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原


說起重慶特園,老一輩革命家和民主人士,無人不夸,無人不贊。中共中央南方局就矗立在這里,紅巖村和曾家巖周公館,自然成了領導大后方民主運動的指路明燈。民主黨派中的中國民主同盟、三民主義同志聯合會、中國民主建國會、九三學社也在這里誕生,它是愛國民主人士鮮英的公館。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民主人士和社會名流賢達多會于此,它是中共南方局在重慶貫徹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的圣地。
重慶特園是鮮英先生的私人公館。鮮英字特生,故名其園為“特園”,又名其宅為“鮮宅”。特園始建于1931年,位于滔滔嘉陵江畔的南岸,占地面積兩畝多,結構嚴謹,布局典雅,主樓美名曰“達觀樓”,既為主人的齋名,也表達了主人的性格。鮮英生于清朝光緒元年,祖籍四川省西充縣太平鄉貧農家庭。光緒末年,四川總督錫良奉旨辦新軍,在成都創辦“弁目學堂”,后改為“陸軍速成學校”,為新軍培養基層干部,鮮英考入該校,即參加同盟會,從事反清活動,并與后來四川實權人物劉湘、楊森、唐式遵、潘文華、賀國光等為同學,平時關系密切,交誼深厚。
抗日戰爭爆發后,國民政府從南京搬遷重慶,政治、軍事、經濟、文化各方面的知名人士云集,社會活動極為頻繁。恬靜的特園也因為主人廣交四海朋友的性格,成了重慶一個非常引人注目的場所,很多民主人士和共產黨人的身影常常出沒這里,利用各種朋友聚會交流對時局的看法。
好客的鮮英歷來對人們落落大方,性情豪爽。重慶特園民主之家來的三朋四友,最先人員不多時只幾個人,時逢中午或者是晚上都是在鮮英的公寓和鮮英一道用餐。這些社會賢達名流總是喜歡喝點小酒,所以鮮英的伙食堂里常常是談笑風生,其樂融融。后來隨著人員的增多,職教會、抗戰文藝習作會、民盟、救國會等只要有活動便在這里舉辦,因此這里就更加熱鬧了。鑒于這種情況,特園主人鮮英專門請了多名廚房工作人員為民主人士開辦伙食,所以長期以來賓朋絡繹不絕。據史料記載,為了開展黨的統一戰線工作,辦好“民主之家”,中共南方局定期為特園撥款,另外,社會名流民主人士紛紛慷慨解囊捐資特園。
特園既是鮮氏擁有的私人財產,也是民主人士和社會名流賢達的聚會之地,董必武同志首先稱這里為“民主之家”。在特園,各黨派、各協會學會、民主人士、社會賢達不管官職多大,學位多高,資格多老,他們都統稱“同志”,年齡高的長者便稱“老同志”。這樣的稱呼既親切,又和諧平等。據考證“同志”一詞便從這里“誕生。”
當時“民主之家”這一個稱謂,得到了社會各界的公認,馮玉祥將軍為之書寫“民主之家”的匾牌,高高掛在鮮宅的大門之上。張瀾先生撰寫楹聯,聯曰:
誰似這川北老人風流,善工書,善將兵,善收藏圖籍,放眼達觀樓,更贏得江山如畫;
那管他法西斯蒂壓迫,有職教,有文協,有政治黨團,抵掌天下事,常集此民主之家。
郭沫若同志在《民主運動中的二三事》一文中,對特園有如下文字的描述:
“同在上清寺,有鮮特生的公館,名叫‘特園,民主人士也時常在那兒聚會。1945年下半年以來,竟成為民主同盟的大本營。民主同盟張瀾就是住在那兒的。‘特園很寬大,位于嘉陵江南岸,眺望甚佳。這兒后來由大家贈予了‘民主之家的徽號,是我寫的字,還題了一首詩上去……要敘述重慶的民主運動,‘特園實在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地方,可惜我們在重慶時沒有把這兒所經過的一些事情盡量記錄出來。”
曾任第十八集團軍駐重慶辦事處主任的錢之光同志也在《敬愛的周總理戰斗在重慶》一文中寫道:“如鮮英的特園曾作為周總理(原文如此)和各界人士會見的場所……周總理就是這樣以辛勤的工作,給民主黨派的斗爭指出了方向。”
諸如此類的評價,既肯定了特園在統戰工作中的歷史作用,又反映出主人鮮英的性格特征。這種性格特征,可以概括為對舊營壘表現的“和而不流”,甚至反戈相擊;對愛國者表現的急公好義,卒至以家為國;對舊社會表現的正義感,于是聚志士仁人以盡瘁國事;對新時代表現的進取心,于是謀革故鼎新以自強不息。賓至如歸,譽滿山城,絕非偶然。
