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宏 敏
習近平同志在主持黨的十八屆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體學習時強調:“研究我國反腐倡廉歷史,了解我國古代廉政文化,考察我國歷史上反腐倡廉的成敗得失,可以給人以深刻啟迪,有利于我們運用歷史智慧推進反腐倡廉建設。”①《習近平談治國理政》,北京:外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390頁。浙江省第十四次黨代會報告中提出了“清廉浙江建設”目標:“在全面從嚴治黨上更進一步、更快一步,努力建設清廉浙江。”②《浙江省第十四次黨代會報告》(摘登),《浙江日報》2017年6月13日。“廉政”,顧名思義,就是清廉公正的政治。中國古代廉政思想的基本內容,主要有修身治家、勤政愛民、仁政德治、公正廉潔、誠信守法、禮賢納諫,而這六方面的內容相互交叉、各有側重,構成了傳統廉政思想的主體。
浙江歷史上勤政廉政、名垂青史的清官廉吏,主要有北宋的胡則,明代的劉基、于謙、劉宗周,清代的陸隴其;而在廉政理論、廉政制度設計上厥有建樹的思想家,則主要有東漢的王充,北宋的林逋,南宋的陳亮、葉適、呂祖謙,明代的王陽明、黃綰,明清之際的張岱、黃宗羲,清代的龔自珍。這些廉政的榜樣、廉吏的楷模,多是孔孟儒家學說的信奉者與踐行者,秉持“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即“內圣外王”模式的心性修養與政治實踐,修身律己、秉公用權、勤勉從政、著書立說,從而創造性地提出并構建了體系完整、內涵豐富、脈絡清晰的廉政文化理論。
傳統儒家的為官之道,要求做官先做人、做人先修身,既重視“官能”,也重視“官德”。浙江歷史上舉凡有見地的思想家和有作為的政治家,皆視“清白廉潔”、“兩袖清風”為一種崇高的人生追求。比如“浙學①本文關于傳統“浙學”內涵的理解,采用浙學研究著名學者吳光教授倡導的“浙學”概念“中義”說:即指淵源于東漢、形成于兩宋、轉型于明代、發揚光大于清代的浙東經史之學,包括東漢會稽王充的“實事疾妄”之學、兩宋金華之學、永嘉之學、永康之學、四明之學以及明代王陽明心學、劉蕺山慎獨之學和清代以黃宗羲、萬斯同、全祖望為代表的浙東經史之學。詳見其著:《“浙學”的基本精神》(筆談),《浙江學刊》1992年第1期;《試論“浙學”的基本精神》,《中國文哲研究通訊》1994年第1期;《簡論“浙學”的內涵及其基本精神》,《浙江社會科學》2004年第6期;《關于“浙學”研究若干問題的再思考》,《浙江社會科學》2014年第1期;《浙學的時代價值》,《浙江日報》2017年2月13日。的開山祖”王充,在其不朽名著《論衡》中就有對“清廉”官德的渴慕與向往:“案古纂畔之臣,希清白廉潔之人”,“廉則約省無極,貪則奢泰不止”。②[東漢]王充撰,陳蒲清點校:《論衡》,長沙: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124頁。這里,王充用“清白廉潔”四字,對從政者的官德內涵予以表述。
于謙作為一代英雄人物,廉潔奉公、憂國忘家,以“廉干”著稱,被譽為“有錚錚不奪之節”,以敢于擔當的實際行動詮釋了何為“兩袖清風”。在巡撫晉豫的十八年中,每次進京奏事,從不帶任何禮品饋贈朝中權貴,輒空囊示人。有人勸說:“您不肯送金銀財寶,難道不能帶點兒土特產去嗎?”于是,于謙甩了甩自己的兩只袖子,說:“只有清風。”遂賦《入京詩》以明志:“手帕蘑菇及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③[明]于謙著,魏得良點校:《于謙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651、636、651頁。“兩袖清風”成語的出處即源于此。
于謙終身不交勢利之人,對有“廉節”的同僚則敬佩之極。山西按察使徐永達為官清廉,官舍蕭然,于謙知情,即解束帶金賻之;翰林侍講劉球作為一代藎臣,因上言進諫而開罪了宦官頭子王振,逮系詔獄冤死,于謙得知,特作《劉侍講畫像贊》,有“斯人也,正孔孟所謂‘取義成仁者’歟”④[明]于謙著,魏得良點校:《于謙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651、636、651頁。之贊辭。于謙還曾以《詠石灰》為題賦詩,表達自己的“廉節”志向:“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⑤[明]于謙著,魏得良點校:《于謙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651、636、651頁。他光明磊落的一生,正如詩中所述,名垂千古,受人敬仰,《明史》就稱贊他“忠心義烈,與日月爭光”⑥[清] 張廷玉等,《明史》(簡體字本),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3030頁。。
