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平
山西省陽城縣潤城鎮的砥洎城,三面環水,宛如江南半島,孤泊在一彎碧水中。城內坊巷通陌,望樓相銜;登臨城頭,遠山如黛,湖光倒影著砥洎城歷經滄桑的秀色;湖面蒹葭蒼蒼,水禽嬉戲,湖岸繁花嘉樹,游人如織。“山城一覽”的氣勢盡收眼底。
明朝末年波及全國的“流寇之亂”,《明史·流賊列傳》中有清晰的記載。砥洎城始建者“防御兼具居住功能”的特色,就是當時為避戰亂而設計建筑的。這座極具水鄉神韻的寨上小城,從明末到民國的300多年里,走出了眾多頗有影響的歷史名人。“一城三進士”(張瑃、張敦仁和延彩)“寨上十舉人”的佳話傳頌至今。其中,作為清代國家級大學者的張敦仁尤為卓著。
張敦仁(1754—1834),字仲篙,號古愚,清代中葉杰出的數學家和文學家。作為清朝的一代大學者,張敦仁研究范圍極為廣泛,在文、史、算等多個領域均有極深的造詣;尤其在數學領域成就不凡,令世人矚目,當時同道只能望其項背;很多著作介紹時稱他為“北方之學者”“著名數學家”。
陽城東鄉小城,民風歷來重視科舉。出生于藏書世家的張敦仁,幼年父母早亡,由叔父張章精心撫養長大。他天資聰穎,博聞強記,在求學的同窗中非常出色。清乾隆甲午(1774年)他考中舉人,時年19歲。試官曹學使稱贊:“子溫文爾雅,騰達在即,非久與青衿也。”20歲中進士后,初任江西吉安,后來,相繼調任廬陵知縣,升為銅鼓廳同知;歷任江西九江、撫州、南安、饒州知府,可謂仕途遂順。他為官公正廉明,政績卓著。道光二年(1822年),69歲的張敦仁以病致仕,離開政界,寄居江寧。他專事學術著述,仍然筆耕不輟。后壽高八十余而善終。后世嘆譽“書界愛其精刻,科技重其數學”。
張敦仁一生癡迷學問,官居40余載,其間嗜書如命,手不釋卷。他忘我為學的小故事,在陽城縣志中還有記述:嘉慶六年夏天,張敦仁被派往崇明島辦事,在隨身的公文箱中就裝著數學手稿。早晚閑暇時間,他就以觀潮為名,回避應酬,躲出公衙。他隨身攜帶著書稿,在海岸僻靜的角落潛心修訂。潮起潮落,一坐就是一天,漲潮的海水浸濕了鞋襪都渾然不覺,直到海浪飛濺,打濕書稿,他才恍然驚起。
張敦仁在高磚石地、紅墻玄瓦處為官,以尋常而自然的形態做學問。他每到一地,總是在身旁云集許多飽學深究之士。嘉慶九年(1804年),時任揚州知府的張敦仁,聘請著名數學家李銳作他的幕賓,揚州的數學家焦循、汪萊、凌廷堪、沈欽裴等人,都是張府的座上嘉賓;他獎掖后學,注重培養人才,他的得意門生鄭夢卜、周慶安,作為當時的學者名流頻繁出入張府,與恩師共同探討,答疑解惑。張敦仁的學術著作《輯古算經細草》等,就是在這種學術氛圍濃厚,專家學者切磋互求中完成的。
南北朝祖沖之父子所著的《綴術》失傳后,唐代數學家王孝通的著作《輯古算經》,介紹了開帶從立方法(求三次方程的正根),該書解決了大型工程建設中的復雜計算問題。張敦仁在研究這一著作過程中,發現此方法盡管很有創新,但運算過程太過繁復,實踐中難于推廣。他深入研究后,嘗試將宋代幾近失傳的天元術(類似現代數學中的列方程),運用于《輯古算經》繁雜的計算中。這一了不起的研究成果,使王孝通的運算程序簡化為列方程解應用題,把古代數學在實際中的應用推進了一大步。張敦仁在此基礎上,還編纂了三卷本《輯古算經細草》。
張敦仁用古人留下的一行行巨大的數字公式,證明著諸多空間之間的必然聯系,以及把這些聯系銜接貫通的實際可能。他廢寢忘食,癡迷在數字的運算里;夙夜匪懈,俯首于青燈幾案前;他做出數字算學的頂級氣象,求得了一片星空燦爛的浩瀚天地。《輯古算經細草》成書同年,《求一算術》隨即問世。《求一算術》著重闡述了南宋數學家秦九韶,在《數學九章》中所記載的“大衍求一術”。
