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曉 燕
在馬克思的意識形態理論內在的三重邏輯中,批判邏輯是顯性邏輯。馬克思主要發展了意識形態理論的批判邏輯不是偶然的,而是當時的時代需要——揭露資本主義制度的虛偽性和理論需要——擺脫意識形態襁褓束縛并建立歷史科學的必然結果。然而,馬克思的意識形態理論還有另一重以隱性形態呈現的邏輯即建構邏輯,其存在的邏輯事實長期被遮蔽。早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已經出現了馬克思意識形態建構思想的萌芽,《〈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則確認中性含義意識形態概念的存在。馬克思去世后,恩格斯對其意識形態理論的建構邏輯多次予以闡發。建構邏輯的出現非常重要,表明馬克思對意識形態的理解出現從哲學認識論、存在論到政治社會學的視域轉換,越來越接近本質問題——意識形態存在的價值正是在于影響行動而非科學認知。
批判邏輯是否是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內在的唯一邏輯?20世紀80年代以來國內外學界論爭不斷。值得注意的趨向是,雖然批判邏輯仍被視為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最重要的一重邏輯,但在這一邏輯是否是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唯一邏輯的問題上存在分歧。爭論的焦點在于對意識形態概念定義的性質。
馬克思對于意識形態概念的定義是每一個涉獵馬克思意識形態思想的學者無法回避的問題,就此國外學界展開了長期論爭。喬治·馬爾庫斯、約翰·B.湯普森、雷蒙·高斯、馬丁·塞利格等學者都認為馬克思對意識形態概念的批判性定義并非充分定義,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概念尚存批判性定義所不能容納的內容。馬爾庫斯、湯普森注意到批判性定義的不足之處。前者認為,任何將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概念納入一個統一的、寬泛的定義中的做法都是存在問題的,無法彌合他所使用的意識形態概念的多重內涵間存在的緊張關系。除了對唯心史觀的否定,這一概念還有對社會存在的系統解釋、總體上是一類確定的文化兩層含義。①[澳] G.馬爾庫斯:《馬克思意識形態概念的三種定義》,閔家胤譯,《國外社會科學》,1984年第1期。后者通過追溯意識形態概念演變史,指出馬克思對于意識形態概念的使用方式是不確切的,至少存在論戰概念、副現象概念、潛在概念三種用法。《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意識形態概念是論戰概念,主要基于回擊青年黑格爾派的需要,同時在闡釋社會結構和歷史變遷時,更為一般意義的意識形態概念已經出現。將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概念作出多重含義的區分是必要的,馬爾庫斯的“對社會存在的系統解釋”,湯普森的“副現象概念”是對馬克思在建構意義上使用的意識形態概念的提示。但二者并未清楚揭示意識形態的中性含義與批判性含義在馬克思那里的復雜關系。對這一問題的回答直接涉及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中中性含義意識形態概念的定位問題。在這方面,高斯和塞利格作出了自己的回答。高斯將意識形態分為三類,一是中性意義的意識形態概念,只是描述不做價值評判;二是貶義的意識形態概念,強調意識形態是代表一定階級利益的虛假的意識;三是建構意義的意識形態概念。在區分了三種含義的意識形態概念后,高斯指出,在馬克思那里,“意識形態的肯定意義和貶義的差別并不像人們期待的那樣尖銳”②Raymond Geuss.The Idea of a Critical Theory:Habermas and The Frankfurt School,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1,pp.24-25.。塞利格的觀點最富有創造性,他注意到馬克思在意識形態概念使用上的多樣性與復雜性,將之放入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概念發展歷程中加以考察,得出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概念屬于“限制性概念”的結論:“馬克思沒有按照齊一的定義使用‘意識形態’”③Martin Seliger.The Marxist Conception of Ideology,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7, pp.26.,他對于意識形態概念的界定是“不充分的”;馬克思意識形態概念中可被包容的內容是由列寧等人加以表述的。
筆者認為,塞利格所稱的可被包容的內容,正是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中建構性的內容。為什么會出現理論內含的思想內容經由后人加以表述的現象?可以這樣理解:思想總是屬于那個時代的思想。馬克思基于他所處的時代背景和思想背景,完成了德意志意識形態理解與批判存在論意義上的革命。在意識形態理論的建構邏輯上,馬克思有著隱性的理論貢獻。如果不承認馬克思存在中性含義的意識形態概念,以及潛在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構思想,則馬克思與列寧意識形態理論的接續關系將被遮蔽,列寧的意識形態建構思想將成為毫無根據的玄想。就實踐層面而言,如若否認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建構邏輯的存在,則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將缺失最為重要的一重思想資源。問題不在于馬克思缺失對于意識形態的建構理解,而在于對這方面思想內容的闡發遠遠滯后于實踐訴求。
