭的龍村長:

“銅鎖在這,你趕緊背回去吧。”

“你怎么把轉鎖也帶來了?”龍村長大聲地叫轉鎖。

人們顧不得嘲笑兩個多年來像斗牛一樣相互激斗的倔老頭子,繼續尋找書環。

“你就叫轉鎖,記著沒有?”龍村長顛了幾下背上的轉鎖。天已放亮,龍村長背著轉鎖走到家門口時,看見女人對著天空像是在朝拜。

“神經病,你這是做啥呢?”

“老天爺啊,求你保佑他們吧,林子里有狼,有蛇,帶著個女人,銀鎖他一個人斗不過的啊。”

龍村長吃了一驚,轉鎖掉下地去,吧唧一下摔在女人面前。女人一把攬過去,將轉鎖緊緊地擁在懷中:

“你不要跑了,再不要跑了,就剩下一個了,老天爺啊,求你救他們擺脫兇惡……”

“你是說,書環是讓銀鎖拐跑了?”龍村長推了一把,女人猛仰起頭來,看見了龍村長臉上一束太陽的閃光。

“我的金鎖,愛摩托車。我給他買不起一輛摩托車。我的銀鎖,愛書環。我的轉鎖,你愛什么?”

天空徹底從黑夜里掙脫了出來,女人的眼睛清澈得像藍天。女人抱起轉鎖,走進了院子。

一股新鮮冷澈的空氣浸入龍村長的身體,他的頭腦從沒有這般的清明過,太陽升起來了,照亮了村子。

李家山方向升起一陣陣炊煙。玄麻村的人還在翻山越溝地尋找著周書環。夜里,風把樹葉吹落了一地。山坡上,還有一抹一抹兒紅艷,那是風吹不落的葉片兒還在努力地把生命的顏色迫不得已地轉變。

令老周詫異的是,火鳳凰竟然完全向著周家人。跟兒子和兒媳吃過幾天飯后,老周就把飯端到院子里去吃了。火鳳凰一來,伙食變了,家里的糧食袋子這幾年就從沒鼓起來過,如今,越發地癟了。老周想提醒火鳳凰,話出不了口,火鳳凰把好的都留給周書藝吃,老周有什么不滿意的呢?火鳳凰這個女人還特別大度,親自跑到鎮上去,給書香租了間鄉政府附近的房子,那是火鳳凰表哥的門面房。火鳳凰讓她表哥把房子先租給書香,房租等年底賣了黨參再付,表哥不曉得,書香家里根本沒種黨參。表哥根本不了解,玄麻村的周家有多窮。表哥本來想娶火鳳凰,可火鳳凰嫁給了周書藝,表哥本想拒絕火鳳凰的要求,但他看著火鳳凰,心里竟然涌不上來一絲兒怒火,火鳳凰說什么他都依。

這樣一來,書香就住在了鎮上,專心當起了裁縫。每逢集天,托村里人給老周捎來些點心,也給火鳳凰捎來新鮮蔬菜。火鳳凰變著花樣給周書藝做飯吃。不到半個月,就把周書藝吃得白白胖胖的,周書藝雖然從小受盡寵愛,但老周的寵愛,哪能跟一個女人的寵愛比。周書藝努力地從身體的每個縫隙里把有關李春天的記憶暗自抹去,試圖全心地愛上火鳳凰。

這天一早,老周告訴小周,今天開始,全心打胡基。老周打算怎么著都得再給兒子蓋院新房。土也不用篩那么細了,胡基也不用打得像工藝品,以牢靠為準。

周書藝跑了趟縣城,公安局幫他把“尋周書環啟事”貼到全縣各鄉鎮去。

也不知這天什么時辰,老天難能可貴地竟然下起了雨,玄麻村像是獲得了新生,村子里一片歡呼聲。這天早上快十點了,火鳳凰和周書藝還沒起床,老周在屋外轉了幾個圈,拿了頂草帽,跳過河溝,往對面山上走。人們發現,老周突然戴上了帽子,顯得很滑稽。這些天,龍村長老躲著老周,老周踹了幾次走扇子門,怎么都踹不開。

“村長不在,我在洗澡,轉鎖玩去了。”女人尖聲喊得讓四方的鄉鄰都聽得到。老周紅著臉把帽子捂得低低的趕緊跑了。

老周上坡的時候,聽見河溝里一陣喧嘩。

一隊人嘩一下就走到了老周家門前,老周只感覺黑壓壓一片。那隊人手里全都提著棒子鐵鍬,老周認出那伙人的頭領還是火鳳凰的爹。老周趕緊往回跑,等他跑到門口時,火鳳凰已被她爹揪著從門里出來了。

“親家,有話慢慢說。”老周小跑著迎上去。

“說個屁。你們周家人合起來騙我,我早把話說在前頭了,找不到書環,我就帶走鳳凰。都快一個月了,人呢?我問你,人呢?!”