對于傳統士大夫處理政事的準則,儒家推崇“處事正直”的理念。《貞觀政要》云:“理國要道,在于公平正直。”⑦[唐]吳兢編著,王貴標點:《貞觀政要》,長沙:岳麓書社,2000年版,第177頁。在傳統中國,秉公辦事是優良官德,受到傳統儒家的肯定和普通大眾的稱道。林逋《省心錄》文有重視“天下公議”的語錄:“天下有公議,私不可奪;以私奪公者,人不服。”王陽明《劉氏三子字說》有言:“政者,正也,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⑧[明]王守仁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簡體字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748頁。朱舜水《伯養說》有云“公則生明,廉則生威”⑨[明]朱舜水著,朱謙之整理:《朱舜水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451頁。。浙學中的這些論述,無疑是對傳統治道的經典總結。
此外,“公平正直”也是守住廉節的一種良好德性。比如,王充50歲受聘至河南潁川郡任職,恰逢中原旱災,遂上奏建言郡守:宜禁奢侈,以備困乏;然建言不被采用,數諫爭不合,遂去職還家,而后閉門潛思編撰《論衡》。①徐斌:《論衡之人:王充傳》,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295頁。劉基“剛毅、慷慨而有大節”、“義所不直,無少假借”,其“公平正直”的為官之道,體現在與朱元璋“論相”一事上。朱元璋為鞏固新興的朱明王朝政權,在廢除李善長相位后,亟需遴選丞相人選,遂與謀臣劉基商議。朱元璋提出或由楊憲、或由汪廣洋、或由胡惟庸出任丞相一職,劉基均予以否定:“(楊)憲有相才,無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義理為權衡而己無與焉者。今(楊)憲則不然。……(汪廣洋)褊淺,觀其人可知。……(胡惟庸)小犢,將僨轅而破犁矣。”此時,朱元璋曰:“吾之相,無逾于(劉)先生。”劉基當場婉拒:“臣非不自知,但臣疾惡太深,又不耐繁劇,為之且孤大恩。”②裴世俊等選注:《劉基文選》,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69頁。通過這段君臣“論相”對話錄,不難發現,在商定丞相人選問題上,劉基秉持了對政事高度負責的態度,為顧全大局而不計個人恩怨,既不規避自己的性格“缺陷”,也敢于直言,直陳諸相位人選的優劣得失。劉基“公直”(“抗言直議”)的處事方式,也博得了朱元璋的敬重與信任,“上(朱元璋)亦甚禮公,常稱為‘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子房也’”③楊訥:《劉基事跡考述》,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年版,第205頁。。劉基與宋濂等浙東文人因受儒家道統影響,為保持君子人格,莊重自矜,漠視功名利祿,并沒有為了博得朱元璋的賞識而阿諛奉承、出賣人格,真正做到了“君子不阿”、“君子不黨”。《誠意伯次子閤門使劉仲璟〈遇恩錄〉》就載有朱元璋稱贊劉基“不黨”語:“劉伯溫他在這里時,滿朝都是黨,只是他一個不從他。”④[明]劉基著,林家驪點校:《劉基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668頁。總之,劉基作為廉吏,恪盡職守,樹立了一代諍臣的君子人格形象。
歷史上舉凡有所建樹的政治家,皆是“忠孝廉節”的典范。《孝經》云:“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順可移于長;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內,而名立于后世矣。”⑤汪受寬:《孝經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68頁。這也是“求忠臣于孝子之門”的道理所在。王陽明13歲時,母親病故,由祖父母代為養育;王陽明恪盡孝道,撰文專論“孝道”:“孝,人之性也。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之后世而無朝夕。”⑥[明]王守仁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簡體字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844頁。對家人養育之恩終身不忘,忠君報國,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厥成有“真三不朽”之譽的一代圣賢。
