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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雨

2018-07-10 05:01:10謝文峰
陽光 2018年7期

陽光被雨點和烏云褪去了多姿的色彩,一些黑暗中的故事便開始發芽了,但風雨過后總有溫暖的陽光和絢麗的彩虹……

——題記

在海拔兩千米高的礦山上,山與山之間擠出一塊比較平緩的地方,方圓十余里。太陽從這邊山埡口升起,又從那邊山埡口落下。在這塊坡地上,矗立著幾十棟干巴巴的樓房,它們在陽光下無精打采,一動不動。周圍稀稀拉拉還有些農轉非的“干打壘”房屋,像一個衣衫破爛的漢子,失去了整體的美麗。樓房中間有一條寬闊的水泥路,這路經過拉煤車的輾軋,裂出一些縫來。倘若拉煤的司機開起車來飛跑,車過后,兩邊凈是卷起的煤灰與塵土,也有坑洼的地方將車顛得哐啷哐啷地作響。正對公路的一排是礦辦公大樓,大樓的頂端顯赫地立著幾個醒目的大字:鼎威煤礦。字的表面是鍍金的,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格外耀眼。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礦上的科室大大小小三十多個:什么工資科、財務科、供應科、公安科、交警隊、計生辦、土建科等。全礦三千多名職工,地面部門就占去三分之二。再除去井下電工、搬運工、鐵道工等,真正采煤、掘進的就只有幾百人了,這個頭重腳輕的職工隊伍,年年虧損,造成煤礦的一種危機感。

肖剛和他的掘進班就在這個煤礦。

肖剛恨那些不干活、光耍嘴皮子的領導,每次見到他們都沒有正眼瞧過。就拿頭月工資來說,肖剛這個班,明明完成了全礦最好的任務,單是單價加價上臺階就有近萬元的獎金。可隊里的李隊長說:加價上臺階的錢發不了了,因為隊里還有應酬。礦上質檢組一月之內要下來檢查好幾次,下來一次,就是好幾千元,什么紅包啊、飯呀等;還有技術組那邊,不上“菜”拿不好的工程,累死了不掙錢;最重要的是定額組,是最權威性的。李隊長說,這巷道沒干好,單價就一個勁地往下降,這樣職工更掙不到錢。李隊長一邊抽著煙一邊語重心長地說,他們都是神仙,哪一個我都得罪不起,難呀!肖剛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悻悻地走了,可肖剛明白:隊領導酒里來餐里去,酒麻麻肉麻麻,酒肉吃了一大把,喝多了吃多了,一身骨頭都發軟了。成天陪這陪那,大吃大喝不都是工人掙出來的血汗錢嗎?肖剛想不通,回家喝了悶酒,一醉就是兩三天。李隊長找上門來要肖剛趕緊上班,不能耽誤了工作。肖剛說,你們吃了那么多黑心錢,心里踏實嗎?然后把隊長推一邊,自己走了。

肖剛在掌子頭打完了上炮眼出來已是中午,準備吃飯。他活像一堆煤炭,兩個眼珠在眼眶里打轉,說話時有一口潔白的牙齒。肖剛拿起午餐(面包)正往嘴里送。一只耗子跑了過來,吱吱地叫。肖剛心里明白,有耗子的地方,井下暫時不會有滲水、塌方之事發生。所以井下的耗子是礦井里的活菩薩,需要供養。肖剛掰了塊面包往耗子跑過來的地方扔了過去。那耗子跑過來嗅了嗅,叼起面包順著巷道邊的水溝一溜煙跑了,他用礦燈照著耗子遠去了,自言自語道:有的人,連耗子都不如,說完了搖了搖腦袋,長嘆了一聲。不禁又想起了五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是參加工作的第二天,肖剛隨著采掘隊下井了,干完活下班時,肖剛夾著一泡尿。肖剛還沒來得及屙尿,那些人就跑不見了。肖剛屙了尿繼續往前走,他覺得這些人只要一下班就跑得太快了。他分辨不出哪條巷道是歸路。眼前到處是掘進隊、采煤隊打的煤巷。他不知道哪一條巷道才能出去。他便順著大巷走,可走不多久沒路了,是條死巷。于是又折回來,來回折騰好幾次,他額頭的汗珠子多起來,并且大顆大顆地往下滴。他感覺有一股什么東西堵在了鼻子里,呼吸有些困難,他想到培訓科的同志講到的瓦斯,他心慌了: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怎么往外走呀!肖剛急了,眼里幾乎涌出淚水。突然,他眼睛一亮,看見一只老鼠從水溝的蓋板下鉆出來,“嗖”地竄走了。肖剛用礦燈照著這只老鼠,一直追呀追,他心想:耗子能活動的地方,應該有出路的。追著追著,那耗子拐進了另一條巷道,又鉆入水溝的蓋板下去了,肖剛跑過去一連翻了好幾塊水溝蓋板,就是找不到那只老鼠了,當他翻開水溝蓋板時發現里邊有水在流動,便跟著水流的方向往外走,漸漸地大巷的遠處有燈光了,有電機車“咔嚓咔嚓”的聲音了。肖剛擦了一把汗,心里踏實多了,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肖剛啃完面包喝了點兒水,正準備扛錨桿(礦井里起支護作用)去掌子頭時。豹子從黑洞洞的掌子頭鉆出來,滿臉沾滿煤炭。他說:肖班長,掌子面停電了,叫電工去檢查一下。肖剛吩咐電工小羅去檢查。小羅背著工具下去了,不到一個鐘頭又從下山巷道爬上來了,額頭冒著汗,氣喘吁吁地說:肖班長,我檢查了,不是我們這里停電,看來這炮是放不成了。肖剛心里想:炮放不成,錨桿應該錨上。肖剛雖然對貪官恨之入骨,但對工作從不馬虎,他常說:不安全,堅決不生產。要是錨桿無法錨,肯定要停掌子面。想到這兒,肖剛有點兒急,難道今天又白干了。昨天上山運輸線往上提煤車時,第一個就給開翻了,還拉壞了幾十米的上山巷道,處理了一個班的時間。沒有出煤沒有進尺任務什么工資也沒有。豹子一氣之下說:走!干脆下班得了!今天晚上倒緊班(在礦山采掘面實行三班倒,白班倒零點班就是倒緊班)還得上零點班。勇娃是副班長,他說:要是不行的話,干脆把炮放了!看來也有點兒急了。肖剛看了看大伙兒說:再等等吧,要是把炮放了,別人怎么干,停電這么久那還不整得亂七八糟?再說有沒有瓦斯還說不清楚。規程上有規定:井下停電、堅決不能放炮。這時,電話鈴響了,肖剛拿起電話:喂!誰呀?電話那頭說:我是礦調度!請你們清點好自己班的人員,迅速撤到地面,變壓器被雷擊壞,無法送電,可能要下暴雨。肖剛知道,井下停電停風久了,慢慢就會聚積瓦斯的。

肖剛這才收拾工具,往回去的上山巷道爬去。大伙兒邊走邊議論開了,話題不是因停電影響工作之事,而是把話題轉到了狗娃身上。

狗娃,真他媽的孬種,兩千元錢白白讓人家敲了竹杠。豹子抱不平地說。

誰讓他去干那種事。勇娃接過話茬兒:好像是那雞婆勾引他去做的,他應該是個受害者呀。

與女人同房睡覺,爽了,掏點兒錢也無妨。張大學說:魯迅先生有句話叫,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明明知道是個陷阱卻偏要往里鉆。