老周長出了口氣,把頭上的草帽取下來,雨點馬上澆濕了他的黑臉膛。老周在發抖,火鳳凰的爹這時也發現老周已瘦得皮包骨頭了,就暫時放開了火鳳凰。

“我們都有女兒,鳳凰是個好姑娘,她是你的女兒。書環,是我的女兒啊。如今,她在哪,是死是活,能不能吃飽穿暖,我一點都不曉得。”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嘩啦啦從老周臉上淋下來。

火鳳凰的爹摸了把臉,看了眼火鳳凰,火鳳凰已看出自己的爹有改變主意的意思了,就往院子里試探地走去,卻被她爹身后的一幫人擋住了。

“別上他的當,不管怎樣,這回鳳凰都得跟我們回去。”

僵持了很久,掙扎哭號的火鳳凰還是被這幫人帶走了。

這天下午,書香回來了,帶來了鎮派出所的消息,在離玄麻村二百七十里外的何家溝里,有人發現一個年輕小伙子,他跑到村子里,偷了一家人門口晾曬的一件皮襖,那家人把他一直追過幾道山梁,梁下有一條大河,他下到河里,從冰冷的河水里游到對面去了。對面是一片老樹林。

老周什么也沒問。他想起書環小時候,脾氣很倔,老周打她,她會瞪著老周非讓他往死里打。

“你不是愛打嗎?打吧,你打死我好了。”

書香會求饒,會逃,但書環不會。

這天晚飯后,書香命令書藝把一床棉被和幾件棉衣背到何家溝去。書香突然變了,變得很有主見,對老周和書藝指手畫腳地指派,書藝不敢不聽。

“如果書環真的在那樹林里,會用得著的。”書香寧愿相信書環如今在某個她們共同夢想過的地方。

書藝望了眼老周。老周沒說話。書藝就背著被子衣服出門了,周書藝又帶了一兜吃的。

周書藝連夜趕路,天氣越來越冷了,冬天快要來了。周書藝想起,火鳳凰被她爹帶走時,回頭朝他嘶喊:“你一定要等我。”周書藝閉上眼睛,李春天就探頭探腦地出現了。周書藝不敢想這一生,他想起跟他一塊兒當過兵的戰友,他曾經像他們一樣生龍火虎。周書藝有時候覺得自己比他爹都老了,似乎已這樣過了一輩子了,有那么一瞬,周書藝又會猛吃一驚,他怎么能忍受這樣的命運,他應該走出去,尋找出路。村里最有文化的唐老師前一陣子也出遠門打工去了。

不管怎樣,書環終于從玄麻村里逃跑了,周書藝又像是看到了希望。他希望能找見書環,讓她告訴他一句話,他應該怎么辦才好。周書藝大步走著,聽見書環問他:

你這也叫活嗎?

11

玄麻村的冬天能凍死人。一如既往,這個冬天一片雪花都還沒有飄起來。人們已然看到了又一個顆粒無收的年成。老周朝天呆望著,老天真的是忘了這個村子的存在了。

火鳳凰偷偷跑回來了。在周家待了兩天,又被火家人尋來帶走了。火鳳凰告訴周書藝,她懷了他的兒子了。

火鳳凰伏在周書藝的胸上說了一夜話,說一陣哭一陣。周書藝什么也不說,睜著眼睛看著窗上的月光。火鳳凰忽一下坐起來。

“我們也像書環和銀鎖那樣跑了吧。”

“誰給你說書環和銀鎖一起跑了?”周書藝也坐起來。上次他跑到何家溝,找遍了那的山林,什么也沒找到,他把背來的東西放在一棵樹上。當爬上對面的山梁時,他回頭發現樹上的東西不見了。周書藝從來不相信書環會愛上龍銀鎖這回事,也不愿意相信書環是跟著銀鎖一起跑的。

火鳳凰第二天再次被火家人帶走后,再也沒能回來。

這天,跟小周打胡基的間隙,老周直起腰來問:

“書香這次給家里放了多少錢?”