“勤儉節約”,是中華民族世代相傳的優良傳統與生活美德。而“儉以助廉”、“儉以養廉”,更是傳統儒家士大夫奉行的一條重要官箴。“細族孤門”出身的王充,“性恬淡,不貪富貴”,以“居貧苦而志不倦”自勉,⑦[東漢]王充撰,陳蒲清點校:《論衡》,長沙: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356-363頁。貧無供養、專意著述,在困境中完成《養性》《譏俗》《政務》《論衡》諸書的寫作。劉基雖被譽為“大明第一謀臣”,其死后的墓地僅為一抔黃土,簡樸淡雅,昭示了自己“坦坦蕩蕩做人,清清白白做官”的一生。因仰慕劉基的道德人格,章太炎被袁世凱軟禁時,曾作遺囑式的《終別》文,表達了自己死后葬于劉基墓側的愿望:“故誠意伯劉公(基),……中國之元勛也,平生慕之久矣。……人壽幾何,墓木將拱,欲速營葬也,與劉公冢墓相連。”⑧轉引自懷蔡:《馬敘倫·章太炎與章太炎墓》,《檔案與史學》,1994年第1期。
于謙在“土木之變”后總督軍務,身居顯位,依舊自奉儉約,所居僅能避風雨。明景帝特賜第于西華門,于謙固辭,曰:“國家多難,臣子何敢自安?”不允,乃取所賜璽書、袍、錠之屬,悉加封識,歲時一省視而已,仍居舊宅。因性格耿直,于謙屢遭怨謗,有朝臣彈劾他權勢過重、恃權蒙蔽;太監興安實在看不下去,就為之鳴冤:“日夜為國分憂,不要錢,不愛官爵,不問家計,一子一女且不顧。朝廷正要用人,似此等一個來換于某。”①錢國蓮:《風孰與高:于謙傳》,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87、288頁。眾大臣也心知肚明,皆默然無言。當于謙被誣以“意欲”謀逆罪而論斬,家被抄沒,毫無余財,僅有書籍;獨正室上一鎖,啟視,乃景帝所賜之璽書,別無他物。其高風亮節,令人敬仰。②錢國蓮:《風孰與高:于謙傳》,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87、288頁。清乾隆帝南巡杭州,特憑吊于謙墓、祠,特書“丹心抗節”表彰之。
“克儉于家”也是一代儒臣劉宗周的生活習慣。 《劉宗周年譜》 中,有不少關于他勤儉持家的逸事。由于家境貧寒,6歲時,冬無棉絮,只能借穿舅父的成人棉襖來御寒;穿在身上,猶如農夫的蓑衣,劉宗周不以為然,每歲以之御寒,直到16歲才舍去。③[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六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492-493、495頁。劉宗周任順天府尹時,士民呼曰“劉順天”;辭職離任,行李蕭然,就連中官守門者都環顧相嘆,曰“真清官也”;趕來為他送行者達千余人,送至十余里,仍不肯離去。還有,在南明弘光朝,劉宗周“在南京(供職)一月,日給不過四分。每日買菜腐一二十文,長安謠曰:‘劉豆腐。’出入都門,行李一肩,南京人又謠曰:‘劉一擔’。”④[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六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492-493、495頁。故而后世學人,一說起劉宗周,就會想到“劉一擔”、“劉豆腐”的綽號以及他的清廉與自律。黃宗羲作為劉宗周的門人,也是清貧樂道的典范,其《山居雜詠》詩有云:“死猶未肯輸心去,貧亦豈能奈我何。”⑤[明清之際]黃宗羲著,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一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234頁。由此可見,甘于清貧,也是守住廉節、成就事業的必要條件。
此外,良好的家風、家訓、家規也有助于“廉、仁、公、勤”諸官德的培育與養成。例如浦江鄭義門的家規祖訓《鄭氏規范》,使得鄭義門廉潔奉公、勤儉持家的優良家風綿延傳承九百余年,代代出清官、朝朝皆良民,厥成“江南第一家”。⑥徐友龍:《江南第一家:家族家風文化研究》,《觀察與思考》,2017年第1期。平湖學者陸隴其傳承《陸氏家訓》,為人光明磊落,做官清正廉明,“潔己愛民,去官日,惟圖書數卷及其妻織機一具,民愛之比于父母”⑦趙爾巽等:《清史稿·陸隴其傳》,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2789頁。,在清康熙朝而有“天下第一清廉”之譽。⑧劉建明:《七品清官陸隴其》,《陸稼書研究》,2015年第2輯。
“義利之辨”亦稱“公私之辨”,是傳統儒家價值體系中的一個重要議題:“義”(“公”)注重全局、整體利益與道德訴求,“利”(“私”)則考慮個體、私人利益與自由追求。中國古代廉政思想,正是以官吏如何認識和處理政治領域中出現的義利關系為理論基礎。孔子強調君子宜“以義為上”、“見得思義”;《易·乾·文言》以為:“利者,義之和。”《大學》有“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之言,《荀子》有“義與利者,人之所兩有也”的主張。據此可知,先秦儒家的“義利之辨”主張“義利合一”、“公私兼顧”、“自利利他”的“折中主義”價值取向。
