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行天來幫

衡德宏

林之泉是濟慈大藥房的少東家，在幫助老父親打理生意之余，愛的是舞槍弄棒，交的是三教九流，性格豪放不拘小節，遇著那些乞丐窮人，毫不猶豫大度接濟，絲毫不吝惜錢財。可有一回即使連老東家也看不下去了。

那天林之泉走在大街上，忽然發現前面吵吵嚷嚷的，上前一看，原來是一家包子鋪抓住了一個小偷。不！是老偷，那賊估計都有60多歲了。他這么大年紀了竟然偷人家包子吃，結果被眼尖的伙計一把抓住了。那老小偷也怪，隨你怎么問，就是一聲不吭，像是個啞巴。

就在大家要打要殺的時候，被林之泉喝止住了。林之泉說：“嗨，不就是偷幾個包子嗎？殺人不過頭點地，饒過人家算了。”

包子鋪伙計怪叫起來：“林少東家，這回咱可不能給你面子了。這不是包子的事，他是小偷，放了他以后還會來的。”

林之泉從懷里掏出銀子：“如果我沒遇上這事，拉倒；今兒個讓我遇上，我還非管不可了。伙計，這點銀子全拿去，算包子錢好不好？“

林之泉這么一說，伙計們也不好再鬧了，只得接過銀子恨恨地放了小偷。那小偷正要感謝林之泉，頭一抬，林之泉早就走開了。

大伙瞅在眼內，可就議論紛紛了。有的說這少東家明顯是個敗家的主，生在生意人家，不學做生意，卻學什么江湖論道，又如此輕視錢財，這不是旁門左道嗎？有人則不以為然，說林少東家天性純善，義字當先，日后定會光大門楣的。

老東家把這些議論全聽在耳里，時間一長也有些吃不準了。想了又想，終于想起一句老話來：是騾子是馬，拿出來遛遛，干脆讓兒子外出闖蕩歷練一番，看他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主意拿定，老東家叫過林之泉，讓他領著幾個伙計到山外采購一批珍貴藥材。老東家最后說：“路上一切事務你說了算。之泉，這是你生平第一次獨挑大梁，可不能讓我小瞧了你。”

林之泉聽了不以為然地一笑，說：“爹，您就瞧好吧。”

林之泉當即挑了幾個老成的伙計出發了。時光飛快，一行人很快辦妥了藥材，幾個伙計見少東家雖說年輕，但行事精明老練，挑選藥材也相當內行，一時佩服得不行。可是在回程時，出現了意外。

話說回程時得經過一個大寨子，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伙計一臉凝重地對林之泉說：“少東家，這條道咱從沒走過，但我不止一次聽人說這個寨子有些蹊蹺，有好多做生意的都在這翻了船。所以我們一定得小心，尤其是千萬不能露財。”

林之泉見老伙計如此模樣，不由得臉色也嚴肅起來，說：“提醒得好，我一定記住。”

在寨子里，一行人趕著裝滿貴重藥材的大車正小心翼翼地走著，忽聽得前面有人驚叫起來：“慢點！慢點！”

話音一落，有個瘦漢子踉踉蹌蹌地直撞過來，打頭的伙計忙不迭地使勁拉住馬。可是遲了，“哧”的一聲，那人的大褂被大車勾著，撕了一條大縫。

那瘦漢子就勢躺在大車前面，大叫道：“你賠我大褂，賠我大褂！”

大車頓時動彈不得。林之泉忙趕到前面，說：“賠就賠唄，你倒是給我起來。”

瘦漢子說：“你先賠，我后起來。”

林之泉壓住火氣，說：“行，賠多少？”

瘦漢子右手五指一張，晃了晃。

這時那個老伙計悄悄拉了拉林之泉，說：“少東家，你還沒明白嗎？根本就是他主動撞上咱車的，這明顯是個敲竹杠的主。”

林之泉一臉無奈，說：“我怎么會看不出來？可好漢怕賴漢，人家是地頭蛇，咱急著趕路，又能怎么著？就是打官司咱也耽擱不起啊。”

轉過臉掏出一貫錢，說：“這貫錢全給你吧，夠你買幾件大褂了。”

誰知那瘦漢子眼皮也不抬，倒在地上又把手晃了晃。

林之泉吃驚地說：“難道你要5貫錢？”

瘦漢子還是不吱聲，只是一個勁地晃著叉開的右手。

林之泉恨不得一拳打死這無賴，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即使人耽擱得起，車上的珍貴藥材也耽擱不起啊。

這么一想林之泉索性掏出5兩銀子，圍觀的眾人頓時發出一聲驚呼，這5兩銀子可以買一堆大褂了。

這時瘦漢子一臉傲慢地開口了：“外地佬，我要的不是5兩銀子，而是50兩，知不知道？”

眾人一片驚呼，林之泉帶的伙計個個摩拳擦掌的眼都紅了，只要少東家一聲令下，上前就開打。

那個老伙計剛要阻攔，可來不及了，林之泉已從大車上取出50兩銀子，明晃晃的十分耀眼，扔給瘦漢子。瘦漢子接過銀子，又瞅瞅林之泉，再瞅瞅大車，一聲唿哨，揚長而去。

老伙計跌足說道：“少東家，咱惹下禍了，這瘦漢子十有八九是眼線，瞧他剛才盯咱大車時的眼神有多毒，恨不得剜進去！他這是盯上咱了，他這么一鬧就是在試探咱水有多深，剛才你倒是給痛快了，可也露了財，那小子肯定回去報信了。”