相較于國外學者,國內學者注重從對意識形態德文詞的考察入手,為馬克思意識形態概念的批判性含義澄清前提、劃定界限,恢復中性含義的存在空間。學者周民鋒經細致的詞源學考證指出,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概念具有兩個來源,相應地具有兩重含義。一個意謂“意識形態之全體”(Bewuβtseinsformen),一個意謂“意識形態之部分”即“思想體系”(Ideologischen Formen,或Ideologie)①周民鋒:《馬克思意識形態概念的兩個來源及其兩重含義》,《學術研究》,2008年第6期。。顯見的是,當且僅當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概念被限定為“意識形態之部分”即“思想體系”的前提下,“馬克思的意識形態學說本質上是意識形態批判學說”②俞吾金:《意識形態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55頁。才是符合邏輯的論斷。馬克思最初使用的意識形態是貶義的概念,用以揭露德意志青年黑格爾派思想觀念的虛幻性,但此后馬克思從對德意志意識形態的批判,擴展到對整個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批判,以及對一般意識形態的分析,意識形態概念的能指大大擴展了。作為人類史一方面內容的意識形態,是“能指意識形態”,是“觀念的上層建筑”,歷史唯物主義視域內的意識形態概念正是這個意義上的。
可見,國外學者承認馬克思對意識形態概念的批判性定義并非充分定義,國內學者則劃定了馬克思意識形態概念批判性含義的界限,恢復了中性含義的意識形態概念的存在空間。作為觀念上層建筑的意識形態概念應被納入政治社會學視域考察其社會功能。在這層意義上,可以說“意識形態是什么的問題,只能從意識形態的社會效力和社會職能中去理解”③[匈]盧卡奇:《關于社會存在的本體論》(下卷),白錫堃等譯,重慶:重慶出版社,1993年版,第506頁。。
馬克思對于意識形態建構理論的貢獻在于:其一,馬克思是中性含義意識形態概念的首創者。所謂中性含義,是描述性含義,本身并無褒貶之義,在特定的限定條件下可以呈現為褒義或貶義。將馬克思對于意識形態的中性理解應用于社會主義階段,就成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構的思想資源。其二,馬克思已經意識到意識形態在社會結構中存在的必然性與功能性,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構理論的發展奠定了根基。
在馬克思早期著述如《〈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已經暗含對意識形態功能的理解。然而,這一階段的馬克思,其思想任務是從沉重的意識形態襁褓束縛中脫身而出,雖然提及意識形態的社會功能,但并未給予足夠重視。這正是所處時代背景和思想環境客觀上造成青年馬克思在思考意識形態問題上的局限性。到了《德意志意識形態》時,唯物史觀這一全新的歷史科學的確立,標志著馬克思“越過幻覺的重重障礙”,“終于突破了沉重的意識形態襁褓”④[法]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顧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72頁。,完成了破繭成蝶的蛻變。此后,蛻變的過程就只具有次要的、歷史參考的意義。因此,當得知《德意志意識形態》無法如期出版時,馬克思既能充分肯定這一手稿在自身思想轉變中的“界標”作用——“自己弄清問題”,又能輕松坐視手稿“留給老鼠的牙齒去批判”⑤《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93頁。。學界往往過度重視《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在批判含義上使用的意識形態概念,但馬克思本人對這一手稿的辯證態度充分表明:唯物史觀的確立才是真正有意義的思想成就。雖然馬克思花費了大量時間精力擺脫德意志意識形態襁褓束縛,但在這一過程中馬克思對意識形態的批判是針對特定歷史階段——19世紀30、40年代,特定意識形態——德意志青年黑格爾派哲學的。將這種特定歷史階段對特殊意識形態的批判視為馬克思對一般意識形態的批判,不僅在方法論上犯了以偏概全的錯誤,也是有違馬克思的德意志意識形態批判初衷的。馬克思對一般意識形態的理解惟有在歷史唯物主義的框架中才能被合理定位。在整個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體系中,“只有把意識形態理解為‘觀念上層建筑’,才能真正把握住馬克思、恩格斯的意識形態概念的內涵和實質”①楊生平:《關于意識形態概念的理解問題:兼與俞吾金等同志商榷》,《哲學研究》,1997年第9期。。