“大衍求一術”,是中國中世紀數學家的一項杰出創造,其中所涉及的理論,與現代的一次同余式理論相似,與歷學家計算歷法所用的“上元積年”法有密切關系;因為這一問題在求解過程中要輾轉相除,直至最后余數為“一”而止,所以被稱為“求一術”;“大衍求一術”在明中葉以后幾乎被人們遺忘。張敦仁是清代第一個挖掘整理,并著三卷專著,記述這一研究成果的重要學者。他及時挽救了即將失傳的數學理論,為中國數學史的推進和發展做出了重大的貢獻。
杜瑞芝主編《數學史辭典》,其中的人物傳記曾評價張敦仁:“著有《輯古算經細草》3卷、《求一算術》3卷。前者試以天元術求解唐王孝通《輯古算經》的問題;后者闡述秦九韶《數書九章》中的大衍求一術,表現出對于一次同余式問題的濃厚興趣。”
《輯古算經細草》《求一算術》《開方補記》等學術專著,是中國數學發展領域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獻。
這一系列的學術成就,從不同方面展示了張敦仁在清朝中葉數學領域無與倫比的重要性,并且一直延伸到現在。有人說:衛星上天,神舟遨游太空等等當今最前沿的科技,也有清朝數學家張敦仁之功勞,絲毫不為過分。
張敦仁在演算求證和理政斷案之余,并沒有盤桓在花叢曲徑,周旋于酒場飯局。他對學問的癡狂,在書籍中燃燒;他生命的激流,在追尋中奔騰。他用大學者深厚的人格內涵,做著陶冶人性人格的文化傳遞。
張敦仁主持刊刻《韓非子》《儀禮注疏》等頗受時人關注。《清儒學案》載記,張敦仁“暇即研究群籍,訪求善本,校刊《儀禮》《禮記》《鹽鐵論》諸書,并為學者所重。”校讎刊印的《資治通鑒刊本識誤》3卷、《資治通鑒補正略》4卷、《爾雅圖考》20卷、《禮記補注考異》2卷、《雪堂墨品》1卷和《沿書補注考異》等均為非常重要的文史學文獻;由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標點本《資治通鑒》是現有編纂較為優質的一種版本,其中就選錄了張敦仁書中的一些校勘作為注文。《清史稿》記載:“敦仁博學,精考訂,公瑕即事著述,所刻書多稱善本。”
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涉獵枯燥數學領域的學者并不是很多。著作等身的張敦仁,埋首精密、復雜、繁浩的數學運算,碩果累累,成就斐然。然而,他并未因此成為“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也不曾沉醉于優美盎然的詩歌詞賦和深奧美妙的古籍中而遺忘“正業”。他沒有沾染一點官場習氣,不似官場同僚,過于張揚務虛的為官激情。張敦仁正直清廉,機智多謀,40多年的宦海生涯,留下了清清白白的名聲,可入教科經典的“循吏”軼事。他被《清史稿·循吏傳》贊為:“精于吏事,有循聲。”
嘉慶五年,張敦仁改官江蘇,歷任揚州、松江、蘇州、江寧知府,管理江南十府糧道,在江蘇又連續任職長達11年。張敦仁剛調任蘇州知府時,正趕上當地莊稼欠收,百姓為了活命紛紛賣掉耕牛。愛民如子的張敦仁,當即捐資買下所有耕牛,著人好生飼養,等到第二年春耕,他原價讓老百姓贖回。他的為官善舉,緩解了當地民眾因天災而疲于生計的沉重壓力,使他們得以喘息休養。
嘉慶十六年,張敦仁改任江西吉安知府,當時贛江流域土匪黑幫橫行,治安形勢嚴峻。他到任后,果斷決策,直面罪惡,強烈譴責這些罔顧公序良俗的不法之徒;他挑選能干的官吏專事巡緝,著專力巡訪細探捉拿首犯,擒賊擒王;首犯落網,犯罪團伙土崩瓦解,余者皆作鳥獸散。縝密的安排,得力的措施,很快使當地的黑惡勢力得到遏制,社會秩序得以安定。
龍泉縣“天地會”聚眾滋事,鎮守此地官兵斷然彈壓,羈押了200人之眾,在當地造成很大影響,一時民心惶惶,巡撫派張敦仁火速前去查辦。他到達龍泉縣后,深入細致巡查,明察秋毫斷案,最終查清,是“天地會”與當地溫姓兒子,因私怨結仇而引發的報復行為,并非蓄意“謀反叛逆”。遂追究了為首者的責任,釋放其余被關押人員,及時平息事態,避免造成“事發株連、囹圄為滿”的冤假錯案。
