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記者

林扶霄

周衡是一家區級電視臺的記者，負責晚上7點鐘的“民生熱線”欄目。由于他制作的節目品質較好，曾獲省市各級獎項，因此，他也就成了臺里著名的金牌記者。

但今天，這個金牌記者卻陷入了困境：沒東西可拍了。從早上到下午，他的手機一聲沒響過。而民生新聞是日播的，每天都得做出5分鐘的視頻來。

周衡正急著呢，新聞部王主任的電話卻打過來了，埋怨他效率低下，都下午兩點了，還不知道拍什么。周衡也是一肚子委屈，老百姓太平無事，都不打電話，他也沒轍啊。

王主任還是氣：“你不是金牌記者嗎？就不會動動腦筋？馬上天就要黑了，別死等著電話了。”

周衡嘆了一口氣，只好背起他的小攝像機出門了。他坐著公交車到處亂轉，滿心盼望著能碰到些事兒，可繞來繞去就是一路平安。

他在區中心的虹湖公園下了車，漫無目的地在湖邊逛著。虹湖南、西、北三面都是草坪綠樹，異石奇花，唯獨東面有一幢民國時期建造的兩層洋房。如今一樓是一家民營的書畫培訓學校，二樓是一家文化公司。

周衡琢磨著自己的同學小袁正好在文化公司上班，便想過去串個門，或許兩人一聊天，他會頓生靈感也說不定。

這樣想著，他便來到了小袁的辦公室。小袁對面的同事剛好外出了，周衡便坐下來與他天南海北地聊起來。可沒過多久，一個電話把小袁給叫走了，辦公室便只剩下周衡一人。周衡百無聊賴，推開西邊的窗戶往外瞧著。眼下正是虹湖睡蓮怒放的季節，烈日晴空之下，層層蓮葉，朵朵蓮花，就在窗下翩翩起舞，著實美不勝收。

正陶醉間，一個點子躍上周衡心頭。只見他迅速地從小袁桌上拿起一瓶黑色鋼筆水，飛快地擰開瓶蓋，便將鋼筆水天女散花似地倒入蓮花池中。也就一瞬間，原本還嬌艷欲滴的蓮花，都成了黑臉。

門外響起了小袁的腳步聲，周衡趕緊將早已空空如也的鋼筆水放回原位，又將窗戶關了，坐回自己的位置，若無其事地翻著雜志。等小袁進了屋，他又將原先的話題接上，兩個人便又滔滔不絕地談起天來。

過了一個小時，周衡估摸著蓮花上的墨水已經干透，便向小袁告辭，急匆匆來到了樓下的書畫培訓學校。負責接待工作的老師問他來干什么，他便說自己孩子讀幼兒園了，想給他報個書法班，聽說虹湖的書畫培訓學校不錯，便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老師當然高興了，正要熱情介紹，周衡卻打斷她道：“我想先自己走走看看，可以嗎？”

老師很客氣，一個勁地說沒關系，請他自便。周衡便趁此機會，拿出攝像機窗里窗外地拍了起來。

學校的校長見他形跡可疑，忙攔住他，問他是干什么的。周衡也非常專業地出示了記者證，一面嚴肅地說：“校長先生，我是區電視臺民生熱線的記者。我接到群眾舉報，說您的學生將墨汁肆意倒入虹湖的蓮花池中，污染水質，破壞環境，影響極其惡劣。民意不可違，我特意來此調查采訪，請您務必配合。”

校長一聽，臉色慘白，慌忙打開窗戶一看，書法班外的蓮花都仿佛從國畫里蹦出來似的，黑得發亮呢。周衡又趁勢逮住幾名學生進行采訪，令他沒想到的是，學生也承認以前確有同學將墨汁倒進虹湖中，為此學校還曾嚴厲禁止過。