事實上,《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在唯物史觀創立之際已經開始運用這一全新的歷史科學分析意識形態問題,將意識形態納入社會結構框架中進行功能闡釋。“統治階級的思想在每一時代都是占統治地位的思想……”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78、695頁。這段話表明,隨著唯物史觀的確立,意識形態理解視域發生根本轉變,從哲學存在論視域轉入政治社會學視域給予意識形態以功能定位。視域的轉換并不意味著哲學存在論層面的理解與批判不再有效,相反,視域的轉換使得問題變得更復雜。馬克思對意識形態的批判是與形而上學批判結合在一起的,意識形態的建構也與唯物史觀的確立結合在一起;觀念形態與思維方式是同構的。就資本主義社會而言,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虛偽性、掩蔽性程度的高低與統治階級所處的發展階段密切相關。雖然馬克思并未直接討論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特征,但可以推論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存在與唯物史觀的確立緊密相連。
如果說《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對意識形態功能的論述還停留于理論層面,1848年前后法國革命的現實狀況則給馬克思以極大觸動,對上層建筑尤其是觀念上層建筑功能的認識前所未有地得到強化。此前馬克思將研究重心置于從社會現實生活中引申出全部意識形態,強調經濟基礎之于意識形態的基礎作用,1848年前后法國革命的現實促使他意識到上層建筑對于經濟基礎的反作用,以往“市民社會—國家”的理解框架需要實現一種顛倒,即“國家—市民社會”。由此,包含意識形態在內的上層建筑的功能維度凸顯出來。任何政治國家必然建立一定的觀念上層建筑,使之作用于市民社會。在這里,意識形態的社會功能與實踐意義遠遠大于其認知功能與哲學意義。在《法蘭西階級斗爭》中,思想斗爭被視為革命斗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意識形態的中性含義已經非常明顯,“在不同的財產形式上,在社會生存條件上,聳立著由各種不同的,表現獨特的情感、幻想、思想方式和人生觀構成的整個上層建筑。”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78、695頁。意識形態被納入相對于財產形式(經濟基礎)的上層建筑中加以考慮,其歷史作用由此成為某種客觀存在。意識形態的社會功能在革命時期表現得尤為突出。平常時期人們意識不到意識形態作為人類創造歷史的先決條件而存在,但到了革命年代,人們意識到意識形態之于現實革命活動的先在性,不得不“請出亡靈來為自己效勞,借用它們的名字、戰斗口號和衣服,以便穿著這種久受崇敬的服裝,用這種借來的語言,演出世界歷史的新的一幕。”④《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71頁。
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馬克思明確使用了另一個意識形態概念,即Bewuβtseinsformen,用來指稱“意識形態之總體”,意識形態被定位為“觀念上層建筑”,其中性含義和實踐功能首次得以清晰呈現。人們在自身的生產生活中必然發生一定的、不以自身意志為轉移的、與當時物質生產力發展水平相適應的生產關系。“這些生產關系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豎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⑤《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頁。在這一全新的“經濟基礎—上層建筑”的理論框架中,意識形態(社會意識形式,gesellschaftliche Bewuβsteinsformen)被視為整個社會結構的有機組成部分,被界定為觀念上層建筑,其變動是導源于經濟基礎變更的“副現象”。在社會結構發生整體變動的過程中,伴隨經濟基礎變更的是整個建基于其上的上層建筑的變革,其中之一就是“人們借以意識到這個沖突并力求把它克服的那些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藝術的或哲學的,簡言之,意識形態的形式”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頁。(Ideologischen Formen)的變革。在上述兩段敘述中,馬克思分別使用了Bewuβtseinsformen和Ideologischen Formen,前者是抽象的、總體性的概念,表示“意識形態之全體”,后者是現實的、具體性的概念,表示“由思想體系表現的社會意識的形態”。二者都是中性的科學用語,并不具有否定涵義。在喬治·拉雷恩看來,這正是馬克思轉向更廣義的意識形態概念的標志。
馬克思是在中性含義上將意識形態界定為觀念上層建筑的。指出這一點非常重要,這正是確證馬克思與列寧意識形態思想接續性的重要指征。易言之,馬克思對于意識形態概念的中性理解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必然發展成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構論,即便不是列寧明確提出建設社會主義意識形態,也會有別的什么人物完成這項歷史使命。拉雷恩清楚地指出了所謂列寧將意識形態概念“中性化”的真正含義:對于列寧而言,如果說資產階級意識形態是非科學的,“那并非因為它們是‘意識形態’,而是因為它們是‘資產階級的’”②[英]喬治·拉雷恩:《馬克思主義與意識形態: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研究》,張秀琴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72頁。。同樣,列寧肯定無產階級意識形態是科學的,源于它是“無產階級的”。因此,列寧根本沒有改變馬克思在建構意義上使用的意識形態概念的用法,只是在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的特定背景下,指稱無產階級意識形態是科學的。