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楊
從“反滿”到“反帝”
1925年10月胡漢民一行赴莫斯科,此行任務之一是為籌備國民黨二大的召開,與共產國際商榷國民黨政綱修改問題。以共產國際東方部負責人、理論家拉菲斯為首的共產國際代表與以胡漢民為首的國民黨代表進行了長時間的會談,其中涉及一重要議題是關于國民黨的對外政策。
世界革命理論的核心問題是反對帝國主義,共產國際堅持國民黨必須是“反帝”堅定者,這點必須寫進政綱。拉菲斯對胡漢民說:國民黨的綱領應該是這樣的:國民黨首先“是一個進行反帝斗爭的政黨”,“中國人民主要是為反對國際帝國主義而斗爭”。不僅反對帝國主義,還要將中國革命運動和世界“反帝”革命運動的密切關聯寫入政綱,坐實“反帝”同盟者之關系。
“帝國主義”一詞在19世紀末經日本引進國內,1920年代成為使用頻率極高的政治詞匯。1922年1月,共產國際首次確立中國革命的主要任務是反對帝國主義。5月,中共率先在國內提出“反對帝國主義”口號。1924年1月國民黨一大,孫中山接受共產國際顧問鮑羅廷建議,將辛亥革命時期的“反滿主義”改為“反帝主義”。對于共產國際的“反帝”主張,國民黨全盤接受,甚至上升為“不反帝即無民權和自由”的高度。孫中山逝世后,廣州國民政府重申“反帝”為革命第一要義。因此,對于國民黨來說,“反帝”并非新議題,但在莫斯科會談中,拉菲斯一再強調并將此視作“最重要意見”,主要原因是共產國際對國民黨的“反帝”不滿,認為改組后的國民黨“反帝”效果不彰。
作為國民政府首任外長的胡漢民這樣對拉菲斯說道:“在廣東最重要的口號是反對帝國主義”。此話不假,只是國民黨的“反帝”雷聲大雨點小。廣州國民政府以“革命外交”取代“公法外交”,主張“不妥協、不賤賣,懸定標的,不達不止”。目標高遠但實現手段有限,無非是放棄國際慣例,借外交問題(如外敵入侵)動員民眾進行革命,即“喚起民眾使為外交后盾”。至于如何“喚起”則含混不清,只是借用“國家”“主權”“革命”“民族自決”等概念作為社會動員的思想武器。但民眾“反帝”情緒之有無或大小是個動態過程,難以確定和發動,往往停留在口頭上。如《國聞周報》所言:“現在的中國人,大半都害著‘口號病”,“口頭上之打倒,不足介意”,“轉眼間,變成了鏡花水月了”。梁啟超批評道:“直著干喉嚨干哭幾聲……就算愛國之能事畢矣?”國民黨的“反帝”被李大釗批評為不明確不清楚。鮑羅廷甚至直言“國民黨不是反帝的”,中共也認為國民黨“反帝”沒有決心,動員力不足。
革命多樣性致“反帝”內涵復雜
如何有效地動員民眾反帝?共產國際已提出辦法,利器是開展土地革命,但遭國民黨冷遇。孫中山擱置鮑羅廷的《土地法令》,簽署鄒魯的《廣東田土業佃保證章程》,采用照地價收稅和收買的調和方式,保證“農民業佃雙方利益”,以“增進社會和平”。直到孫中山去世,國民黨都沒有采用鮑氏的舶來品。
此外,俄國人的“斗爭性動員”,國民黨未必能學會。從蘇駐華使館的《蘇俄政府寄駐華武官訓令》中得知,俄人手段是:“必須設定一切方法,激動國民群眾,排斥外國人。為達到此種目的起見,必須設法獲得各國對于國民群眾之適用武力戰斗。為引起各國之干涉,應貫徹到底,不惜任何方法,甚至搶掠及多數慘殺,亦可實行。”實行“革命外交”要付鐵血代價,國民黨似乎還沒準備好。
國民黨“反帝”效果未彰也與客觀形勢有關。1920年代帝國主義對中國壓迫轉向緩和。英國外交重點在歐洲,日本南進意圖被美國遏止,唯獨蘇聯對華滲透加快。這一時期帝國主義者對中國實行武器禁運,但蘇聯除外。無論政治或軍事,眾帝國主義列強對中國的介入程度均不如蘇聯。另一方面,北京政府成功與部分國家簽訂新的平等條約,包括不久后獲得的關稅自主權。北京還積極參與國際事務,簽署由國際聯盟發起的國際公約有十幾項之多,如《禁止販賣婦女兒童國際公約》《日內瓦公約》等。故有學者認為,相對而言,1920年代其實是帝國主義侵略和壓迫中國最和緩的時期”,甚至“是西方帝國主義國際體系走向崩潰和瓦解的關鍵十年”。
1920年代,中國社會、文化和經濟處于“前所未有”的開放時期,西方現代教育、醫學、傳播、慈善等機構先后進入中國。1921年由多國救援組織成立的“中國華洋義賑救災會”最為突出,10余年間幫助修建了2000英里公路、1000英里河堤、3個大型灌溉水渠以及5000口井,推動了中國農村合作事業、交通水利工程的發展。沿海口岸城市經貿活躍,貿易值快速增長,至1931年達到324萬兩的頂峰。城鄉經濟平穩發展,1925年農民稅收低于物價上漲幅度。時風氣較為開放,整個社會活動顯得活躍。現代文明以它特有的方式浸潤著中國城鄉,社會矛盾得以緩和,國民黨制定的“借外敵入侵動員民眾”策略一時難以奏效。
國民黨“反帝”目的不同也影響其效果。國民黨“反帝”僅反列強侵略行徑,非反資本主義制度,非世界革命倡導的無產階級解放,反而是要發展資本主義,希望引進國際資本以促進中國經濟發展。孫中山說:“經濟先進之國,以百數十年之心思勞力而始得之;經濟后進之國,以借外資而立致之,遂成富國焉,如美國、英國是也。今日欲某富國足民,舍外資無他道也。”這種主動打開國門擁抱外資的做法,正是蘇俄所反對的。故拉菲斯對胡漢民說:“國民黨必須強調:國民黨全力謀求發展生產力,但要在自己的權力和自己的經濟經營的基礎上,而不是在外國資本統治的基礎上進行。”
在莫斯科,胡漢民接受了共產國際的提議,隨即召開的國民黨二大宣言也的確強化了“反帝”意識,但中共還是認為國民黨“反對帝國主義的口號到底還沒有完全深入廣大的群眾”,國民黨內部也并非一致認同“反帝”要求,其“反帝”政策在隨后的北伐中發生改變。1927年國民黨占領長江流域后,地盤日益擴大,以英美為首的眾帝國主義者們開始調整對華政策以傾向“南黨”,國民黨對外政策也相應地出現變化。
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不在軍事力量,而在于根深蒂固的經濟實力。1928年南京政府成立后,國民黨面臨著國家建設的難題,考慮更多的是如何爭取國際社會的承認和經濟援助,以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形勢變了,腔調也變,國民黨的“反帝”口號很快變成了奉旨照準的標語,“反帝”陣營甚至分裂。如陳公博所言:如果要國民革命成功,非打倒帝國主義不可,但同時要國民革命成功,非妥協帝國主義不可。”中國革命的多樣性使得“反帝”口號內涵之復雜,超出時人想象。
(作者系廣州市社科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