那日,狗娃領了工資準備回家,卻在路上遇見了那婦人,那婦人濃妝艷抹,一副發騷的樣子,在她的邀請下,狗娃走進了一家“夜來香”茶園,茶園里喝茶、打麻將、卡拉OK、按摩、桑拿樣樣俱全。狗娃進了屋坐在沙發上,那婦人端了一杯茶上來,狗娃便喝上了,不知不覺頭暈了起來,迷迷糊糊中那婦人把他拉上床,又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又被脫去了衣服……不一會兒,就被公安科的人破了門,逮個正著。

狗娃被抓進公安科,當他清醒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公安科大門的過道里用兩條長板凳搭起來的臨時床上,一只手被銬子銬在了鐵欄桿上。他看了看過道兩頭,什么人也沒有,只是公安科旁邊科室的門半掩著,偶爾聽到有搓麻將的聲音。狗娃如獅一般地喊:狗日的把老子抓到這里來干什么?老子又沒犯罪,狗娃吼了幾聲沒人理會,只是那屋里一會兒又傳出嬉笑聲,并且嘩啦嘩啦的麻將聲越來越大。狗娃動怒了:公安科的都死絕了,你們還是人嗎?這時從打麻將的屋里走出一個人來,穿著公安制服走向狗娃。

吵什么吵?給老子好好待著!那婦人告你強奸,等明天把你送到拘留所你就不叫了。穿制服的走進廁所屙了尿出來,邊系褲帶邊說:你知道那婦人是誰嗎?那是你們王區長的小蜜,你小子這回慘了。邊說又走進屋搓起麻將。狗娃這下兒如漏氣的皮球,軟了。他做夢都沒想到,這騷娘們竟騷到王區長那兒去了,還告老子強奸,呸!

狗娃心里不服氣,卻哪能敵得過王區長呢?王區長有個綽號叫王一刀,專門兒宰人的。俗話道:不怕縣官,就怕現管。狗娃心里如刀絞一般六神無主。就在這時,肖剛來了。肖剛和狗娃是最要好的朋友,從孩提時到小學,從小學到中學,從中學到技校,一直到上班。肖剛說:你老婆秋月打電話說你沒回家,我一打聽才知道你在這兒,聽別人說,你被那婦人騙了。狗娃說:是。肖剛是個急性子人,一聽說被騙,急了,轉身便去找那婦人。他找到那婦人,見那婦人穿著睡衣從里屋出來,一頭蓬松的頭發披在肩上,嘴里叼著煙,抽了一口,然后從紅唇中吐出一個煙圈,煙圈慢慢擴大,罩在肖剛頭上。那婦人便哈哈地笑個不停。肖剛說:你到底想怎么樣?那婦人沒有吱聲又吐出一個煙圈,隨后扭動楊柳腰身回到沙發上坐下,伸出了五根指頭,語氣鏗鏘地說:少了這個數!免談!

五十?肖剛疑惑地問。

五千呀!傻瓜!那婦人指著肖剛的鼻子吼道。

肖剛這回真的急了,將屋里的桌子一掀,只聽當啷幾聲,茶壺茶杯碎了一地。那婦人急忙跑進里屋,這時迎面出來一個人正與那婦人撞個滿懷。

誰在這兒撒野呀?口氣十分硬朗,透出霸氣。

肖剛一聽這聲音十分耳熟,隨著聲音望去是王一刀,他膀大腰圓、個頭結實,平常吃喝嫖賭慣了。背地里有人給他編了幾句,說的是王一刀平時:打點兒小麻將,看點兒騷錄像,喝點兒豆豆酒,嫖點兒小婆娘……肖剛越想越氣憤,拳頭捏得咯咯響。這時,王一刀張開了鷹勾鼻子下面那張八字胡蓋著的嘴巴:看在肖剛面子上不給五千也得給兩千,這是最后的條件,否則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肖剛深知:他在礦上是一霸,他的關系在礦上形成了一張網,鋪天蓋地、牢牢實實地罩住了整個礦區……為了狗娃,肖剛只好忍氣吞聲地走了。邊走邊想:自己和狗娃還在王區長手下干活呢,到時候王區長給他小鞋穿。他和狗娃以后的日子是不好過的,猶如菜板上的肉,別人想怎么切就怎么切……肖剛不能往下想,拿出一支煙點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靜了靜沖動的心情:只要人好,錢是掙得回來的。于是,回家取了錢走進了“夜來香”茶園……

不知不覺肖剛他們升井了,出了井口,聽見雷聲一聲比一聲震耳,風呼呼地刮,刮得天昏地暗,大樹在風中搖來晃去。肖剛看了看天,發現整個礦區被烏云籠罩,眼看就要下暴雨了。突然,轟隆隆……一個閃電擊在了一棵樹丫上,樹枝被立即擊斷,肖剛心一驚。密密的雨點就打了下來,他這才鉆進澡堂。

肖剛洗完澡已是下午三點多鐘了。雨嘩嘩地下著,躲雨的人擠在澡堂門口和對面的房檐下,有的在冒雨跑著。他眼睛忽然一亮,澡堂門口不遠處春花正拿著雨傘來接他。雨里夾著風,將春花的衣服與褲管全卷濕了,貼在身上。

春花見肖剛出來,小跑過去舉著傘罩在肖剛頭上:擔心死我了,礦上廣播通知,讓職工、家屬們做好防洪準備,全礦停了電,我就想到你了。

你真聰明,還能想到我呀。肖剛將手搭在春花肩膀上,撐起雨傘走了。

看把你臭美的。春花掐了肖剛一下。

從后邊追上來的豹子在一旁逗樂道:嫂子,你真不公平,給肖剛送傘也不給兄弟們送傘。

你有人家感情好? 勇娃也追上來接過話茬:你看人家抱得多緊呀,讓我羨慕死了。

春花這才轉過身來,見是豹子和勇娃,說:看我不打扁你這牙尖嘴利的臭娃子。話還沒說完,勇娃和豹子連跑帶跳地沖在前面了去,很快消失在雨中。

雨越下越大,瓢潑一般,公路上淌滿了水,淹沒過了腳背。雖是夏天,但還是有股涼氣。肖剛生氣地說:快走呢,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春花這才默不作聲跟著肖剛往家走。肖剛家住的是“農轉非”的干打壘房子。從澡堂到肖剛家要拐幾個彎兒,李瓊的那首《山路十八彎》成了他倆口中最流行的歌曲。