董仲舒則把儒家的“義利之辨”推向了一個極端,其有名句:“正其誼而不謀其利,明其道而不計其功。”⑨《漢書·董仲舒傳》,轉引自袁長江等編校:《董仲舒集》,北京:學苑出版社,2003年版,第441頁。董氏之論被后世所繼承,演變成為“道義為上”的“絕對利他主義”,朱熹將其發展而有“義為天理之公,利為人欲之私”的命題,突出強調了“義”與“利”對立性,也就忽視了二者的統一性。與朱熹同時代的永嘉學者葉適,破天荒地對董仲舒的“正誼不謀利,明道不計功”之論提出批評:“‘仁人正誼不謀利,明道不計功’,此語初看極好,細看全疏闊。古人以利與人而不自居其功,故道義光明。后世儒者行仲舒之論,既無功利,則道義者乃無用之虛語爾;然舉者不能勝,行者不能至,而反以為詬于天下矣。”①[宋]葉適:《習學記言序目》,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324頁。在葉適這里,先秦儒家提倡的“利者,義之和”的價值主張重新得以正名。明代臺州籍學人黃綰,對“義利之辨”的解讀,受到葉適“崇義養利”義利觀的影響,在其哲學著作《明道編》中提出了“義、利,二者皆不可輕”的“義利并重”說。②[明]黃綰著,劉厚祜,張豈之標點:《明道編》,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9、30頁。
與“見得思義”的義利觀一樣,儒家的貧富觀,亦以“道、義”為取舍標準。《論語》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黃綰恪守儒家關于富貴、貧賤的判斷標準,主張以“道、義”作為“辭受、取與”與“治生、作務”的行為準則,視之為“圣人之道”:“君子之道,辭受、取與視其義,治生、作務視其道,如此則守可以終身,教可以行于世,此圣人之道所以為無弊也。”③[明]黃綰著,劉厚祜,張豈之標點:《明道編》,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9、30頁。對于浙學所強調的財富觀抑或貧富觀,我們可以用“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視之有度,用之有節”這句話來歸納。
在中國哲學史上,“知”與“行”的關系問題,既屬于認識論的范疇,也屬于工夫論即道德修養、實踐哲學的范疇。關于知行關系的表述,主要有“知易行難”(《尚書》)、“知難行易”(《孫文學說》),“論先后,當以致知為先;論輕重,當以力行為重”(《朱子語類》),以及“辯證唯物論的知行統一觀”(《實踐論》)等。
歷史上浙學家對知、行關系的探討,主要以王充、王陽明、黃宗羲為代表。王充提出“效驗”范疇,作為檢驗與判斷認識真理性的標準:“事莫明于有效,論莫定于有證”④[東漢]王充撰,陳蒲清點校:《論衡》,長沙: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283、323頁。,“凡論事者,違實不引效驗,則雖甘義繁說,眾不見信。”⑤[東漢]王充撰,陳蒲清點校:《論衡》,長沙: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283、323頁。在王充看來,知識(“知”)的真偽必須通過事實的檢驗(“行”)才能得以證實,即所謂“事有證驗,以效實然”。這一知行關系的論述,主要是基于一般認識論的范疇,實際上類似于毛澤東、鄧小平等所提倡與主張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云云。
而王陽明《傳習錄》則針對朱熹“論先后,當以致知為先”的看法,提出了“知行合一”的新命題:“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學只一個工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事。”⑥[明]王守仁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簡體字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37、39頁。“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⑦[明]王守仁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簡體字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37、39頁。在王陽明看來,認識論意義上的“知”與“行”同步發生,認知與實踐的過程就是“即知即行”的無間斷的連續發生體;作為道德修養即工夫論意義上的“知”、“行”,便是陽明心學核心命題“致良知”的拆分、合并與組合,“知”就是“良知”,“行”則是“致”。易言之,“知”即“吾心良知之天理”(“良知即天理”)的本體,其所謂“行”即“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⑧[明]王守仁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簡體字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4、37、39頁。的道德修養工夫。簡言之,“知”即道德良知,“行”即道德實踐,“知”與“行”的關系就是道德修養工夫論層面的認識與實踐的關系。
