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術古今有

吳敏文

騙子古今皆有，稍加歸納，就會發現其騙術的要點古今類似，只是表現各有差異。何以至此？一位研究戰爭歷史的美國學者弗雷德里克·卡根，道出了其中奧秘：自古以來，人性的改變微乎其微。任何騙術之所以成功，就是因為利用了人性的弱點。

舊時，某藥店忽一日來了一位顧客，要買兩尺長的人的指甲作為藥用。一般人的指甲稍長即剪，即便是喜歡蓄甲的人，也不過寸許，誰會留兩尺長的指甲呢？顧客說，正因至為難得，所以愿以重金兩萬兩銀購買，先留下兩千兩銀票作為定金，請店家留意，一月之內必來探看，交錢拿貨。店家自忖送上門的生意，還留下兩千兩定金，可見買主心意之誠。

可半個多月過去了，店家不見任何動靜，本已心灰意懶，不過覺得倒也沒什么損失。不幾日，卻見一白衣秀士進店查看，其左手中指指甲異長，一圈一圈歸置整齊臥在掌心，長度只怕兩尺有余。店家見之欣然，示意要買。白衣秀士哪里肯賣，說：“人家蓄甲何難？每日打理，蓄有經年，圖的就是一氣派。”店家說愿出白銀五千兩，白衣秀士嗤之以鼻，又將價錢加到一萬兩，旁人亦規勸：“人家入藥用，說不定救人性命，長甲帶在手上，雖說很是特別，但也麻煩不是？”高價加勸說，白衣秀士“忍疼割愛”，拿著一萬兩銀票走了。可從此以后，那位留下兩千兩定金的買家，卻再也不曾露面。

店家檢視白衣秀士留下的長甲，不過是膠狀物凝聚而成。這是一個簡單的“連環套”，其套路的各種翻新演繹，至今仍在不斷上演。

古今騙局，受騙最多的是平民百姓，當然，官員受騙的也不少。要說騙局的最高境界，應該是騙皇上。

騙皇上有時是因為政治原因。1896年，因甲午之敗而名聲掃地的李鴻章被革去各類官職，朝廷念其為國辛勞，派他出國訪問。5月18日，李鴻章到達莫斯科，參加尼古拉二世的加冕慶典。慶典發生了重大意外傷亡事故，踩死、擠死的人數約有四千多。李鴻章問陪同的俄國財相維特：“難道你們要將不幸事件稟報皇上嗎？”維特答：“是的，已經稟報。”李鴻章連連搖頭，說：“你們太沒有經驗了，這樣的事怎能照實稟報呢？我當直隸總督時，統轄的一個省份發生鼠疫，一下死了好幾萬人，我卻呈奏皇上，那里一切都順遂。皇上聽了很喜歡。”

騙皇帝有時是因為無奈。魯迅先生在《談皇帝》一文中說，“皇帝是……不容易對付的……譬如他冬天想到瓜，秋天要吃桃子，辦不到，他就生氣，殺人了。現在是一年到頭給他吃波菜，一要就有，毫不為難。但是倘說是波菜，他又要生氣的，因為這是便宜貨，所以大家對他就不稱為波菜，另外起一個名字，叫作‘紅嘴綠鸚哥。在我的故鄉，是通年有波菜的，根很紅，正如鸚哥的嘴一樣。”

當然，更多時候是出于經濟原因。道光皇帝是一個節儉到吝嗇的皇帝。一次軍隊打了大勝仗，道光帝非常高興，賜宴犒勞高級將領。皇帝請客，大家以為必然酒菜豐盛，哪知上得桌來，只見幾樣素菜清湯寡水，完了，將領們裝著一肚子牢騷離席。道光的兒子娶妻，連給女方娘家的聘禮都極為節儉，婚禮的排場甚至不如平常人家。但就這樣一個儉省皇帝，卻對皇宮里辦差的太監和臣下的欺蒙無可奈何。

一次上朝，大學士曹振鏞給皇帝下跪時，有意無意地露出自己膝蓋上的補丁，意在贏得道光的好感。道光連問：“你的褲子也‘打掌啦？”曹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回皇上的話，做條新褲子又要花銀子。打個掌，也還能穿。”道光十分高興，又問：“你打這掌花了多少銀子？”這下可把曹振鏞問傻眼了，家人給褲子打個補丁哪需什么銀子？情急之下只好瞎蒙，回說：“差不多三兩銀子。”道光聽后極為感慨，說：“還是民間打掌便宜，宮中內務府給朕打這個掌，竟用了五兩銀子。”

光緒皇帝喜歡吃雞蛋，一次，他和老師翁同龢閑聊：“雞蛋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貴了。翁老師你能吃得起嗎？”當光緒詢問內務府大太監“民間雞蛋到底多少銀子一枚”時，仗著有慈禧撐腰的大太監竟然回復道：“您當主子的把這些小事都搞清楚了，奴才下人們還怎么托福呢？”奴才不僅敢蒙騙皇上，還敢對皇上的較真暗帶譏笑。

笛卡爾說：懷疑是智慧的來源。露骨而簡單的騙術何以成功？就是因為受騙者缺乏一點懷疑精神。而皇上受騙的原因，在于他也有弱點：與民間社會完全隔離，享受九五之尊的侍奉，從而就失去了對自己生活的管控。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