快到家了。肖剛瞟了一眼春花,那張臉也經被雨水打濕了,下巴正一顆一顆滴著雨滴。春花捋了捋秀發:猜猜,今天是啥日子?聲音柔柔的,一雙大大的眼睛水靈靈地望著肖剛。

猜不著。肖剛邊說邊伸手去捏春花的鼻子:你不告訴我,我就不放開。

春花“哎喲”了一聲,用手摸摸捏疼的鼻子,雙手握成拳頭打在肖剛臂膀上:傻瓜,今天是咱倆結婚紀念日……快樂的笑聲灑滿了彎彎的山路。

到家了,雖然有傘但還是淋得落湯雞似的。進屋后,肖剛脫了衣服,春花拿出干毛巾給肖剛擦身上的雨水,自己也脫了衣服擦雨水,肖剛目視著春花,覺得被雨淋濕后的春花更加楚楚可人。春花也望著肖剛,寬大的臂膀,高高的個頭,脈脈含情的目光……肖剛控制不住感情將春花擁在懷中,感覺有一股非常溫暖的氣息。這是,肖剛呼吸急促起來,一下將春花抱在床上。春花任憑他擺布,只是說:姑媽來了電報,讓你辭掉工作,去她那兒打工,幫她管理那個廠子。肖剛沒有理會,仍舊一拱一拱地,床板在吱嘎吱嘎地歌唱,那曲兒很悠揚也很動情。肖剛心里舒服極了。事后,肖剛像綿羊似的軟在那里,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一輛亮光光的小轎車停在肖剛家門口,春花和一些人坐在車上向他招手。春花說:肖剛,快上車呀,到姑媽那兒去。肖剛跑了幾步又停下來了。這時,車開動了,很快的就像風一樣,突然迎面來了一輛大卡車與小轎車撞個正著,小汽車被撞得粉碎。肖剛看得一清二楚,一邊跑一邊喊:春花,我的春花!聲音震得地動山搖。

“哐當”一聲清脆的響聲驚醒了肖剛,嘴里還在喃喃自語:春花,我的春花。春花聽見肖剛在喊,知道他又做噩夢了,便走進臥室一邊用毛巾給他擦汗一邊安慰說:做噩夢了吧?你喊時,嚇我一跳,這不,剛給你打的荷包蛋被你這么一喊嚇掉在地上弄臟了,碗也摔壞了。春花說著指了指地上的碗片說:我在夢中咋樣?你一個勁兒喊我的名字。肖剛沒有回答,癱在床上,懶得動彈。

這幾日來,肖剛領導的掘進班很不順利,任務、產量大滑坡,不是上山運輸線路出問題,就是停電。這個班曾獲市里“掘進王牌軍”的稱號,肖剛也曾獲市里“十佳青年突擊手”稱號。如今,肖剛犯難了,又想起剛才做的那個噩夢,不禁有點兒心驚,打了一個顫。肖剛坐起來,點燃一支煙,煙霧裊裊升起,牽動著他的心緒:如果被困難壓倒,我就不是肖剛。

春花走過來,依偎在肖剛懷中輕輕地說:我兩個多月沒有來“紅”了,可能是懷孕了,想上醫院去檢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了。肖剛高興地從床上蹦了起來:我就要做爸爸了,我就要做爸爸了。又重新將春花攬入懷中親了起來。親得春花透不過氣來,好不容易才掙脫開來說:死鬼,看把你高興的,快吃飯吧,人家都被你親疼了,你那胡子也不刮掉。春花端著飯菜往桌子上擺著,嘴里又嘮叨開了:肖剛,到姑媽那兒打工去,幫她管理廠子,你也可以撈個經理什么的干干,總比在這礦上強,礦上幾個月工資一拖再拖,你還那么拼命地干,圖個啥呀。肖剛默不作聲,似乎在想別的問題。春花走過去掐了他一把,他這才回過神來“唉”了聲。春花說:在井下千萬要注意安全,別讓孩子一出世,見不到他的傻瓜爸爸。肖剛站起來:你再瞎說……伸手去撓春花腋窩的癢癢。春花繞著桌子轉著圈兒,甜蜜地笑聲飄蕩在小屋,充滿了溫馨。

翌日,太陽又把那火紅的利箭射向大地。樹葉兒帶著清晨的露珠,微風吹來一漾一漾的。礦醫院門口,萬年青嫩綠碧青的葉子也沾著水珠一閃一閃的,有幾株常青藤爬滿了墻。春花作完B超,確定有了身孕,高興得要跳起來似的。一路走一路想著:檢查的護士可真好,又溫柔又善良,還告訴懷孕期間應該多吃水果,小孩生下來皮膚才細嫩,臉蛋才紅潤。她想著想著不禁說出聲來:假如是個女孩的話……

如果是個女孩,我們可以認個親。這一搭腔,春花臉上泛起紅暈,直到耳根。順著話音望去,一個女人穿著連衣裙,粉紅色的花邊內衣直入眼簾,口紅擦得十分浪漫,看起來楚楚風騷。

春花一眼便認出她是狗娃的婆娘秋月。秋月比春花性情開朗。春花問秋月:去醫院干啥?秋月很自然地說:和你一樣,檢查懷沒懷孕。我已檢查了幾次,這次還是沒有懷上。不知是狗娃那東西不管用,還是毛病出在我自己身上。春花接了過去:上醫院檢查一下不就知道了。秋月說:哎呀,你不知道,就為這事,前兩天還跟狗娃大吵大鬧了一場,吵完了說要離婚。

離婚?春花驚訝地說:這個狗娃實在不像話,別說你不答應,就是我也要為你抱不平。前幾天,他去找雞婆的事誰不知道?真是可憐了你秋月妹子了。春花無意說到秋月傷心處,秋月的眼睛濕了,一眨一眨的。春花又繞回原話題:以后要是你有了,就讓他們結為兄弟或者姐妹。說得秋月又樂了,但沒有先前那樣開朗了。

遠處,群山起伏,偶爾有一絲涼風拂來。太陽升了起來,臉色越發紅潤。

狗娃從公安科出來,在家休息了兩天就上班了,剛上班時不大吱聲,隨后就又與哥們兒談笑風生了。這個晚上,伸手不見五指。又一個零點班來了,肖剛點完名,開完班前會,拿著毛巾去澡堂換工作服。豹子、勇娃、張大學、王師傅他們都領完礦燈坐在礦燈房前吹牛。張大學手舞足蹈地說:一杯茶,一支煙,一張報紙看半天,橫眉綠眼坐機關……龍下海,鳳飛天,傻子呆子來上班……說得起勁時,狗娃也接了過去:臉對臉,嘴對嘴,男人跳出三條腿,女人跳出自來水……

眾人一陣哈哈大笑。

你龜兒子少打點兒米(這里把與女人做愛叫打米),不要把槍打壞了。肖剛走過來對著狗娃說:今天你開絞車,注意絞車正常運轉,稍有不妥,趕快拉閘,不準在井下打瞌睡。狗娃挨了批評,心頭兒癢癢,想頂他幾句嘴,但又不敢,只是默認地點著頭。斜井提升七八百米遠,就怕絞車把煤車拉出軌道或者翻在煤幫上,既耽誤事,處理起來,又是十分危險和相當累的活兒。

只要絞車和上山運輸線路不出問題,我就不相信完不成任務。肖剛嘴里振振有詞:今天要打三面炮搶進度,把前幾天的損失奪回來。肖剛擰亮礦燈背了放炮器說:走!大伙兒站起來跟著肖剛進了礦井。一束束燈光像星星,由遠而近到了掌子面。豹子走在前頭進了掌子面。見炮煙還沒有排出來,煤碴快到頂板了,一邊牽了風筒一邊罵起來:狗日的肖剛,人都鉆不進去還想放三炮,老子給你婆娘放三炮還差不多。走在后面的工友們便哈哈地笑起來。笑聲過后,拉耙斗機鋼繩的拉鋼繩,開耙斗機的上崗開耙斗機,開始倒渣。打眼工扛了風鉆,接好風水管開始打眼。

