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利兵
傳統中國的文人士大夫,素有精通詩、琴、書、畫的雅稱。這既可理解為其品行修養的體現,也可視為種種文化資本的象征。不過,要想進一步深入這些有關“美”的實踐歷史脈絡中,一探究竟,卻未必是一件輕松可得的事情。所以在讀過由美國學者艾朗諾著的《美的焦慮:北宋士大夫的審美思想與追求》(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一書后,覺得自己腦海中原有的那些常識性判斷難免顯得過于簡單、淺薄了,而此書則很好的呈現了古代中國更富有歷史性、思想性和創造性的藝術史圖景。
在內容構架上,《美的焦慮》一書主要圍繞“藝術品的鑒賞與收藏”(第一章和第四章)、“詩話的創造”(第二章)、“植物花卉的寫作”(第三章)、“宋詞”(第五章和第六章)等方面展開討論。作者指出,在11世紀左右,中國士大夫對美的追求空前高漲,沖破了以往認為的不可逾越的界限,但也由此造成新的焦慮。如在歐陽修之前,幾乎無人留意散落在古廟、山林、鄉村,以及墓碑上的石刻銘文,而歐陽修有系統地搜羅這些古文字拓片,包括無名之輩以及北方半開化民族的書法,將之視為藝術品收入在《集古錄》中。進而,歐陽修對這些拓片的分析討論,引發了藝術天才分布如何、藝術鑒賞是否與儒家教化相抵觸等一系列問題。很顯然,這些疑問的提出實際上對士大夫固有的思想觀念形成了強烈的沖擊和影響。此外,歐陽修于1034年寫的《洛陽牡丹記》則開辟了一個有關“花譜”的知識領域。他通過提供牡丹品種的各種信息,談論它的培植方法,描繪牡丹花開時洛陽市民歡騰的盛況等,成功塑造了有關植物書寫的知識范例,以致其他文人爭先恐后地撰文談論他們所鐘愛的花卉品種和培植方法。由此,作者認為在世界史上最初可觀的花木培植和鑒賞文學就這樣在北宋末年的中國誕生了。作者在書中還對蘇軾和米芾所處時代的書畫收藏進行了細致的討論。盡管中國文人收藏書畫由來已久,但藝術家和鑒賞家樂此不疲地撰文談論怎樣甄識藏品優劣、收藏經過,熱烈地給藝術品劃定等級,以及探討對藝術品的占有欲是否有損藏家的人格等等,在北宋晚期發展迅速。而其中最關鍵人物就是歐陽修。他不僅首創把碑刻銘文的書法當做藝術品收藏,撰寫詩話、花譜,而且對宋詞發展也貢獻巨大。
但是,在北宋士大夫追求審美的過程中也面臨著諸多傳統儒家教化的成見,所以他們又必須開辟新的視野,敢于掙脫教條的束縛,并尋求新的自我定位。事實上,以歐陽修為代表的傳統士大夫的努力成果輝煌奪目且影響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