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的皮鞋

焱燚

這天晚上，老板陳佳奇回到家里，在鞋柜里翻找一遍后，焦急地問道：“老婆，放在鞋柜里的那雙新皮鞋呢？”

劉嫻慧從廚房里走出來，說道：“給我爸爸穿了。”今天上午，劉嫻慧的父親從小縣城里趕過來，看望閨女和女婿，忽然發現自己腳上的皮鞋破了一條口子，尺把長，剛巧看見女兒的鞋柜上有一雙新皮鞋，就要來穿了。

陳佳奇一聽，火氣就上來了，叫道：“天哪！那是我專門托人從意大利帶回來的，怎么就給你爸穿走了？”劉嫻慧沒好氣地說：“意大利皮鞋怎么了？我爸就不能穿嗎？”陳佳奇嚷嚷道：“你知道這鞋多貴嗎？十幾萬人民幣。”

最近，縣里要上馬一個生態園工程，投資上億元，陳佳奇想找分管的吳科長，拿下其中的幾個小工程。這幾個小工程要是拿下來的話，夠陳佳奇的公司干幾年的，利潤也非常可觀，所以，從不搞歪門邪道的他，這回也開始走野路子，志在必得。陳佳奇打聽過，這個吳科長喜歡打扮，喜歡外國名牌，他就打算送一雙限量版的意大利純手工羊皮鞋給吳科長。于是他托在意大利定居的老同學，想盡辦法購買了這雙皮鞋，準備今晚宴請吳科長時送給他。

劉嫻慧一聽急了，說道：“我也不知道這雙皮鞋這么值錢，有這么大的用途。那我現在就打電話給父親，讓他明天把皮鞋送回來。”

陳佳奇擺擺手說：“算了算了，皮鞋已經穿過了，怎么好意思再送給別人，我再想別的辦法吧。”當晚，陳佳奇思慮再三，時間短，實在沒有什么好送的，就算送銀行卡，銀行也下班了，來不及了，于是就包了一個大紅包。晚宴后告別時，陳佳奇悄悄拿出紅包塞給吳科長，被吳科長好一頓教訓，氣沖沖地說道：“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你這是在腐蝕國家干部，是在害我呀。”弄得陳佳奇面紅耳赤，只得作罷。他也知道現在反腐力度大，沒有誰膽大到敢直接收紅包，送鞋就不一樣了，可以謊稱不值錢，彼此心知肚明就行了。

過了幾天，陳佳奇黑著臉回到家，劉嫻慧一問之下，才知道陳佳奇申請的幾個小工程給了老黃，他只拿到一個沒有多大油水的鋪設管道的活。盡管老婆劉嫻慧百般開導，他心里還是不舒服，如果不是岳父橫插一杠子，穿走了皮鞋，他肯定就把想要的幾個小工程拿到了手。他想，自己還從來沒有穿過這么高檔的皮鞋，如果穿著出去應酬，定能招來不少艷羨的眼光，長長身份，岳父在小縣城里養老，穿這么高檔的皮鞋，完全是錦衣夜行。過幾天就是岳父的生日，陳佳奇決定，去超市買一雙新皮鞋，去了后，一定想辦法把那雙意大利皮鞋給換回來，自己穿。

到了岳父生日那天，陳佳奇和老婆一起，帶著大包小包開車去了岳父家里。進了門，陳佳奇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岳父的腳，那雙腳穿著棉拖鞋，并沒有穿著那雙陳佳奇惦記的皮鞋。

劉嫻慧幫著父親做了幾個菜，陳佳奇陪著岳父喝幾杯。等到幾杯酒下肚，趁著岳父興致高，陳佳奇問道：“爸，怎么不見你穿那雙意大利皮鞋，怎么樣，合腳嗎？”

岳父打著哈哈說：“合腳，合腳。哎呀，外國的皮鞋就是好啊，我這一輩子就沒有穿過這么舒適的皮鞋，每次出門，我都穿著，回家后，當寶貝一樣放著。”

陳佳奇心里苦笑，這雙鞋當然舒適啊，十幾萬，加上沒有拿到的幾個工程的利潤，貴著哩。

岳父舉杯說：“來，佳奇，我謝你一杯。虧得我有一個孝順的女婿，讓我這個老頭子開了一回洋葷，我這點退休費，想要穿這么好的鞋，不吃不喝得好幾年才買得起。說起來，我是沾了你的光啊，呵呵呵。”岳父這樣一說，陳佳奇再也不好意思開口說換鞋的話，只得順著說：“爸，我孝敬你是應該的，謝什么謝啊。”