肖剛在掌子頭指揮著打炮眼,風鉆突突突的狂吼著,豹子舉起風鉆。頂板上滲出一串一串水珠,滴在豹子的安全帽上,又順著帽子流到臉上浸在衣服上,滿臉全是煤炭滿臉全是黑水,又加上掌子頭水霧大,他們的衣服全濕透了,說話時就看見兩排潔白的牙齒一張一翕的,頭一炮很順利地放完了。這第二炮又開始響炮了,隨著“轟隆隆”的一聲炮響,肖剛又鉆進去牽著風筒往里灌風,讓濃濃的炮煙早點兒排出,好干第三炮。當他把風筒牽到掌子頭時,頂板上的流水越來越大,開始像尿尿似的,后來就有拳頭那么大一股水。肖剛一腳踩下,水靴竟然灌滿了水,再往上看,一塊兩三米長的夾層石頭,約五六十厘米厚,懸在巷道頂板上,虎視眈眈怒視著他,周圍的頂板也在滲水。這時,豹子也進來了。肖剛對豹子和勇娃說:趕快派人運木頭架棚子,看來要冒頂了。又打電話向隊部匯報情況。匯報完后,肖剛剛剛進來,那塊大石頭“轟”地掉了下來。這塊石頭比估計的要大得多,堵在掌子頭。

先處理石頭,后排水。豹子吩咐著工友們:看來頂板上的石頭還要下來,這第三炮是干不成了。說完拿了雷管、火藥來爆碎這塊大石頭。肖剛一聽這第三炮干不成一下就火了,說:這第三炮干不完,誰也不準下班。

在后面推來煤車正準備用耙斗機裝煤碴的是王師傅和張大學。張大學平時就憋了一肚子的怨氣,聽肖剛說還要干,他便又嘰哩咕嚕流水般說開了:肖班長家缺錢用,還得放炮呀,俗話說,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肖剛正在火頭,張大學這么一刺激,刺中了肖剛的神經,等于是往火上澆了油,惹怒了肖剛,肖剛便張口大罵道:你他媽的懂個屁!快給老子推車去!不推完車老子扣你紅高粱(指錢)。肖剛這回真的火了,工人們見狀沒有一個敢吭聲了。張大學沒好氣地又推著煤車走了,邊走邊唱:工人鬧饑荒嗨喲,班長奔小康嗨喲,隊長嫖婆娘嗨喲,區長吃四方嗨喲……

轉眼“五一”節到了,要放七天假。這天,肖剛喚住大伙兒:走!都上我那兒喝幾盅去,誰也不準拉下。去肖剛家喝酒是常有的事。春花滿滿整了一桌菜。工友們幾盅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

肖剛,你婆娘兒真他媽的賢惠,老子要是娶了她該多好啊。狗娃挑逗著。

你婆娘也不賴呀,成天打扮得像朵花,白里透著紅。豹子指著狗娃說。

你這個龜兒子,怪你自己不爭氣。平時老實巴交的王師傅指著狗娃說:你守著自己婆娘不干,專要上打米雞房去打米,被那雞婆敲去兩千元錢的竹杠,鬧得全礦人都知道,你這是自討苦吃,活該!可憐你那秋月啦。

什么可憐不可憐的。狗娃齜牙咧嘴地說,不嫖不賭,對不起老丈母。

眾人又一陣哈哈大笑……

你這個狗娃,以后再有對不起秋月妹子的事,看我能放過你?春花端了菜上來,聽狗娃這么說便為秋月抱不平。

嫂子,俺只是說說而已,早就改邪歸正了。狗娃仍舊嬉皮笑臉。

這時,屋外敲門聲響了。春花打開門見是秋月。春花說:這不說曹操曹操就到。秋月問:狗娃在不在?春花趕緊說:在。春花把秋月讓進屋里,見滿滿一桌子人在喝酒。秋月的眼神一個一個搜尋著,目光掃過房間,最后在張大學身上停了停,又落在了狗娃身上。狗娃的女人長得美:紅衣衫,超短裙,臉蛋白皙,大腿豐腴,楊柳般柔軟的腰肢,兩個奶子恰到好處地凸起,十分美艷、風騷。肖剛叫春花拿來筷子也讓秋月坐下來喝兩盅。秋月坐下了,坐在張大學與狗娃之間,幾盅酒下肚,秋月的臉更加紅潤起來。張大學不時地看著秋月。秋月也時不時地看著張大學。張大學一見美女,口水就滴滴地流了出來。屋里,人聲鼎沸像開鍋一般,勸酒的、猜拳的……

這時,肖剛站了起來:大家靜靜,我有話要說,今天請大家來有兩件事,這第一件嘛,咱們班榮獲省里“掘進王牌軍”的稱號。聽礦工會林主席說,要把咱們帶到舉世矚目的二灘水電站去玩兒一天。

肖剛話音剛落,屋里像炸開了鍋似的。掌聲、歡聲嘩然一片。這是大伙流兒血流汗干出來的成績,不容易呀,是省里的“掘進王牌軍”。肖剛說著,酒性上來,偏偏歪歪的了。第二件事是:“五一”節放七天假后,收假時我就不能和大家在一起了。

那是為啥呀?眾人驚詫地問。

隊里的李隊長要病退了,由肖剛代替。春花插嘴道。

血汗錢吃多了,也該退了…… 眾人竊竊私語。

肖剛給春花使了個眼色,暗示她不要講話,然后又說:以前我有什么地方對不住哥們兒的,還請哥們兒原諒,這杯酒算是給各位賠禮了。肖剛說完,一仰脖子一杯酒下肚了,然后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又斟了一杯,舉了起來:這一杯是敬各位的,請大家干了這杯酒,以后在工作中要注意安全,好好干活,要是喝酒只管上我家。

飯后,春花和秋月開始收拾屋子。喝得東倒西歪的工友們想要“熱鬧熱鬧”,念念“三字經”(壓金花)。于是,大伙兒擺出撲克牌開始燜雞。枯燥而單調的礦工生活使人們染上了賭癮。賭,成了消磨時間的一種方法了。發牌了,每人三張,發完過后,只見燜雞的錢往桌上一丟,后面的人也跟著往桌上丟錢。最后,狗娃、勇娃、豹子叫上勁兒了。狗娃忍不住看了看牌又跟了兩張“幺零零”在里邊。勇娃看了牌后也跟著丟了兩張錢在里面。豹子看了牌后也跟著丟了兩張錢在里面。就這樣,三個人又輪了三圈,誰也不看誰的牌,桌面上的錢也有幾千元了,誰也不服輸,就又輪了兩圈。肖剛一看不對勁兒,就說:不許再丟了,翻開看看誰的牌大,誰贏錢。大家都贊同他意見,心卻咚咚直跳。

別看你們的了,我是三條“A”,牌中最大的。狗娃胸有成竹地說。狗娃贏了,十分得意,嘴里叼著煙皮笑肉不笑的。

狗日的狗娃。勇娃拍拍自己腦門兒說:你他媽的昨晚和你婆娘兩個發騷過,龜兒今天手氣真雞巴沖!