正如喬·麥克尼所指出的,“與人們通常聲稱的列寧曲解或放棄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概念相反,列寧深入馬克思意識形態概念的核心,并給出了一個應用馬克思意識形態概念的典型實例”③Joe McCarney.The Real World of Ideology, Brighton:Harvester Press, 1980, pp.42.。在列寧這里,一提到無產階級,意識形態、階級意識、科學這三個概念就實現了統一,無產階級的意識形態就是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也是科學的意識形態。不僅如此,在《怎么辦?》一書中,列寧首次富于創造性地提出了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概念。列寧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無產階級意識形態概念是建構性的,這是因為它們是社會主義的、無產階級的。列寧對于意識形態概念的中性理解最為清楚地表明他對馬克思意識形態建構思想的承接與發展。也正是在這一層意義上,馬克思的意識形態建構思想可被稱為隱性形態的意識形態建構思想。
馬克思逝世后,一些人打著馬克思的名義,將其學說庸俗化為經濟決定論,經濟因素被視為社會歷史發展中唯一決定性的因素。恩格斯在1890年9月21-22日致約瑟夫·布洛赫的信中專門對這種觀點進行了駁斥,一方面對于經濟因素在社會歷史發展中在歸根到底的意義上起到決定性作用作出詳細說明,另一方面對于包括意識形態在內的上層建筑的作用予以充分肯定。恩格斯指出,在人類歷史發展進程中,多種因素共同發生作用,其中現實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即經濟的因素在歸根到底的意義上起到決定性作用,決定歷史斗爭的方向。包括意識形態在內的上層建筑的因素同樣起作用,但不是決定性的作用;上層建筑的各種因素影響歷史發展進程,并且在很多情況下決定著歷史斗爭以何種形式出現。恩格斯承認,之所以會出現將經濟因素視為歷史發展唯一決定性因素的狀況,他和馬克思在客觀上是負有責任的。在創立唯物史觀之初,他們出于與青年黑格爾派論戰的需要,不得不反復強調為對方所忽視的經濟因素,注重從現實經濟生活中引申出意識形態。這一研究路徑的客觀效應是,包括意識形態在內的上層建筑的能動性與作用被不恰當地忽略了。實質上,徹底性的另一面正是片面性,對于歷史發展進程中某一方面因素的過度強調,必然導致對其它因素必要性與重要性的貶抑。明確意識到這一點后,恩格斯開始注重闡釋包括意識形態在內的上層建筑的功能。在1894年1月25日致瓦爾特·博爾吉烏斯的信中,恩格斯首先確認意識形態作為觀念上層建筑相對于經濟基礎的第二性,“政治、法、哲學、宗教、文學、藝術等等的發展是以經濟發展為基礎的,”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49頁。同時詳盡闡釋了上層建筑的作用及其對經濟基礎的反作用。經濟因素是在歸根到底的意義上發生作用,但不是如人們想象的那樣自動發生作用,否則人類歷史發展過程就可以被簡化為數學公式。政治、法律、哲學、宗教、文學、藝術等等因素同樣發揮重要作用;它們不僅相互作用,而且對經濟基礎發生作用。由于遠離經濟領域,意識形態表現為純粹的、抽象的形式,而且越是遠離經濟基礎的意識形態形式,它自身的發展路徑在短期內看越是曲折的、無規律可循的,但只要考察的時期和范圍足夠長足夠廣,就能發現意識形態的發展路徑是接近于經濟發展路徑的。
基于上述多重文本指證的馬克思對于意識形態在社會結構中地位與功能的理解,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內在的建構邏輯得到了清楚呈現。馬克思在批判含義上使用的意識形態概念,一是在哲學視域內針對唯心主義,二是在政治社會學視域內針對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在建立唯物史觀后,馬克思使用了中性含義的意識形態概念,肯定意識形態在社會結構中的客觀作用。明晰了馬克思對意識形態概念的中性理解,我們就不會再犯混淆“意識形態之部分”和“意識形態之全體”的錯誤了,“就不會以意識形態某些時候、某個門類、某種觀念的虛幻性而去否定它在總體方面、在總的發展中的歷史合法性與合理性了”②胡瀟:《馬克思恩格斯關于意識形態的多視角解釋》,《中國社會科學》,2010年第4期。。
建構邏輯是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的隱性邏輯,這一邏輯經恩格斯得以初步闡釋,此后在歷史唯物主義和西方馬克思主義兩條路徑上接續發展。在歷史唯物主義路徑中拉布里奧拉、普列漢諾夫、列寧前后相繼,其中列寧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明確使用肯定性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概念,并以成功的革命實踐確證意識形態的建構意義,成為明確指出馬克思意識形態理論存在建構邏輯的第一人。在西方馬克思主義路徑中,葛蘭西極大地拓展了意識形態研究的深度和廣度,在意識形態建構領域作出了最多思想貢獻。阿爾都塞在葛蘭西的基礎上繼續前進,提出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理論,將意識形態建構思想加以系統化。在今天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工程中,既要肯定列寧對于馬克思意識形態建構邏輯的明確確證與發展,又要充分吸收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在意識形態建構方面的豐富思想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