書藝報了個數,老周讓他把這筆錢還給李家山的李鴻圖去:

“聽說,李鴻圖叫兒媳趕出家門了,李鴻圖這筆錢,我們欠得太久了。”

書香近來交給老周的錢數目越來越多了。老周當著書香的面,又交到書藝手上。周書藝把一部分用來還賬,一部分節余下來,也不知要做什么,他從不出遠門,村子里也沒個花錢的地方。也許,當書香出嫁的時候,可以給她辦一份嫁妝。到現在,沒聽說書香找對象的事。老周嘴上沒說,書香自己心里也明白,老周還想著要拿她給兒子再換個老婆的。

有一天逢集,火鳳凰托人捎來了話,讓周書藝湊上一筆錢速來找她爹,如果給一份豐厚的嫁妝,她爹答應把她給周家送回來。

可這天,周書藝去給李鴻圖還錢的時候,碰見了李春天。

李春天瘦了,皮膚也不那么鮮嫩光亮了。她剛把肚里懷的宋江湖的兒子給打掉了,宋江湖一怒之下,住到鎮糧管所的一個女人那去了。李春天暴怒之中砸了飯館子,害得宋江湖失了業,糧管所的女人讓宋江湖把李春天給休了。李春天坐了一輛李家山人去鎮上趕集的三輪車回到了李家山。她正愁怎么去找周書藝呢。

李春天一看到周書藝就直撲過來,一頭扎進了周書藝的懷里。李春天如今跟她爸一起搬到了李家舊莊上的幾間破房子里住。李鴻圖那院新房一直是鄰近幾個村莊最氣派的建筑,直到如今仍沒人能超越過。李鴻圖就是憑借這院房子才把兒媳哄到兒子身邊的。李春天被宋江湖休了回來后,兒媳手里再抓不到大把的好處,加之李鴻圖沒有聽從兒媳不要把李春天收在娘家的建議,兒媳大怒,把李鴻圖直接趕出了家門。李鴻圖幸好還有一院老房子,也幸好周書藝及時來還了錢。

李鴻圖聽見周書藝的聲音,從門里走出來,看見李春天一頭扎進了周書藝的懷中,就轉過身又進屋去了。

李春天連哭帶罵:“都是你這個沒良心的,害得我心里一直七里八外的,不能在宋江湖身邊安定下來。”

周書藝一句話都不說。

“要不是你,我跟宋江湖就這么過了,可你個混蛋,是你害了我。”李春天雙手擂著周書藝。

李鴻圖跟兒媳分了家,也再不用向周書藝要彩禮了。李鴻圖讓周書藝回去就把李春天帶走,他什么也不要:

“看來你們是有感情的,只要你們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周書藝真就帶著李春天回了家。老周在掃院子,細細密密連一只螞蟻也不放過。老周掃過的院子像一張潔白的紙,李春天的雙腳兵荒馬亂地落在這張白紙上。

看見李春天進了家門,老周猛覺得眼前一黑,往地下栽倒。李春天上前忙扶一把,以細若蚊蠅的嗓音叫了聲爸。

“你已經有一個老婆和一個快要出生的兒子了。”老周去找兒子的目光,它游移不定地落在李春天臉上。老周并不確定火鳳凰懷的真就是個兒子,他強調出周書藝已經有兒子了是為了嚇退李春天。