正巧春花和秋月收拾完廚房走了出來。秋月說:誰在那兒瞎說?轉身又問春花:這叫打啥子牌?春花說:這叫抓雞(壓金花)。

剛才呀狗娃抓到一只老母雞。勇娃油腔滑調:下了很多寡蛋,就是孵不出一只小雞來。

秋月一聽這話中有刺,便在勇娃頭上一敲:你龜兒子咋不去抓呀。

勇娃輸了錢,氣不打一處來,“騰”地站了起來想和秋月爭個上下。這一站起來,看見狗娃的凳子下有一張牌,翻開來看,竟是一張紅桃“A”。勇娃鼠眼一轉說,狗娃偷牌,來贏我們的錢,找他退錢。眾人一擁而上摁住狗娃:你龜兒子還敢偷牌,說著便要打。肖剛一看不對勁兒,一巴掌“啪”地拍在桌上:滾!都給老子滾!請你們來喝酒,竟然把戰場擺到我家來了。肖剛搖搖晃晃腦殼發蒙,將他們全部轟了出去。勇娃憋著一肚子氣,狠狠地甩出一句話:奶奶的!狗日的狗娃等著瞧!勇娃咬牙切齒……

收假了,肖剛調到隊里當隊長了。上任后,工作更加努力,抓生產、降耗提效、按勞分配,搞得紅紅火火,每月掘進任務提前完成。

一日,他正在辦公室整理報表時,電話鈴響了。

是肖……肖剛……嗎?一個女人帶著哭泣的聲音:我……是……秋月,狗娃出事了。

我馬上就來。肖剛放下電話直奔狗娃家。遠遠就看見大樓前面的大壩里擠了很多人。走進大壩時,就見兩個戴大蓋帽的帶走了狗娃。圍觀的人七嘴八舌地說:竟敢給公安科李科長戴綠帽子,豈不是雞蛋碰石頭。肖剛走進狗娃家,狗娃媽在屋里哭,很傷心。八十多歲的人了,哪經得起這樣折騰呢?肖剛安慰大娘說:狗娃是我的好兄弟,我一定會幫忙把他保出來,你放心吧!轉頭又“唉”地長嘆了一聲:這狗日的狗娃真是氣死人了。

狗娃家住六樓,李科長家住底層,在大樓前開了一家茶園。那天,狗娃早早地下班了,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向公安科李科長開的茶園走去。這茶園實際上就是賭館。剛上陣時,狗娃輸了點兒錢,接著越輸越多。皇天不負有心人,終于有一把牌狗娃翻了本,和了一個扛上開花的清一色,算起來錢也不少,可是三家都欠著。狗娃叫他們給錢時,坐在狗娃對面的勇娃說:狗娃偷牌,這錢不能給。勇娃十分得意:誰叫你在肖剛家贏了那么多錢,老子今日特地找了幾個麻將高手來收拾你的。狗娃氣得從凳子上跳了起來:你龜兒子今天不給錢想走,門兒都沒有。說著幾個人便抓扯起來。

李科長夫人從里屋走出來,陰陽怪氣地一邊勸架一邊說狗娃不該和那樣的牌。事情鬧了起來,而且越鬧越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那倆人是李科長的舅子老表,平常敲詐勒索成為習慣了,現在不但不給錢還舉拳便打,大小的拳頭朝狗娃身上飛來,頃刻之間,狗娃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里流著血,像個變形金剛。狗娃氣急了眼,抓起凳子也是一陣亂飛,飛得三個人不敢抬頭,手腳也無法派上用場。李夫人這才跑進屋里抓起電話向公安科報案,出來時,胸脯上有一個手印,五指叉開,正好按在那塊凸起的肉上。李夫人一邊貓哭耗子一邊說:狗娃在我的茶園里耍流氓,以后叫我怎么活呀……公安科來了人抓走了狗娃,茶園里狼藉一片,李夫人氣得直罵娘。不大一會兒,茶園里又傳出麻將聲。

落夜了,月光很稠……

秋月倚在床頭窗前,靜靜地望著月光,望著月光下的樹影,婆娑的葉子飄動著。心底的憂愁、寂寞、夢幻般地浮現。秋月想起狗娃的一些行為,嘆了一口氣。人生,尋尋覓覓,不就是為了那一份真情、那一份心的依托、那一泊寧靜溫馨的港灣嗎?秋月鼻子一陣陣發酸……

咚咚…… 敲門聲。秋月打開門,見是張大學,秋月趕緊將他讓進了屋。張大學進了屋說:肖隊長叫我把狗娃的工資領了給你送來,你點一下。說完把錢交給秋月。秋月接過錢,在接錢時,手接觸到了張大學的手,張大學像觸電一般又縮了回去。秋月瞟了他一眼,那白嫩的臉上透出點點紅暈。忙說:坐坐吧,喝點兒水。邊說邊去拉張大學的手。張大學被秋月那迷人的姿態和香水味給懵住了,無法控制,體內的那股熱流似乎要破體而出。張大學喘著粗氣,不知怎么的,兩個人的身影竟靠在一起了。慢慢地…… 張大學雙手開始在秋月軟而富有彈性的腰肢上、乳房上撫摸著,游移著……終于,兩個身影緊緊地融合在一起了……窗外,月亮躲進云層,遮住了害羞的臉兒。

幾天來,肖剛一直在為狗娃的事奔波,總算跑出點兒眉目了,歸根結底:是錢!有錢能使鬼推磨!

出拘留所這天,肖剛、秋月早早地在門口等待著。過了一陣子,黃皮寡瘦的狗娃從拘留所里走了出來。肖剛走上前去,一巴掌扇了過去:你龜兒真不是人,下班不回家。狗娃沒吭聲,也很悲痛的樣子,嘴里冒出一絲血來,只是眼睛一眨一眨滾出兩行熱淚。秋月也在一邊生著悶氣。

我該死,我不是人。狗娃自責地用雙手使勁兒扇著自己的臉,發瘋一般。臉上頓時青一塊、白一塊……

兩個月過去了。這兩個月來,狗娃像變了個人似的,整天只知道上班,上完班回來足不出門,還幫著干家務,洗衣做飯,有時還扶著他媽去散步。最近,狗娃發現秋月的肚子里有了動靜,一天比一天挺得高了。

媽媽盼望有個孫子,總算滿足她老人家的心愿了。狗娃對秋月說:以后我再也不干那種丟人的事了。

你能改變自己,我也就心滿意足了。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秋月甜甜地一笑,心里的喜悅掛滿臉上。

哦,對了,你想吃點兒啥?我去集市買。看得出來,狗娃樂在心里,喜在眉梢。

不用了吧,生孩子還需要錢。秋月說。

不行!狗娃說:不補一補身子,孩子怎么長得好?再說,孩子也需要營養呀。

秋月不再爭辯,坐在凳子上織著毛衣,頭低低的,臉紅紅的,像剛當新娘子似的,十分羞澀。

集市上熱鬧非凡。狗娃挺直腰桿,抽出一支煙點上了,瘦瘦的身體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他一邊慢慢地在集市上逛著,一邊找自己要買的東西。

賣雞啦……六元一斤。

賣魚啦……正宗的江魚,剛打撈出來的,營養好得很,鮮得很呢。商販們高一聲低一聲吆喝著。

狗娃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前面有一家賣甲魚(俗稱王八)的地方,狗娃走近了,用手輕輕掂量了一下問:多少錢一斤?那老板看了一眼狗娃說:瞧你那窮酸樣,還想吃甲魚,四十元一斤,你買得起嗎?