1938年7月,國民黨參政會一屆一次會議在漢口召開,周恩來與張瀾懇談,中共將在西南地區開展活動,希望張瀾鼎力相助。作為中共的忠實朋友,張瀾當即表示竭誠歡迎。
國民參政會閉幕后,7月19日張瀾同黃炎培、江問漁、李璜等飛抵重慶,下榻于特園。中共領導的第18集團軍駐渝辦事處負責人周怡同志,當即前往拜訪,張瀾便將周怡介紹給大家,特別介紹給熱情好客的特殊朋友主人鮮英。
7月27日,由主人鮮英出面,招待黃炎培、江問漁等遠方來客,同時請了地方上頗具影響的各方面人士作陪。席上張瀾著重指出:由于國難嚴重,將有大批愛國志士進川,我們應當盡地主之誼,妥善解決他們所遇到的困難。當時在場的就有盧作孚、吳晉航、何魯、郭有守等接受張瀾的意見,作了誠懇的表示。
1938年底,周恩來、董必武同志抵達重慶后,周恩來便請董老去特園同鮮英面商:中共為各界人士共赴國難,需要有共商國是的場所。特園若能提供這樣的方便,當是最理想之處。
第二天,周恩來由董老陪同親赴特園,感謝鮮英的支持,相談三個多小時,分析了國內的形勢,闡述了中共在抗日時期的地位、任務和統戰政策,并說:“在蔣介石的高壓下,這也可能給特園帶來麻煩,請問你怕不怕?”鮮英回答道:“都是為了共赴國難,我是一愿意,二不怕!”
從此以后,中共方面的周恩來、董必武、林伯渠、吳玉章等,便成了特園的嘉賓。特別是1945年秋,毛澤東赴重慶談判,短期內就三度光臨重慶特園,為特園的歷史增輝添彩。國民黨方面的馮玉祥、柳亞子、張群、邵力子、王昆侖、劉文輝等等,包括聯合會的重要成員,都曾做過特園的貴賓客人。至于社會上的知名人士中,無黨派有張瀾等;國社黨有張君勱等;第三黨(即農工民主黨)有章伯鈞等;職教社有黃炎培等;鄉建派及平教會有梁漱溟等;救國會有沈鈞儒、鄒韜奮、陶行知等;婦女界有李德全等;工商界有盧作孚、胡子昂等;學術界有馬寅初等;文藝界有郭沫若、沈雁冰、徐悲鴻、張大千、老舍、巴金、田漢等,他們都曾以特園為民主運動的大本營,有不少的人還長期寄宿于特園。
特別是中共南方局,借重慶特園這塊寶地廣泛開展活動,中國廣大進步人士堅持抗戰、爭取民主、追求光明,紛紛團結在中共領導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旗幟下,致使特園形成朋友如云的局面。哪怕國民黨的某些官員是別有所圖,也難于分化這種團結。加上鮮英的古道熱腸,待人接物優禮有加,于是出現“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的盛況,所以,鮮英是中共統戰的“特殊”朋友。
國民參政會遷至山城后,歷屆參政會中的進步參政員,經常聚首于特園。溝通思想,交換意見,磋商國事,探討大計,醞釀提案,起草文件,很少間斷過,特園無形中成了參政員們統戰工作的“俱樂部”。參政會的歷屆秘書長、副秘書長,經常出沒于特園,這又無形中成了他們的辦公場所。
1938年12月23日,國民黨副總裁兼國民參政會會長汪精衛叛國投敵,震驚中外。翌年1月3日,張瀾會同黃炎培、梁漱溟、江問漁、冷御秋等,在特園起草宣言,聲討汪精衛,但國民黨禁止各報發表。最后,這份宣言通過鮮英,在《新蜀報》獨家發表了,形成大后方公開聲討汪精衛賣國投敵罪行的先聲。
1939年1月,國民黨召開五屆五中全會,制定“防共”“限共”“溶共”的反共政策,設立“防共委員會”。接著秘密發布《限制異黨活動辦法》《共產黨問題處置辦法》。這些消息通過特園這個信息平臺不脛而走,引起社會的關注。6月12日湖南“平江慘案”發生,國民黨嚴禁報紙報道慘案真實情況。參政員則將報告印成書面文件,在社會上廣為散發,這就突破了國民黨的信息封鎖,在大后方激起了公憤。為反對國民黨的反共政策,張瀾曾當面譴責蔣介石:“共產黨抗日,為什么你們不同意?”并要求取消反共政策,使蔣介石狼狽不堪。
1939年秋,梁漱溟從抗日前線視察返渝,寓居特園,在特園向重慶各界匯報前線國共摩擦的情況,深表憂慮,其時適值國民黨參政會第四次會議召開,梁漱溟、張瀾、沈鈞儒、黃炎培等參政員事先在特園商定,在參政會上一致要求國民黨結束一黨統治,以集中舉國力量于抗日大業。11月23日,梁漱溟在特園發起成立“統一建國同志會”,張瀾、沈鈞儒、黃炎培、左舜生、章伯鈞、羅隆基、晏陽初、光升等國共以外黨派和無黨派中的知名人士20余人相繼參加。11月29日,梁漱溟面見蔣介石,陳述該會為從第三者立場上擁護《抗戰建國綱領》,“集合各方熱心國事之上層人士,共就事實,探討國事政策,以求意見之統一,促成行動之團結。”蔣介石以不組織正式政黨為條件,允許該會成立。