令老周傷感的是,周書藝沒有一點周書環那樣的魄力,他像胡基一樣沉默無言,由著李春天把他扯進了那間還發散出喜氣同時也散發著火鳳凰氣息的新房。

寒風從門窗縫隙里鉆進來,老周沒有生爐子。老周把一件破舊的軍大衣裹緊了。

老周感覺到孤立無援,背了手往龍村長家走去。老周好久沒來了。

這次,老周一下就推開了那個走扇子門。老周發現,這個院落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破敗了,南邊空地上,那摞老周用固執和心血制作的胡基上蓋了稻草,上面用磚頭壓著一層塑料布防著不可能的雨雪會落在上面。花園子里面長了幾根荒草,曾經探出的那幾片葉片兒沒有時機長大,也不知是給干死了還是給凍死了。一陣煙氣從黑乎乎的廚房里彌漫出來,煙霧里蹦出個銅鎖來,一看見老周,嗚嗚呀呀著奔過來,將小手伸進老周的大手心里去。老周心里奇怪地動了下,一股熱乎乎的暖流催他落淚。待他注視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時,猛就吃了一驚,幸好這是個啞巴,他給銅鎖說過太多不該說的話。老周說過不少龍村長的壞話,老周懷疑龍村長的女人是被拐騙來的。無數跡象表明,女人知書達理,是周書藝所說的那種有精神和靈魂之人,龍村長把她拖到自己水深火熱的命運里來。老周記起,女人剛到玄麻村里來時,曾經有一次跑來找老周,求他去給龍村長說說,放她回城里去。老周去問過一次龍村長,龍村長瞪著老周問,她是這么說的嗎?那以后,女人就再沒來找過老周。也不知龍村長用什么辦法讓她變得死心塌地了。女人一直愛圍紗巾,女人的脖子上,不管冬夏,都圍著一條讓村里的女人罵也讓她們艷羨的紗巾。

老周問銅鎖,你媽媽的脖子上是不是有道疤,銅鎖狂舞亂喊,嗚嗚呀呀,老周根本聽不懂。

老周一走進去,龍村長就趕緊端出個小電爐子來煮茶。龍村長的眼神躲躲閃閃著,不去看老周。

“如果書環一定想跟銀鎖在一起,我沒意見。”老周上炕去,跟龍村長圍坐在電爐前。老周打量這個家,老周掂量不到龍村長手上的錢還有幾個,給龍銀鎖和書環蓋一院新房的錢,怕他是拿不出來的。老周嘆了口氣,決定回去就把每天要打的胡基的數量再增加一份,他記著老婆子的囑托,別把孩子們撒到險惡的城里去。

“讓娃娃們回來吧。”

龍村長什么也沒說,悶頭抽旱煙。女人做完了活計,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她的神情安詳,像是融化在陽光下了。老周喊了幾聲銅鎖,銅鎖看都不看他一眼。老周無奈,只得喊了聲:轉鎖。

轉鎖馬上跑進去了,拿了老周手里的水壺,跑去廚房打水。

“龍村長啊,”老周盯著龍村長,像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你祖上是哪里的?”

“反正不是這個鬼村里的。”龍村長瞇了瞇眼。

“如果我死得早,娃娃們得在我的喪事上請你當總管,請你,千萬讓他們把我埋得離你遠一點。”

“村子就這么大,把你埋到白宮去。”

“那敢情好,我們周家,跟你們龍家,能徹底撇清了。”

老周仔細觀察了幾番,沒看出銀鎖回來過的跡象,也沒能從龍村長嘴里探出書環是不是確定跟龍銀鎖在一起的蛛絲馬跡。老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希望書環跟銀鎖在一起。

“你說說,李春天咋整?”

“這你沒辦法,娃娃們的事。”龍村長想了想說,“我也沒辦法。”

就在李春天打定主意要跟周書藝過日子之際,宋江湖卻反悔了,這天黃昏,宋江湖的摩托車沖到李家山,先沖進了李春天的嫂子家。

宋江湖帶來了無數的禮物,當李春天的嫂子看到厚厚一疊現金時,眼睛里簡直開出了牡丹花。當天下午,李春天的嫂子帶著幾個人來老周家要人了。

李春天誓死不回去。過不久,宋江湖跑來給她跪下了。

“飯館子我們還可以再開張起來,我不能沒有你就像雙子鎮上不能沒有我宋江湖的飯館子,他們誰都做不出那種口味的菜來。麻書記已經答應我,他一回到縣城就幫我開家酒店。春天啊,你天生就該生活在城里。你看看這個家,嘖嘖,簡直一貧如洗嘛,連絲土都留不住。你不想想,你能受得了嗎?每次回娘家,你都恨不能趕緊回到鎮上去,你已經過慣養尊處優的生活了。你從小就沒吃過苦,咱爸從小把你嬌慣得像公主……”不待宋江湖說完,李春天哇一下哭起來,這幾日,的確是見識夠了周家的貧窮,不吃早飯,主食和副食都是洋芋,能不點燈盡量不點燈,還得忍受老周的一張黑臉和小周的優柔寡斷,李春天簡直不敢細想下去了。哭了幾聲,李春天走到宋江湖身邊,問他:

“那你跟那個女流氓的事咋說?”