狗娃覺得這話十分刺耳,為了秋月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咬了咬牙說:你別門縫里瞧人。狗娃掏出三四張百元大鈔在手里一甩一甩的:你給老子賣不賣?樣子十分得意。

哎喲,你這小哥來買,好說好說,馬上就稱,就稱。老板點頭哈腰、做出個龜兒的樣子來。狗娃買了甲魚,付了錢走遠了,那老板十分得意地說:不用激將法,這小子能買我的甲魚嗎?你罵他賣不起,可是他偏偏要買。老板樂滋滋地又張開了嘴,喊道:甲魚……買甲魚啦!

狗娃一路走一路哼著歌兒:大河向東流,天上的星星參北斗…… 見人滿臉堆笑,走到大樓前面時,幾個在那里嘀哩咕嚕地說個不停的老太太見狗娃來了全都默不作聲。狗娃想聽聽她們在談論什么,走上樓梯時,故意放慢了腳步,拐了彎兒狗娃就站定了,幾位老太太見狗娃走了,便又議論開了:

臭美個什么,還大河向東流呢?

你以為他婆娘肚子里的那個野種是他的嗎?那是他在拘留所里時肖剛給他傳了個種。

還吃王八呢?他自己才是真正的活王八。

…… ……

狗娃聽著聽著,腦子里嗡嗡作響,發傻一般。甲魚掉在地上,爬出了口袋,一直爬呀爬,爬到樓梯口……狗娃三步并作兩步直上六樓,沖進屋去,抓住秋月的手:你給老子說說,你肚子里的小雜種是不是肖剛的?狗娃氣急敗壞,從來沒有發過這樣大的脾氣,一記耳光很響亮地在地扇在秋月臉上。秋月害怕了,掙脫了手,躲進了廚房。而后就聽見砸玻璃、摔凳子、掀桌子的聲音。好心的鄰居趕來勸架,屋里擠滿了人。

狗娃咆哮著,怒吼著……像一頭獅子。他躥進廚房,操起菜刀:老子今天非宰了肖剛這個狗日的不可。說著便沖出家門,直奔肖剛家。

春花正在門口洗衣服,見狗娃氣勢洶洶提著菜刀,站了起來問:怎么啦?

肖剛在不在?叫他出來!老子一刀劈了他!狗娃的怒火在胸中燃燒。

肖剛聽見聲音,趕了出來莫名其妙地問:怎么啦?

狗娃說:你給老子干的好事!說著舉刀就往肖剛頭上劈過來。肖剛一閃,刀砍到了肖剛手臂上。頓時,血流不止,浸濕了半邊衣服,又浸在褲子上。

狗娃傻了眼……

肖剛家的門口圍了很多人,有勸架的,有看熱鬧的……從圍觀人的口中,肖剛得知這事是關系到秋月肚子里那個孩子。肖剛走近狗娃說:狗娃兄弟,我肖剛不是那種人。俗話說,朋友妻不可欺。又轉向大家說:我也是最恨第三者了,破壞了別人的家庭幸福。說完后摩拳擦掌對那個第三者憤恨不已。

春花拉著肖剛:走,快點兒上醫院包扎一下,血流多了會死人的。肖剛這才感覺有些疼,一步一步蹣跚地向醫院走去。

礦主井口海拔兩千米水平回采上山巷道是塊硬骨頭,掘進隊在這里“啃”了兩個多月還沒拿下這項工程任務。于是礦黨政決定:把肖剛的這支“掘進王牌軍”拉上去,如果在一月之內還完不成任務,礦上職工就要喝西北風了。肖剛接到通知,為了盡快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全隊上下總動員。肖剛親自頂班,來到工作面,先是下山,中間是平巷,然后又是下山。這拐過來拐過去的活兒是最難干的了。工作面水大,無法作業,條件十分艱苦。設水泵,安裝絞車,精心施工,嚴格作業,半個月下來,工人們已累得疲憊不堪,但眼看這條回采上山就要貫通出煤,大家都憋著一口氣,爭取一鼓作氣拿下兩千零二米水平回采上山這條巷道。

是夜,又上零點班,肖剛值班。他帶領職工們來到了掌子面,打完第一面炮眼時,放炮員進入掌子面開始裝藥。裝完藥后,正準備放炮,突然停電了。放炮員是新參加工作的職工,隨手將放炮器擰了。肖剛罵了句:狗日的,怎么在這個節骨眼上偏偏停電了。然后又大喊道:不準放炮!但是晚了,炮聲已經響了。

轟隆隆……只聽見一聲巨響過后,從滾滾炮煙中鉆出一個人來,隨著大喊道:救命啊……著火了……原來,與小煤窯的巷道打通了。小煤窯的巷道里存著大量的瓦斯,引起了煤層燃燒。肖剛喊了一聲:快!救人要緊!然后用濕毛巾捂在嘴上,鉆進帶有毒氣的炮煙中。此時,放炮員也渾身是火,裹著燒,像孫悟空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里一樣,情況萬分危急。肖剛背起放炮員往水池一滾,火滅了,但滾滾的炮煙和瓦斯一股腦兒地襲來。肖剛背起放炮員往上山跑。聽到呼救后,工友們迅速地趕了過來,把放炮員抬起就往外跑,爬了上山巷道又過平巷。這時,炮煙越來越濃,擋住了視線,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憑腳下踩著叮咚的水聲辨別方向。

突然,肖剛又聽見轟隆隆的聲音:不好,要冒頂了,這邊巷道的頂板也來壓了。只聽液壓支柱和木頭棚子全都被壓得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肖剛說:快點兒離開!剛說完,頂上掉下一塊石頭,像鍘刀一般切斷了肖剛的退路。肖剛順著石頭往上爬,正好要爬的時候,抓住了一只腳,才發現張大學也被擋在里邊了。肖剛推著張大學的身子說:快!爬上去!快給老子爬上去……張大學說:肖隊長,我爬不動了,你先爬出去吧。就在這時,一根頂柱倒下來,砸在肖剛雙腿上。肖剛“哎喲”了一聲,用手一摸,滿手是血。肖剛忍著疼,咬緊牙關。張大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轉過身來掀開頂柱,很吃力地把肖剛一下一下往上頂著,終于頂過了那塊鍘刀一般的大石頭。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又一塊石頭掉下來砸在張大學身上,張大學腳一滑滾了下去。肖剛看著張大學摔了下去,好久沒有醒過來,趴在石頭上大聲喊道:張大學,我的好兄弟,你快往上爬呀……喊聲里夾著抽泣聲。

肖隊長……你能……原諒我嗎?我讓你……背了黑鍋……秋月……肚子里……孩子……張大學奄奄一息,嘴里喘著粗氣,他還想說什么似的,可是已經閉上了眼睛。

張大學,你這個雜種……肖剛又氣又恨:快爬上來呀!肖剛狂吼著、悲痛著、哭泣著……不多時便昏迷了過去。

警笛聲聲、撕心裂肺,劃破了夜的寧靜與安詳。礦醫護人員、救護大隊緊急趕到現場,排瓦斯、消塵、搶救被困職工……

肖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他微微睜開眼,其他病床上的人都睜著眼睛盯著他。肖剛覺得他們的眼神里帶著詫異與驚奇。他望著氧氣瓶里輸出的氧氣,灌入鼻內,望著左手輸入的藥液,右手輸入的血液,一滴一滴進入自己的血管。他感到胸口悶得慌,又感到傷口疼得厲害。好像千只螞蟻在身體里涌動,又好像有什么東西壓在自己胸口上,透不過氣來,好像一個太空人在天上飛翔,又好像自己下了地獄在地獄里行走。