1940年,統一建國同志會舉行多次座談會,這些座談會大都在特園舉行。當時國際形勢頗為緊張,國內的國共摩擦有增無減。與會者“坐而論道”,也曾將所“論”的意見向當局進言,可是從未受到過當局的重視。這樣一來,與會者深感失望,出席率日漸減少,終于使座談會難以為繼。待到同年冬天,國民黨軍事委員會正副參謀總長何應欽、白崇禧向八路軍朱德、彭德懷發出“皓”“齊”兩電,導致國共問題的尖銳化。梁漱溟、黃炎培、左舜生、張君勱皆認為調解國共糾紛,必須有第三者的立場和主張,于是從12月開始,在特園多次集會,醞釀籌備新組織的問題。
在1940年內,周恩來、林伯渠、董必武、秦邦憲都曾在特園為各界人士講解時事和中共的政策。特別是在8月的一次集會上,周恩來講了中共的團結政策,強調“只有抗戰到底,才能團結到底,也只有團結到底,才能抗戰到底”的道理。這就啟發了各界人士深明大義,因而深受教育。
這樣的集會,經常在特園舉行。甚至中共內部的某些集會,也來特園舉行。
1941年3月19日,張瀾、黃炎培、江問漁、梁漱溟、李璜、左舜生、張君勱、羅隆基、章伯鈞、丘哲等共17人發起,中國民主同盟在特園秘密成立,鮮英隨即被推舉為民盟的中央委員。
在特園內的政治氣氛愈趨濃厚之時,國民黨特務對特園的監視也愈趨嚴密。先是從上清寺至特園大門口,沿途擺設“香煙攤”“修鞋攤”等進行監視;其后更強租緊鄰特園的“康莊”,由戴笠在此設置特務機關,日夜監視出入特園的人士,日夜竊聽特園的電話。陳立夫還派人向鮮英“許愿”:只要特園拒絕和共產黨人來往,“要官給官,要錢給錢”。鮮英干脆回答:“辦不到!”特園內的活動,仍照常進行。
1941年10月10日,民盟公開發表成立宣言和“十大綱領”,特園在事實上成為民盟總部所在地,民主空氣洋溢在特園里。
11月中旬,國民參政會二屆二次大會期間,張瀾于特園約集國民黨以外的部分參政員,包括中共的董必武、鄧穎超2位,共23人,在特園交換意見,醞釀提案。11月25日正式向參政會提出《實現民主,以加強抗戰力量,樹立建國基礎案》,要求國民黨結束“訓政”,實行民主政治等10項主張,這件提案要從根本上動搖國民黨的統治,竟然被蔣介石壓制,不予討論,張瀾為此抗議,兩年之久不參加參政會的活動。
1945年2月14日夜,周恩來假座特園宴請孫科、黃炎培、陶行知、郭沫若等20余人。席上,周恩來向大家報告了國是問題的洽商經過,并征求大家的意見。
3月13日,民盟領導人在特園傳觀周恩來致國民參政會秘書長王世杰的信,信中表達了對當前國內民主和團結問題的意見,包括中國出席舊金山聯合國成立的代表,必須容納國民黨以外各方面人士。民盟對此表示贊同,終于使國民黨在中國10人代表團中,容納了董必武、李璜、張君勱、吳怡芳、胡適、胡霖等中共和民主人士,共同出席舊金山大會。
8月28日,毛澤東從延安飛抵重慶參加國共和談,在43天的短暫時間內,毛澤東3次光臨特園。
第一次是毛澤東在抵渝的第3天,即8月30日,就特意拜幕光臨特園,同張瀾、鮮英懇切長談。
第二次是9月2日,民盟領導人在特園盛宴招待毛澤東和周恩來、王若飛同志。宴后毛澤東應鮮英之請,揮毫寫下“光明在望”四個大字,使在座的同志們深受鼓舞。
第三次是9月15日,毛澤東去特園為張瀾介紹國共談判情況,張瀾向毛澤東提出若干建議,受到毛澤東的采納。當即商定由張瀾給蔣介石、毛澤東寫了一封公開信,要求公開國共雙方的談判,以便在全國人民的監管下,促使談判成功。
當毛澤東飛離重慶時,張瀾、鮮英親自去機場相送,毛澤東深表感謝。
10月1日至12日,民盟在重慶特園召開臨時全國代表大會(新中國成立后追認為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中心議題是討論抗戰勝利后,中國應該建立一個什么樣的國家。這是一次民盟活動家的大會師,這次盛會使民盟卓有成效和中共南方局合作,所以將中國民主運動推向高潮!