林之泉悚然一驚，說：“我倒忘了這茬！嗨，管不了那么多了，車到山前自有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天都中午了，吃飯！”

一行人當即找了一家還算齊整的小飯館打起尖來。正要開吃，有人在一旁叫道：“東家東家行行好，你吃肉來我喝湯。”

林之泉抬眼一看，不知何時涌來一群要飯的，當頭的一位正伸出污臟的手來。眾人正要嫌，林之泉卻哈哈大笑起來，扭頭朝飯館伙計說：“給我這些朋友上菜，管夠吃飽。”

又一拉那個當頭要飯的，說：“跟我坐一塊，吃肉。”

飯館伙計一臉嫌棄地端上菜來，那要飯的頭子卻并不動筷子，說：“有肉無酒，吃飯不香。”

林之泉豪放的性格一下子激發出來了，拍桌大叫：“痛快！伙計，來兩壇酒！兩壇好酒！”

這一頓吃喝真可謂風卷殘云，要飯的那通嚼啊，把其他人全給唬住了，只有林之泉樂得哈哈大笑，跟叫花子們稱兄道弟、喝酒吃肉。

吃飽喝足，要飯的一哄而散，連聲謝都沒有。林之泉毫不在意，說聲：“伙計們，趕路嘍！”

一聲吆喝，鸞鈴響處，幾掛大車出發了。走了一會來到一座大山下，抬頭一看，只見山深林密險峻異常，林之泉一擺手：“不走大道，走小道。”

伙計們一聽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大道怕出現意外。少東家外表粗放，可心思細著哩。

一行人當即摘了馬脖子下的鸞鈴，悄悄穿行在小道上。正走進縱深處，忽聽得一聲鑼響，隨即有人粗野地喝道：“識相的，留下大車再走！”

大伙一驚，抬頭一看，只見四下里沖出幾十個人來。不好，怕鬼還是遇著鬼，強人來了！

當頭一個瘦漢子“嘿嘿”笑著，說：“還認得我嗎？”

林之泉抬眼一看，瘦漢子不是別人，正是先前耍賴的那個潑皮。林之泉咬牙說道；“想不到還是著了你的道。”

瘦漢子得意地笑道：“你自以為得計，可沒想到我們早就跟著你了，隨你走哪條道也跑不掉！聽著，識相的，就留下大車來，我們要錢不要命；不識相，連命帶財一起要！”

幾個伙計嚇得面無人色，個個盯著林之泉看。林之泉眼中殺意大起，但隨即黯淡下來，說：“大車你拿去吧，總不能為了藥材送了大伙的命吧？”

強人得意地正要上前，忽聽得有人大叫：“誰敢劫我兄弟？”

強人一驚，林之泉也是一驚，往身后一瞧：嗬，來了好多人，個個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有木棍，有菜刀，還有人拿著糞叉，不是別人，竟是先前那幫子要飯的。

要飯的走過來，一指林之泉，對強人說：“這位是我過命的兄弟，好漢高抬貴手，可好？”

那山大王聽了猶豫起來，天下就數要飯的不好惹，因為要飯的人太多，又無牽無掛的肯舍命。可眼前這幾車價值昂貴的藥材要是放過了就太可惜了，再說要飯的并不多，完全可以擊敗他們。

山大王這么一想心就橫下了，一擺刀說：“要飯的，咱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今個非要趟這趟渾水嗎？”

要飯的一揚眉：“這兄弟如此富貴，卻拿我們當個人看，所以我們這些賤命就算交給他了。”

山大王眼里射出兇狠的光來：“我就是有心放過他們，可手下弟兄們要吃飯，他們不答應啊！”

雙方一聲喊，舉起武器正要開打，就在這時又有人叫開了：“給我住手！”

這回聲音是從山大王身后傳出來的，是個老頭在吆喝。林之泉一看，嘿，還是認識，竟是那偷包子的老頭。

老頭走過來，對林之泉說：“我這兒子不懂事，驚著你了。兄弟，我是小偷出身，那天看到包子，身上雖有錢，但還是忍不住手癢偷了，要不是你，我那天可就吃了大虧了。今個幸虧跟著來看熱鬧，不然可就傷著恩人了。我們一家子雖是小偷強人下三濫，但也懂得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這個道理。”

又轉過臉對山大王說：“兒子，這事你看怎么著？”

那山大王傻了，半晌一跺腳，說：“扯乎！”

林之泉領著大車回到家，早有人把這事詳詳細細地說給了老東家聽。林之泉說：“爹，我還是嫩了些，險些就翻了船。”

老東家卻哈哈大笑起來，一臉欣慰地說：“之泉，那些生意上的細枝末節你日后可以學會，但你這天性卻是無價之寶。行善之人天來幫，我把生意交給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從此林之泉接過了老東家的班。老東家說得不錯，濟慈大藥房的生意在林之泉的打理下，一天天越發紅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