你已經睡了七天了,不省人事,你老婆哭得像個淚人兒。挨著肖剛病床的一個病友說。

肖剛的頭腦漸漸地清醒了,他默不作聲,不知說什么才好,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噩夢似的。他想起張大學艱難地一頂一頂把自己頂過那塊石頭,想起狗娃舉起刀砍傷自己,想起春花挺著大肚子來回奔波……往事一幕一幕浮現在眼前,不禁眼睛濕潤了,淚水在眼眶里滾動。這時,春花打了開水進了病房,看見肖剛終于醒過來了,又是喜又是驚,激動的淚水涌了出來。春花放好水瓶走過來撫摸著肖剛的手說:還疼嗎?肖剛沒有說話,只是淚水奪眶而出。

肖剛昏睡了七天,這死而復生的奇跡傳遍了全院。醫生、護士們都來看望他。齊主任也來看他了,并說:他剛醒來需要休息,大家看看就走吧。大伙兒看完之后就走了,邊走邊議論說:

真是命大,像他這種是奇跡。

還是老天有眼,好人不該他死……

肖剛聽見他們議論,看了春花一眼:真是辛苦你了。聲音十分微弱,發著顫。春花擦了擦眼淚說:誰叫我們是夫妻呢?這是上天的安排。春花拿了毛巾擦了肖剛眼里的淚水。肖剛這才想起前些陣子做的那個夢。有人說,夢是假的,又有人說,夢是反的。莫非夢就是預兆?又想起春花經常嘮叨的那句話,到姑媽那兒去幫她管理廠子,可以撈個經理什么的干干,總比在這礦上強,礦上幾個月工資一拖再拖,你還那么拼命地干,圖個啥呀?肖剛一直不信邪,可是這回真的應了那個夢,應了春花的那些話,這才后悔莫及。

一天早晨,肖剛睡在病床上,聽見外面鬧哄哄的。待到醫院大門打開時,那群人一擁而進,原來是肖剛那支掘進隊的職工們提著一大堆東西來看他。

肖隊長,這是我們的一點兒心意,請收下。領頭的豹子先開了口。

肖隊長,祝你早日康復!

工友們七嘴八舌。肖剛望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激動地說:謝謝大家,謝謝大家的心意了。他感到了溫暖,感到自己還活在職工心中,感到了幸福……

動手術那天,齊主任把春花叫到了辦公室:快動手術了,你有什么要求和想法?春花說:沒有。抬頭時,才發現齊主任的眼光直逼逼的,在自己身上搜尋著什么。屋里鴉雀無聲,春花感到渾身冒著冷汗,見齊主任的目光火辣辣的,才假裝地咳了一聲嗽。齊主任恍然大悟:既然沒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就在這上面簽個字吧。春花拿過手術報告看著:截肢。春花死死盯著那兩個字。這兩個字,使她直愣地在那兒好半天;這兩個字,關系到肖剛的腿能不能站起來,能不能走完后半生。春花死活不依,哭著鬧著:不能截肢!不能截肢!……齊主任無奈,手術只好壓了下來。

春花來到肖剛病床邊。肖剛看了看春花一眼說:不要太傷心了,這是命呀。春花“唉”了一聲,可怎么也控制不住淚水,她撲在肖剛床邊大哭起來。

別哭了,誰遇到這些事誰都會傷心的。同病室的一位病友語重心長地說:齊主任找你,是看你有沒有給小費的意思,他肚里的壞水深著呢……

記得頭一回的那個病人,就是住在你的這張病床上,那個人給不起小費,沒有表示,最后把棉簽給那人留在腿里邊了,出院沒幾天,腫得像個冬瓜……另一位病友說。

肖剛不信,可剛過了兩天,他聽見窗外有人在罵:狗日的雜種,這是什么雞巴醫院,是他媽的孫二娘開的黑店,可人家孫二娘還有點兒良心,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去。肖剛的心涼了半截,想到自己的兩條腿真的是要截掉嗎?真的站不起來嗎?

吃過早飯,春花來到醫院,趁齊主任辦公室只有他一人,便悄悄溜了進去,將一個紅包塞進了齊主任的腰包說:齊主任,請你老人家幫幫忙吧,只要保住肖剛的腿就行。春花乞求地說。齊主任看了看春花說:簽個字吧。春花這才簽了字,出了辦公室。春花渾身輕松多了。

肖剛被推進了手術室,手術開始了。春花在門外等啊等。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突然,手術室的門打開了,推出來的是肖剛。春花迎上前去一看,還是截了一條腿,保住了另一條腿。春花沖進了手術室,見到齊主任問:怎么還是截了一條腿?齊主任說:這也是最大的努力了,只能保住一條腿。春花腦袋嗡嗡作響,她想喊,可怎么也喊不出來。護士把春花扶出手術室后,齊主任對同行說:這一千元錢只能保住一條腿,要保住兩條腿,沒門兒。肖剛被推出了手術室又回到病床上了,可還沒有醒來。春花哭干了淚,默默地不作聲了。她覺得:這個醫院太黑暗了,太陰險了,為什么上面的領導不來管一管這些社會敗類,不來管一管這些貪贓枉法的畜生……

隨著時光的流逝,肖剛在春花攙扶下,開始拄著拐杖用一條腿慢慢地走路了。傍晚時分,春花又攙扶著肖剛走出醫院,坐在大壩邊的石凳上看夕陽,春花依偎在肖剛身旁說:咱們的孩子在踢我肚子呢!肖剛看見春花的小腹果真動了幾下。肖剛說:別踢,別踢,媽媽會很疼的。一邊用手摸了摸春花挺起的大肚皮……

就這樣,每天早晨和傍晚春花都攙扶著肖剛走出醫院,看日出日落,看清晨黃昏。時間一天天過去,春花漸漸臨近預產期了。

肖剛出院那天,正好春花臨產,產床上,春花額頭上的汗水大顆大顆地冒出,隨著生產的陣痛,春花的喊聲一聲比一聲撕心,一聲比一聲尖厲。終于,嬰孩“哇哇”地哭聲代替了春花的喊聲。春花眼角噙著兩顆激動的淚,像卸下一座山一樣渾身輕松多了。降生的是個女孩。肖剛打心眼兒里高興。春花問肖剛:給孩子取啥名字?肖剛說:就叫雙玉吧(即雙雙痊愈)。春花笑了一下說:這名字好。

日歷一天天地被歲月無情地翻了過去,由于小雙玉的出現,肖剛與春花臉上重新蕩出笑容。

回到礦上那天,礦領導因肖剛行動不便,特意給他買了一輛輪椅車。肖剛坐在輪椅上抱著小雙玉,春花推著輪椅車,朝彎彎的山路推去、朝著家的方向推去……溫柔而清新的風撫摸著他們,和暖的陽光照耀著他們……

春花,你說說什么是人生?