黃宗羲作為陽明心學的終結者與“宋明心性之學的殿軍”⑨劉述先:《黃宗羲心學的定位·初版自序》,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2頁。,則進一步發展了王陽明的“致良知”學說,認為“‘致’字即是‘行’字”,“圣人教人只是一個行”①[明清之際]黃宗羲著,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七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97、14頁。,最終提出了“工夫所致,即其本體”、②[明清之際]黃宗羲著,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七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97、14頁。“由工夫見本體”的新命題。可以說,無論是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論,還是黃宗羲的“工夫本體合一”說都具有辯證品質,其本質是集認識論、方法論、工夫論三者于一體,“一而三、三而一”式的道德實踐哲學。③參見張宏敏:《黃宗羲新民本思想及其哲學基礎》, 碩士學位論文,杭州師范大學,2007年,第90頁。
近年來,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說為習近平同志所提倡與發揮。2014年1月,習近平同志在中央黨的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第一批總結暨第二批部署會議上說:“知是基礎、是前提,行是重點、是關鍵,必須以知促行、以行促知,做到知行合一。”2014年5月4日,習近平同志在考察北京大學時勉勵當代大學生:“道不可坐論,德不能空談。于實處用力,從知行合一上下功夫,核心價值觀才能內化為人們的精神追求,外化為人們的自覺行動。”2018年5月2日,習近平在北京大學師生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希望廣大青年:“要力行,要知行合一,……學到的東西,不能停留在書本上,……應該落實到行動上,做到知行合一、以知促行、以行求知。”在這里,“以知促行、以行促知,做到知行合一”,“從知行合一上下功夫”,就是從認識論、工夫論意義上來理解“知行合一”,強調“學”了、“知”了就要去“行”、去做;學懂、弄通、做實,一氣呵成,不要知行脫節,更不能嘴上說一套,做起來又是另外一套。
2016年2月以來,在全體黨員中開展的“學黨章黨規、學系列講話,做合格黨員”(簡稱“兩學一做”)的學習教育活動,也可以用“知行合一”的浙學命題來解讀,“學黨章黨規、學系列講話”的“學”即是“知”,“做合格黨員”的“做”就是“行”。“學”與“做”既是認識論意義上的“知行合一”,也是道德修養意義上的“知行合一”,“做合格黨員”的“合格”是就道德行為判斷而言。
“知行合一”論對于當前正在開展的黨員干部廉政教育和推進“兩學一做”學習教育常態化制度化,具有借鑒意義。對此,陽明學者吳光教授指出:“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論對于當前反腐倡廉,誠信施政具有警示作用。現在一些官員知行分裂,說一套,做一套,敗壞了黨風政風,也失信于民。在這種情況下,尤其有必要提倡‘致良知’‘知行合一’,以提升干部隊伍的道德人文素質。這對啟迪官員的道德良知,遏制貪腐之風,推行廉潔政治,執政為民,取信于民,都是有積極作用的。”④吳光:《“知行合一”的內涵與現實意義》,《光明日報》2017年4月10日;又見吳光:《“浙學”的時代價值》,《浙江日報》2017年2月13日。