宋江湖打了自己的臉一巴掌,發誓賭咒,眾人做證,絕不會有此類的事情再發生。李春天的嫂子這時說話了,她讓李春天想想,宋江湖怎么著也是個男人嘛,你把人家的兒子都打掉了,他能不氣瘋嗎?瘋了可不就做傻事了嗎?

“我要是個男人,女人膽敢這樣,我非宰了她不可。”嫂子說得咬牙切齒。

老周終于開口道:“你們李家人的事,去李家山說去吧。我跟我的兒子,要打胡基了。”

李春天當即就坐上宋江湖的摩托車回鎮上去了,頭都沒再回一下。玄麻村的人都看見那輛紅色的摩托車轟隆隆一下就開過了山梁。

12

這天一早,天空竟然飄起了雪花。書香回來了,她給老周又送錢來了。那時,周書藝已看不出李春天還會回來的希望了,老周已經給火家人回過話,等湊齊了彩禮,擇日就去接火鳳凰回來。

老周數了下錢,手抖得把旱煙袋都撕破了,煙葉子撒了一地。

“小心這個也跑了。”書香板著臉對書藝說。

老周想,先把火鳳凰接回來再說別的,再怎么著,可不能讓兒子打光棍。書香提前給他們做好了晚飯,蒸了一鍋夠吃一個禮拜的洋芋包子,把周書藝和老周的衣服全找出來洗了。第二天是逢集,如果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就得趕到鎮上去,書香懶得一個人一大早趕路,決定黃昏就回到鎮上去。

書香打算出門時,老周和周書藝卻已經回來了。火鳳凰沒跟他們一起回來。

“怎么了,彩禮不夠?我明天再拿些來。”

“問他去。”老周沉著臉,拿起掃帚忽忽掃起了院子里的積雪。

周書藝問書香:“你哪來的那么多錢?”

“管我哪來的,先把你的老婆換回來再說。火鳳凰怎么了?難道是聽說了李春天的事?”

周書藝勾下腦袋。

“別擔心,我看出來了,這個世上,真正心里裝你的女人,就她一個。”

“可我喜歡的人是李春天啊。”

“好啊,你讓她回來跟你一起過日子啊。”書香不等周書藝辯解,咆哮道,“你從小就只考慮你自己,你考慮過別人嗎?全家人都只顧了你!書環到現在都沒找到,你還想讓我們怎樣!”書香猛把臉盆往地上砸去。

老周站在門外聽見對面山坡上一片打鬧歡呼聲,抬頭望著鉛塊一樣重的天,雪花正大片大片地飄落,玄麻村里足有十三年沒下過這么大的雪了。

書環,你在哪里啊。

縣城和鎮上再也沒有消息傳來。老周聽說那個麻書記開著車帶著書香還在到處找。書香把家里的棉被又帶走了一床。

書香那晚離開時火勢熊熊。書香離開后,老周和小周筒著手坐在炕上,一會兒天就黑了。

大雪連著下了七天。現在,老周和小周每天睜眼要干的事就是掃雪。掃了院子里的,又去掃門外,周書藝跟在老周后頭,把老周用鐵鍬鏟在一起的雪堆起來,堆成一個大大圓圓的雪球。老周把家門口通向水泉的路來回一掃到底,又把通往龍村長家的路也掃了,身后,雪片不斷地降下來,把他們剛清掃干凈的路面再次覆蓋了,老周折回身來,接著往回掃。

龍村長也在對面山上掃雪,跟老周大聲吆喝著說話,天不絕人啊,來年莊稼要豐收了。老周慢慢曉得,再豐厚的莊稼,是沒法拴住一個年輕人的心的。老周就在這時想到,周書藝不能一輩子像他一樣,只是看老天的臉色種種莊稼而已。老周在一頓狂鏟亂掃之際,意識到,怎么著,人都得向老天爺妥協,并且,從來都是。

這天一早,老周一個人出門,往山梁上爬。昨晚,他夢見書環,書環像昨天的書香那樣火勢熊熊沖老周嘶吼,書環說她冷。

“我知道,我受凍你是不會心疼的,好吧,那你就看著我被凍死好了。”

奇怪,老周夢見的是書環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書環調皮搗蛋,村里的人說,女娃子,不能倔得跟你爹一樣,書環瞪起眼睛說,有本事,你倔一個。