張敦仁還是著名的藏書家。他愛書、惜書,每因獲得新書而欣喜,常常不惜高價購買書籍。史料記載:其家富藏書,建書樓“六一堂”,奉歐陽修像于堂中,四周儲圖書,設小吏專門管理;后僑居江寧,又建“省訓堂”“與古樓”“藝學軒”等用以藏書。
張敦仁“卒后藏書即流散”,這不能不讓人扼腕嘆息!藏書之殤,國家或者民間,歷朝歷代遭遇的浩劫,某種程度上等同于文化和文明的劫難,是極其令人痛心的。
坐落在砥洎城內文昌路的 “簡靜居”,是張敦仁的故居。木制門楣上,鐫刻著依稀可辨的“和敬”二字。“和敬”,取自《禮記·樂記》里,“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這句話的最后兩個字。 庭房門上原先有一副大對聯,上聯:祖宗家業從勤儉得來,子孫欲保家保業切記勤儉二字。下聯:圣賢事業因孝友而起,子孫要立功立事莫忘孝友一門。另外一幅張敦仁親自題寫的木刻對聯 “己欲不為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諸己”,被張敦仁七世孫張安明老師精心收藏在自己家中。這些保存下來的聯語題字,作為張氏家族的祖訓家風,一直被其后人謹記,代代遵循。
從這些留墨中,不難看出張敦仁一生篤信禮樂化人的理念,敦慈寬仁的秉性修為。他心無旁騖,潛心研究學問,卻并未將自己研究的學術成果,當作升遷發達的敲門磚去宦海鉆營,以求榮華富貴;并未拿著這些無人能及的演算公式,到處炫耀或挑釁同行,以贏得浮利虛名。他是人格美好的純粹學者,清廉奉公的地方官員。
張敦仁學術卓著,宦海平穩,壽至八十余旬而善終,與他深厚的道德修養有很大關系。探究他的人生,不僅是他在清朝中葉作出的巨大的學術貢獻,還有其睿智的處事原則和高潔清爽的文人為官風骨。這些彌足珍貴的優秀品質,是永遠值得后人學習和發揚的。
砥洎城,矗立在泱泱沁河之中,巨大砥石之上。古堡城池厚重的城墻由煉鐵殘渣坩堝壘砌而成,是真正的變廢為寶,廢物利用,可謂真正的銅墻鐵壁。罕見的建筑材料和建筑格局,被人們譽為“沁河第一堡”,被當今建筑專家稱作“華北地區的民居代表,建筑史上稀缺的實物資料”。它已經成為各級媒體關注的申遺熱門話題,吸引著國內高校歷史系的學生和教授前來拜訪;美國、英國、韓國、加拿大、新加坡等地的學者游客也紛至沓來;2014年,小城還接待了專程來訪的著名作家馮驥才先生。
一洞、二亭、三閣、三殿、五廟、十街坊、七十二院落……歷史的煙云褪盡,這座中國北方獨一無二的水中城堡,光陰的衰草敗荷并未使它頹然老去;變幻的時空,也沒有剝蝕掉深厚的文化信息里塑造的品行端正的文化人的光輝。它是小城幾百年來所沉淀的文明的歸置地;是游子出發前仰望星空的基點;是祖先漂泊旅程中念念不忘的鄉愁。他們非常豐富,并且分外動人!
明朝南京禮部尚書、祖籍潤城的張慎言,為自己的家鄉題詩云:
但索有窗皆映竹,須教無檻不臨花。
日均空翠來湘箔,篆裊青煙出絳紗。
這簡直是吳儂軟語輕舒的詩畫江南!字里行間充滿了溫暖懷抱中母愛的味道,胡須皆白的游子鼻子一熱,望著一字排開的鴻雁,喃喃著濃重的家鄉方言……
千山之外,滄海自由。
異鄉的歲月,已然銷蝕了初出茅廬的翩翩少年沖天陽剛之氣,風霜染白了古稀老人的鬢發。張敦仁,這位既是數學家又是文史學家的清朝官員,以數學家的視野仰望星空,浩瀚的天際是他無垠的演算本,文史學家淵博的知識是他的筆墨紙硯;他情深意篤地書寫了一個砥洎游子對家國的熱愛;他溫情脈脈,踮腳北望親愛的故里,熱切地說:“砥洎城,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