勤政愛民,自古以來便是為官之道的基本準則,它要求各級官員在處理政務時要以民為本、保民愛民,恪盡職守、勤于政事。治理國家的關鍵,在于爭得人民的擁護和愛戴,這是歷史上浙學家的共識。王充有言:“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⑤[東漢]王充撰,陳蒲清點校:《論衡》,長沙: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348頁。葉適有論:“為國之要,在于得民。”⑥[宋]葉適著,劉公純等點校:《葉適集》,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653頁。于謙深受《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民貴君輕”論影響,在領導抗擊瓦剌入侵京城的軍事行動中,秉持“社稷為重,君為輕”的民本理念,眾志成城,最終取得了“北京保衛戰”的勝利。王陽明依據《古本大學》,提倡“明德親民”的為政之道:“明明德必在于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①[明]王守仁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簡體字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799、2、211-212頁。“‘親民’猶孟子‘親親仁民’之謂。親之即仁之也。”②[明]王守仁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簡體字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799、2、211-212頁。時任紹興郡守南大吉受王陽明政治哲學的影響,題名其政事堂曰“親民堂”,誓言“吾以親民為職者也。吾務親吾之民以求明吾之明德也夫!”王陽明因贊賞其親民志向,特為之撰《親民堂記》。③[明]王守仁著,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簡體字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799、2、211-212頁。
黃宗羲作為啟蒙思想家,在《明夷待訪錄》中對“家天下時代”殘暴的君主專制發出了控訴:“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④[明清之際]黃宗羲著,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一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3、4頁。這里,他把批判的矛頭直指封建帝王,對君主專制制度的合法性提出質疑;與此同時,還主張把對社會治亂評價的立足點,從一姓王朝的興亡轉變為天下萬民的憂樂:“蓋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⑤[明清之際]黃宗羲著,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一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3、4頁。緣此,黃宗羲拋出了驚世駭俗的“天下為主君為客”的“民主君客”說。與黃宗羲同時代的張岱,在 《四書遇》 中提出了“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⑥[明]張岱著,朱宏達點校:《四書遇》,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424、652頁。、“予奪之權,自民主之”的論見⑦[明]張岱著,朱宏達點校:《四書遇》,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424、652頁。,這也是對專制君權的否定。黃宗羲、張岱的政治哲學,是對傳統儒家民本思想的超越與發展,這種“新民本”思想更加強調了以人為本、主權在民的近代意義的民主精神。
當下,我們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和為人民服務的工作理念,無疑需要深入挖掘王陽明“明德親民”,黃宗羲、張岱“新民本”思想中所蘊含的以人為本、關注民生的思想觀念、人文精神,進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政績,顧名思義,就是從政之績、施政之績,指各級行政官員在任期內履行職務所取得的成績和貢獻。而政績觀主要包含兩方面的內容:“為誰干事、怎么干事”,“追求什么政績、如何追求政績”。與上述“明德親民”的政治觀相呼應,浙江歷史上的思想家、政治家強調出仕的各級官員要樹立為百姓造福的價值取向,切實做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這里要特別介紹一下北宋時期浙江永康籍的一位清官——胡則。