老周出門時,雪花降落的速度慢了下來,細細漫漫在天地間飄舞,老周也不知自己要上哪里去。他只是迫切地想出門,要到空闊的雪地里去。

老天這次下的雪太多,老周都已經掃不過來了。它們厚厚地積在地上,要覆蓋住一切能覆蓋的。

老周已翻過了兩道山梁,腳步零亂地走著,空氣清冷。老周呼出一團團白氣。天開始還很亮,雪地上刺眼得很,走著走著,忽然暗了下來,一陣大雪紛飛。老周不知已走了多久了,從被積雪掩蓋的地勢上來看,老周認不出這是什么地方,茫茫四望,只是飄揚著的雪,雪落在地上,落在一切事物之上,高的低的,圓的方的。老周站住了,想往回走,他懷里夾了個包裹,那是他從柜子里翻出來的一件棉衣,還是老婆子活著時給書環縫的,這幾年老周再沒見書環穿過。

老周慢慢發現,自己迷路了。天越來越暗,雪片飛揚跋扈,竭力地想要掩埋了他。

老周也不知現在是朝哪個方向在走。他只是喘氣如牛地在走。

老周回憶自己活過的這些年,他能確定自己從沒做過一件虧心事,除了偶爾把龍村長的三個傻兒子損那么一下下,但那能算什么呢?他心里是可憐甚至是愛他們的。

老天啊,老周像龍村長的女人那樣仰天長嘯了幾聲。不管怎樣,讓書環回家來吧。這個倔女子,要早說不愿意嫁給火明亮,我老周也不會強迫她啊。

老周想跟書環說說話,就像曾經跟睡夢中的銅鎖那樣,全說出來。老周不是不愛跟孩子們說話,老周是不會跟他們說啊,他應該試著跟孩子們談心,讓兒女們曉得,他愛他們啊。

老周走得虛脫了,喘一口氣眼前就冒金點子。他忘了帶瓶水,渴得要命,從地上捧了一掬干凈的雪放到嘴里,老周臉頰濕著,風一吹滿臉刺痛。

老周接著往前走,走著走著,老周忽然又憤怒了,老天啦。

老天什么都曉得。老周想到自己的村莊一直是一個遭詛咒的地方。

老周站在一個山梁上。老周不知這是哪里。周圍的地形他完全不熟悉。看看天色,似乎已是黃昏了。

天很快就會黑下來的。老周不知自己已經走了整整一天了。雪花還在狂舞亂飄,像制造著某種老周無法看穿的陰謀。老周仰頭,天上像是個巨大的無底洞,雪花沉重地砸到地上來。

老周沖著天空笑了笑,忽然脫光了上衣。老周很久都沒向老天表達過自己的憤怒了。老周把自己給憋屈得快要爆炸了。在困苦的生活面前,老周以為自己已學會了克制和忍耐。他大聲地詛咒老天爺,老周一度懷疑龍村長曾經殺過人而跟他從來都劃清界限,但在此刻,老周覺得龍村長其實是跟他一樣的可憐人 。

“你不想讓我們太平活在這個世上。”老周大聲地質問,“你想把這世上的人凍死嗎?那好啊,請你把我凍死吧。你看你,多有能耐啦。”

剎那間,老周就感覺像浸到了冰窟窿里。

老周不住地戰栗,腳下一滑,順著山梁直栽了下去。

老周翻了幾個滾才停住了。

老周被什么東西擋住了。

“來啊,你來凍死我啊。”老周一叫罵,就不那么冷了。

老周跺了一腳,猛咧了咧嘴,凍僵了的腳趾撞到什么東西上,那東西往下面滾了幾滾。老周跑下去,踢了一腳,猛抬起頭來,沖著天空扯開了嗓子,他猛發出一陣吼叫,不知是哭是笑。

光著上身的周轉鎖,漸漸止住了哭笑聲,將凍得快要僵硬的龍銀鎖抱起來,緊緊地貼在胸口。周轉鎖解開綁在腰里的那個包裹,將棉衣掏出來,包在龍銀鎖身上。老周感覺到龍銀鎖胸口微弱地跳動了幾下,才又感覺到渾身刺骨的寒冷。

大雪迷眼,一片空茫茫。

雪片還在漫無止境地落下來。

責任編輯 苗秀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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