臨走時，陳佳奇把新買的皮鞋也送給了岳父。

日子就這么過著。有一天，陳佳奇空閑，就拉著老黃喝酒。兩人雖然是同行，但是關系很鐵，酒喝多了，就口無遮攔起來。陳佳奇抱怨老黃搶了他的幾個工程，老黃呵呵一笑，說道：“誰讓你那么小氣？我可是花了大價錢的。”追問之下，老黃吞吞吐吐地講，他托人從澳大利亞買了一套毛料西裝，西裝的毛料，全部是用澳大利亞最好的羊毛織成的，花了快10萬元。

陳佳奇一聽，牙就有點疼，心里非常懊悔，悔不該把那雙意大利皮鞋隨手放在鞋柜里，讓岳父給穿走了，不然，那幾個小工程，怎么可能讓老黃拿走？無論怎么說，他那雙意大利皮鞋，要比老黃的那套澳大利亞的西裝貴好幾萬哪。

也是怪了，自從那晚陳佳奇的牙疼起來后，就開始上火，吃了不少降火消炎的藥都白搭，那顆槽牙，就這樣不緊不慢地疼著。陳佳奇想拔掉，牙醫看了看，告誡他不要輕易拔掉，這顆牙好好的，拔掉了就長不起來了。

過了大概3個月，陳佳奇忽然聽到一個消息，吳科長被紀委帶走了，原因是他收了那個接手大工程的老板200多萬回扣，工程剛開了個頭，老板卷進了其他的行賄案子里，把吳科長招了出來。陳佳奇心里好笑，這個吳科長，當初義正辭嚴地拒收他的紅包，卻收了人家200多萬，看來是他的紅包太小，填不滿吳科長的貪心。

這一天，陳佳奇遇到了愁眉苦臉的老黃。老黃大倒苦水，說他倒了大霉。吳科長進了紀委，把他所有受賄的事情都招了，這其中就包括老黃送的那套澳大利亞的名牌西裝。老黃涉嫌行賄，被罰了一筆款，接手的幾個小工程都被叫停，前期的投入都打了水漂。前后一算，老黃這回虧大了，幾年的積累都填進去了，大傷元氣，沒辦法，只得把房子賣了，補資金周轉的缺口。這段時間，老黃為資金的事情，愁得茶飯不思，頭發也白了不少。

與老黃分別后，陳佳奇不由得暗自慶幸，幸虧自己沒有用不正當手段拿到那幾個小工程，不然，現在愁眉苦臉的就是他陳佳奇了。這么一想，他心里非常高興，晚上回到家里，吃飯時，忽然發現那顆槽牙也不疼了，就這么好了！

老黃被叫停的那幾個小工程，后來公開招標，陳佳奇的公司憑著實力和資質，拿到了那幾個工程。

后來，陳佳奇一細想，這些幸運，都是得益于岳父陰差陽錯地穿走了那雙意大利皮鞋，自己得好好地感謝岳父大人。

這一天，他買了幾瓶好酒，專程去看望岳父。翁婿二人喝著酒，陳佳奇就把前因后果和感謝的話說了。岳父笑呵呵地說：“佳奇啊，你是得感謝我。”

岳父說，那天，他到了女婿家里，女兒在廚房里忙著做飯，他就在客廳里閑轉。看見鞋柜上放著印著外文的鞋盒，他好奇地打開看了看，發現鞋子做工非常精致，估摸著價值不菲。他拿出手機上網一查，果然價格高得驚人。岳父就尋思著，女婿肯定舍不得穿這么好的鞋，這鞋應該是用來疏通關系的。他知道現在反腐力度大，常在河邊走，難保不濕腳，要是女婿因為行賄有什么不測，女兒也會跟著受到牽連。他常常告誡女婿，做生意要中規中矩的，可是女婿不愿意聽這些說教。于是，岳父就找女兒要了鞋，穿走了。過生日那天，岳父估摸著女婿會要回鞋子，就趁機說一些煽情的話，讓陳佳奇開不了口。

講完，岳父站起身，進屋里拿出皮鞋，說道：“回來后，我一直放著，根本就沒有穿，太貴重了，舍不得。你從老黃身上，也看到了行賄的后果，得到了教育，現在是時候還給你了。”

陳佳奇忙說：“爸，這鞋已經送給你了，怎么能收回呢？你放心穿吧，算我孝敬你的。”

岳父說：“也行，就當賠償我的那雙皮鞋。”

陳佳奇不解地看著岳父。岳父說，哪有那么巧，那天他的皮鞋恰好就破了？那是他拿著水果刀悄悄劃破的，為的就是尋個借口拿走那雙意大利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