胡則既不是著名的思想家,也不是杰出的政治家,只是一個普通的官吏,一生從政四十年,做過縣尉、錄事參軍、知州、轉運使、戶部員外郎、禮部郎中、工部侍郎、兵部侍郎等官。盡管官銜不高,胡則總能在自己從事的每一個工作崗位上,兢兢業業地完成本職工作:行仁政,寬刑獄,減賦稅,除弊端。據文獻記載:北宋明道初年,江淮大旱,餓死者眾;胡則上疏懇求免江南各地身丁錢,詔許永免衢、婺兩州身丁錢。兩州之民“懷其德,戶立像祀之。在方巖者,賜額曰‘赫靈祠’”。從此,胡公成了浙中乃至浙東地區“有求必應”的活菩薩,即民間傳說中的“胡公大帝”。1959年8月,毛澤東視察浙江金華時,曾對時任永康縣委書記說:“永康有個方巖,方巖有個胡公大帝。胡公大帝不是神,而是人。他姓胡名則,是北宋的一個清官,為人民做了很多好事,人民紀念他,所以香火長盛不衰。我們共產黨的干部也應該多做好事,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嘛!”⑧轉引自陳旭東:《胡則: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人民日報》(海外版)2017年8月29日。
為官清廉,才有可能造福百姓;有造福一方的本領,才能真正造福一方。進而言之,浙江歷史上的清官,沒有一個是對國家、對事業、對人民不忠誠的。以劉宗周為例,在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時,先后提出了一系列懲治腐敗、實施廉政的建言。劉宗周認為,都察院的職責,“在于正己以正百僚”;在于澄清吏治,“吏治清則民生安,于以化成天下不難矣”。他曾以“明風紀”為題上書皇帝,提出了“建道揆(明確指導思想)、貞法守(依法斷案)、崇國體(立法懲治大臣犯罪)、清伏奸(禁止官吏私自交接近侍)、懲官邪(懲治官員賄賂、跑官買官之罪)、飭吏治(加強監督、整頓吏治)”等六大廉政建言。其中在“懲官邪”條目下,主張以重典懲治貪腐:“官之失德,自寵賂始”,“其途必自臺省而上權貴人”,“有輦金而入長安(指:京師)者,臣衙門風聞,即單辭檄之,立致三尺!”①[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三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183-189頁。對劉宗周的反腐倡廉建言,崇禎帝頗為滿意,有“卿力行以副朕命”云云。
“法治”與“德治”的關系問題,也是傳統廉政思想關注的重要話題。與“法治”與“德治”相對應的,就是“治法”與“治人”:“治法”即完善的法律制度、法治體系,是國家機器得以良性運轉的程序與準則;“治人”就是傳統儒家所期望的善于治國理政的賢人君子,擁有“修己治人”、“修己以安百姓”的能力與本領。
傳統儒家在探討“治法”與“治人”二者何為先、何為主,這一問題時,給出的答案是:“有治人,無治法。”②[戰國]荀卿著,安繼民注譯:《荀子》,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204頁。而浙江歷史上的思想家給出的答案,則于此有別。王充在《論衡》中提出了“德力具足”的政治觀:“治國之道,所養有二:一曰養德,一曰養力。……夫德不可獨任以治國,力不可直任以御敵也。”③[東漢]王充撰,陳蒲清點校:《論衡》,長沙: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123頁。儒家的“德”與法家的“力”,相輔相成,方為“治國之道”,顯然這是一種“德法并舉”的社會治理模式。
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原法》中,對“有治人,無治法”的傳統命題予以質疑,提出了“有治法而后有治人”的新論:“自非法之法桎梏天下人之手足,即有能治之人,終不勝其牽挽嫌疑之顧盼;有所設施,亦就其分之所得,安于茍簡,而不能有度外之功名。使先王之法而在,莫不有法外之意存乎其間。其人是也,則可以無不行之意;其人非也,亦不至深刻羅綱,反害天下。故曰有治法而后有治人。”④[明清之際]黃宗羲著;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一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7頁。在此,黃宗羲已經意識到了傳統儒家治國方略中“人治”(“德治”)的弊端與缺陷,因為明君賢臣終究不是維護天下社會長治久安的決定性因素。而“有治法而后有治人”的觀點,強調的就是要從政治、法律制度上來解決社會治亂問題,這是“法治”高于“人治”的思想。應該承認,“有治法而后有治人”的法治主張,已觸及到專制政治的根本問題,契合了近代的法治精神。