1945年11月12日晚,由張瀾、沈鈞儒、黃炎培、左舜生、章伯鈞、羅隆基、張申府、周鯨文等,在特園宴請張群、王世杰、邵力子、周恩來、王若飛等,商談社會賢達的人選等問題。民盟曾為抵制國民黨原定1944年5月5日召開國民大會,主張政治協商會議應及早召開,然后由政協會議商定國民大會的召開問題。同時主張國共雙方先行停止軍事沖突,以改善政治協商會議召開前的氣氛。
11月10日和15日,張瀾、沈鈞儒、黃炎培等在特園集會,發起成立陪都各界反內戰聯合會。19日反內戰聯合會在重慶召開,在國民黨統治區產生了巨大影響。
12月30日,張瀾在特園致函國民黨和共產黨的政協代表,建議在1946年元旦國共“雙方發令所屬一切軍隊即日停止武力沖突,所有問題均得提交政治協商會議解決”。對此,毛澤東復電表示贊賞。
舊政協會議于1946年1月10日在重慶召開。會前,中共首席代表周恩來親赴特園,同民盟首席代表張瀾商定:中共和民盟在重大政治問題上,事先交換意見,采取一致步調,建立密切合作關系。
開會期間,周恩來、王若飛、吳玉章、秦邦憲等不分晝夜,經常去特園同張瀾、沈鈞儒、黃炎培、梁漱溟等交換意見,當時民盟代表團已住進國府路300號,但特園內的政治氣氛,并未因此而稍減。
國民政府于1946年5月初遷回南京,中共代表團和民盟代表團隨同前往,國內的政治、軍事中心也隨之轉移。
自1946年冬張瀾離開特園去上海之后,特別是1947年春中共駐渝代表和《新華日報》被迫撤退以后,鮮英對中共黨員和民主人士,一如既往地熱情接待。
隨著重慶的解放,特園的歷史使命也就大功告成。新中國成立后,作為愛國民主人士,鮮英榮任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和第一屆全國政協委員,并被選為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遷居北京之后,鮮英曾受到毛澤東、周恩來、董必武、吳玉章、張瀾、郭沫若等人的盛情招待。他們衷心感謝“民主之家”對民主革命作出的貢獻,感謝鮮英無私提供的中國民主政治舞臺——特園。董老念念不忘地說:“當年國共之間有幾件大事,就是在特園內決定的。”黃炎培親筆寫道:“鮮特生老同志,在反動政府下,敢于經常地容納有中共同志參加的民主人士集會議事,日夕授餐,被題為‘民主之家。‘老同志!這一稱呼,至今回想,能接受者有幾人呢?”
郭沫若后來為特園題詩:“嘉陵江頭有一叟,銀髯長可一尺九。其氏為鮮其名英,全力為民事奔走。以國為家家為國,家集人民之戰友。反對封建反法西,打倒獨裁打走狗。有堂專為民主開,有酒專為民主壽。如今民主見曙光,民主之家永不朽!”
1968年一場浩劫,重慶的“造反派”竟將統戰圣地特園付之一炬,肆意破壞。
如今,國運昌盛,經濟繁榮,重慶市黨政將毀壞的特園幾經打造,現已成為黨的統戰教育圣地,中國民主黨派歷史陳列館,時下,中外游客絡繹不絕,重慶特園又放射出黨的統戰光輝和中國民主黨派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