各種證據都令校長啞口無言，他只能承認，學校監管不力，以至于又出現了學生倒墨汁進虹湖的惡劣行為。他在鏡頭前向全體市民表示，要嚴查不懈，并負責到底。

節目最后，周衡又以出鏡記者的身份，對學校只注重藝術教育卻忽視道德教育的現象提出質疑，他認為這樣的教育只是外表美麗，這樣的藝術也不過是一張虛假的面具。

“好，非常好，”王主任在審查節目時說，“不愧是金牌記者，我就知道你能行的。”

周衡則謙虛地笑著，說要再接再厲，不辜負領導的教誨和期望。主任也再三鼓勵他，說他是臺里的頂梁柱，前途無量。

“當然，你也不能驕傲，還要不斷精進才行。”王主任又語重心長地說，“市臺的‘城市現場欄目做得很好，多次獲得過全國大獎，你要多向人家學習。”

周衡當然知道這檔欄目，實際上，他那幾個獲獎節目，許多靈感也都來自于“城市現場”。

今晚的“城市現場”，揭露的是虹湖文化公司職員，肆意將墨水倒入虹湖的惡劣行為。周衡看得眼睛都直了，雖然自己低頭彎腰，鏡頭拍得并不十分清晰，但周衡明白，鏡頭里面的人就是自己。

節目最后，有記者對小袁的一段采訪。鏡頭里，小袁面紅耳赤，極度緊張，他一再辯稱自己沒那樣做，鏡頭里的人并非自己，而是自己的同學。

記者當然不會輕信，便追問小袁，所謂的同學是何來歷，為什么要這么做？小袁迫于無奈，交代了他這個同學是某區電視臺“民生熱線”欄目記者的身份。

“因為是我的同學，具體名字我就不說了。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就更不知情了，你們去采訪他吧。”

小袁慌慌張張地說完這最后一段話，便借故離開了。采訪雖然到此結束，但記者在出鏡時又表示說，會繼續追蹤這起事件，并建議觀眾保持關注，“城市現場”會努力調查清楚。

周衡嚇得不輕，一整夜都沒合眼。第二天沒到上班時間，便頂著黑眼圈來到電視臺，找王主任商議如何解決。兩人正談著，電視臺的女接待員跑進了王主任的辦公室。

“王主任，不好了，‘城市現場的人來了，說要找‘民生熱線那個向虹湖倒墨水的記者。還有，虹湖書畫培訓學校的校長也來了，說要討個說法，您快去看看吧。”接待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王主任拼命揪著頭發，臉都青了。周衡更是又急又怕，都快哭了。

“王主任，您一定要幫幫我啊。”他哀求道。

王主任沒好氣地說：“你不是金牌記者嗎，你自己想辦法搞定啊。”

說來說去，兩個人最終決定，共同出去迎接這些“不速之客”。校長一眼就認出了周衡，上來就想給他一拳，虧得保安眼疾手快，及時制止了。“城市現場”的記者則分別采訪了王主任和周衡，又順便幫書畫培訓學校洗刷了污名。

采訪過后，臺長明確下令讓周衡走人。周衡自己也知道會是這種結果。從電視臺出來后，他把自己關在家里，整整一個月后才敢出門見人。

他要見的第一個人還是王主任。因為有個疑問都快把他逼瘋了。所以，他這次來找王主任，并非是想向他求情，讓自己再做記者。他只想問問王主任，知不知道“城市現場”的記者是怎么拍到他倒墨水的鏡頭的？難道事先已經知道他會這樣做了？

王主任是這樣回答的：“我都已經打聽過了。當時虹湖蓮花盛開，‘城市現場的記者本來就在虹湖西岸拍蓮花，打算當晚播出蓮花開放的美景，那鏡頭就幾乎對著你倒墨水的窗戶呢。”

周衡感嘆道：“原來我是撞槍口上了啊，他們一定覺得拍我的價值超過了拍蓮花吧。”

王主任瞟了他一眼，又舒舒服服地往沙發上一躺：“那還用說嗎，他們也正愁沒東西可拍呢，你是他們的救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