此外,南宋時期以薛季宣、陳傅良、葉適為代表的永嘉事功學派,十分重視對儒家經典、歷代典章制度的研究,主張參鑒歷史上的政治制度,借古喻今,整合出解決當下社會現實問題、符合當下社會實際情況的治國理政方略,經世致用、建立事功,以恢復中原,實現國家政權的統一與社會的長治久安,是為“經制之學”。故而全祖望有“永嘉以經制言事功”(《宋元儒學案序錄》)⑤[明清之際]黃宗羲著;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三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39頁。的論斷。此外,南宋“婺學”的代表人物唐仲友,亦十分重視經制之學。對此,《宋元學案·說齋學案》有云:“乾淳之際,婺學最盛。東萊(呂祖謙)兄弟以性命之學起,同甫(陳亮)以事功之學起,而說齋(唐仲友)則為經制之學。”①[明清之際]黃宗羲著,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五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355頁。而研究歷史上的“經制之學”,為當下社會現實服務,也是對傳統“浙學”進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一個努力方向。
為政之要,首在得人;得人者昌,失人者亡。古今中外,皆是如此。浙江歷史上的思想家,大都明白并強調“人才”對于成就事業,尤其對于治國理政的重要性。
王充《論衡》開篇第一句話就是:“操行有常賢,仕宦無常遇。賢不賢,才也;遇不遇,時也。”②[東漢]王充撰,陳蒲清點校:《論衡》,長沙: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1頁。這是說,好的才能與好的時機的統一,方是優秀人才脫穎而出的途徑;而識才之才,即獨具慧眼的“伯樂”,乃是發現人才的關鍵所在。劉基在《擬連珠》文中提出了“任人之長,唯才是舉”的人才觀。在劉基這里,胸懷大抱負、欲有大作為的棟梁之才,必須選擇、投奔適合施展自己才華的場所與事業,“志大業者,必擇所任;抱大器者,必則所投”。與此同時,使用人才要用人之長、用人之專,“物無全才,適用為可;材無棄用,擇可惟長”③[明]劉基著,林家驪點校:《劉基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95頁。,這就是“物盡其用、人盡其才”的道理之所在。④張宏敏:《諸子學視域下劉基〈天說〉中的哲學思想》,《管子學刊》,2017年第4期。
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取士篇》中批判了科舉八股取士制度的弊端,認為科舉制度是對人才的約束。通觀歷史上的“取士”之法,古代是“寬取嚴用”,而今(指:明代)是“嚴取寬用”。“寬取嚴用”,賢能之士才不會被遺漏,任用者也不敢疏忽大意。基于歷史的經驗教訓(類似于永嘉“經制之學”的提法),黃宗羲提出了八種選拔人才的方法:“有科舉,有薦舉,有太學,有任子,有郡邑佐,有辟召,有絕學,有上書。”⑤[明清之際]黃宗羲著,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一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7-19頁。黃宗羲的“取士八法”集中反映了人才銓選與培養相結合,重視人才的真才實學并量才授任,強調采用多種途徑來選拔人才,對人才等級評定需嚴加考核等主張,這在中國古代政制思想史上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才思想成果,值得我們認真研究。
龔自珍面對清王朝漸趨崩潰、國家內憂外患的殘酷現狀,在《明良論三》一文中,對清朝政府推行的“論資升遷”、“論資排輩”的選官用人制度予以批判,⑥《龔自珍全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33-34、521頁。并在《己亥雜詩》中發出了“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⑦《龔自珍全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33-34、521頁。的吶喊,主張建立開放靈活的選人用人機制,讓優秀人才脫穎而出、受到重用,言辭之中表達了對國家民族前途的深切憂思和變革社會的強烈愿望。這也不難發現,從王充、劉基、黃宗羲,再到龔自珍,浙江古代思想家所持有的選賢任能的人才觀,可謂一脈相承,又一以貫之。
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浙江歷史上杰出政治家的廉政事跡、著名思想家的廉政理論,既是中國古代政治思想的組成部分,也是浙江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秉持浙江精神,推進“清廉浙江建設”的新時代,挖掘、梳理、總結歷史上浙江籍政治家、思想家的廉政事跡與廉政思想,進行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無疑具有重大的政治意義與現實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