人生,就是你照顧我一些日子,我又照顧你一些日子,春花爽快地接了過去。

人的一生,又何嘗不是你照顧我,我又照顧你呢?又何嘗不是你背我、我背你呢…… 肖剛心情沉重:唉!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活人難,做個好人更難。他想起王一刀、李科長、齊主任這樣的敗類、渣子,何時才能從干部隊伍里清理出去。心里自語道:人在干,天在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害群之馬自有天收……

別那么沉悶,出院回家,心情要開朗一些,要不我給你唱支歌吧。春花笑了笑,邊說邊又唱起那支《山路十八彎》來。

大山的子孫喲,愛太陽喲,太陽(那個)愛著喲山里的人喲……

這次,春花唱得很動情,可聲音里夾著沙粒。

春花平日里就喜歡唱歌,歌聲很優美。他倆邊走邊談論著,不時還逗逗小寶寶,小寶寶只會望著他們笑。不知不覺地就到了家門口,屋里,什么也沒改變,只是小凳、石桌上面多了一層塵灰,蛛絲網封住了小院,蜘蛛還在上面來回爬動。春花這才想到,從肖剛工傷到今天,半年有余了……

自從狗娃與肖剛之事發生過后,狗娃成天身不見影、死不見尸地在外面鬼混,他最不能容忍的是肖剛給自己戴綠帽子。他聽到肖剛回礦的消息后,一天夜里,月黑風高。狗娃偷偷地摸到肖剛家門口,想扔幾塊石頭,把肖剛家房檐上的瓦砸碎,下雨時,好讓屋里漲洪水。要不,做一個彈弓把他家的彩電彈壞……狗娃琢磨著,他朝門縫里看了看,沒有人,只有燈亮著,正好是個下手的好機會。于是,找來幾塊拳頭大的石頭,正準備朝門上、房上下一陣石頭雨。突然聽到春花說:今天,要賬的來過了,說你欠他五千元錢,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連電視、冰箱也作了抵押。春花的聲音如雷一般。狗娃從門縫瞧見。春花邁著大步走向肖剛,懷里抱著的小雙玉被這一聲吼給嚇著了,“哇哇”地哭個不停。肖剛坐在輪椅上一言不發,頭低低的,像一位犯人在受審一般。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春花的聲音仍舊十分霹靂,她一巴掌打在桌子上,頭一回發了這么大的火爆脾氣。

好半天,肖剛終于抬起了頭說:還不是為狗娃的那件事……

狗娃以為是肖剛跟秋月的那件事,便豎起耳朵仔細探聽。狗娃心想:只要肖剛吐出一個字來有那種事,我就理直氣壯地送你去法庭……

少提狗娃,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春花的怒火仍在胸中燃燒著。

狗娃惹怒了公安科李科長,他財大氣粗,比王一刀還要霸道。當狗娃被押往拘留所時,李科長開價是一萬塊,要不就送去勞改,治他一個流氓罪。肖剛嘆氣地繼續說著:人家的關系網大得很呢?我見他娘兒倆可憐就幫了這個忙,找張大學托了關系,請李科長吃飯,最后說定五千塊,李科長才勉強同意,這才放了狗娃一馬……

狗娃在門外聽著,心里“咚”的一下,手里的石頭也滑到地上 ……

那五千塊錢怎么還呀?春花眼角噙著淚水望著肖剛。

狗娃,沒想到李科長茶園的那件事如此復雜,自己還蒙在鼓里,他眼眶里的淚水打著轉轉,心里十分難受,頭一次感到那淚水是從心上流出的……

從明天開始,你去批發市場買點兒菜回來,做點兒菜生意,我去守著地攤,掙幾個稀飯錢也好,總把咱們餓不倒……肖剛說。

翌日,肖剛真的在菜市上賣菜了。

買菜了,新鮮的白菜,快來買啦。肖剛吆喝著。冬天的集市上干冷干冷的,快到中午了,還一把菜都沒有賣出去。肖剛心里著急,搓著手。這時走來一位婦人,對著肖剛說:你的菜我全買了。說著掏了張百元鈔票甩在地攤上,用背篼背起菜就走了。肖剛還沒回過神來,拿著錢對婦女喊道:找你錢,找你錢……可那婦人已經走遠了。肖剛回到家,把這事告訴了春花。春花說:許是人家看你是殘廢人同情你吧。

一連幾天過去了,那婦人專買肖剛的菜,肖剛有些納悶了,心想:今天再碰到那婦人,一定要問一問她是誰,是干什么的?遠遠的,那婦人如期而至,彎下腰撿起菜,往背篼里放。肖剛急忙問道:大嫂,你在哪兒工作,買這么多白菜干啥?那婦人沒有理會,仍舊是一張百元鈔票甩給了他,頭也不回就走了。

這天早晨,天剛蒙蒙亮,肖剛與春花像往常一樣早早地起了床。春花去批發市場買菜,肖剛拄著拐杖去占攤位,當他倆剛要出門時,聽見門外有響動。

誰?!肖剛厲聲喝道,隨手將放在衣兜里的電筒擰亮,朝響動的地方照去,只見一個黑影翻過了圍墻,又一個黑影翻過了圍墻,逃走了。

春花追出門罵道:狗日的小偷,老子現也身無分文,你們還他媽的偷什么嘛?就連電視機也作抵押了……可當她用電筒照了一下四周看看到底丟了什么東西沒有時,跟著電筒光望去:呀,電視機。春花叫出了聲來。仔細一看,電視機上還放著五千塊錢。肖剛一拐一拐地也追了出來。春花打著電筒仔細地看了看,見電視機旁邊還跑掉了一只皮鞋,黃牛皮的,好像還沒穿幾天,鞋幫上還有新鮮的泥土。

肖剛很納悶:不知感動了那路神仙,發了慈悲心腸。不知是福是禍。春花沉思了片刻:只有順其自然,聽天由命吧。

狗娃娘八十大壽這天,肖剛與春花本來是不想去的,他怕遇見狗娃,又提起那件桃色的事情來。但身正不怕影子歪,在狗娃娘的邀請下,肖剛、春花還是去拜壽了。一進屋,肖剛與春花見秋月在廚房里忙忙碌碌的,狗娃娘在臥室里逗著小孫子。

大嬸,你好。肖剛和春花像往常一樣問過大嬸。

你是剛兒呀,快進來,大嬸年老眼花都認不出來了。大嬸邊說邊吩咐秋月倒水。

狗娃呢?肖剛落座。

這幾天不知咋了,像犯病一樣。秋月在廚房里一邊炒菜一邊說:他天天跑去上班,我勸他累了就休息休息,可他就是不聽,就連母親八十大壽之際也硬要上班去……

肖剛沉默著莫非還為那件事生氣。便伸手去逗狗娃的小孩,突然肖剛一雙詫異的眼光看著小孩,情不自禁地說:呀!真像呀。

像誰?春花接了過去。

像……肖剛支吾著,又想起張大學在井里頂著自己脫離險境的情景,想起張大學說:……那孩子……肖剛在心里說:寧可自己背黑鍋,背上第三者的罪名,也一定要為張大學保密,把這件事永遠埋在心里,讓他去得清白……

像誰呀?春花迫不及待地說,像她爹還是像她媽?

你看額頭和臉像秋月,下巴像狗娃。肖剛指了指嬰孩說。又看了看秋月,秋月的臉“刷”地紅到了耳根,狗娃娘也走過來在一旁微笑著。

秋月沏完茶又去忙她的事了。

不像,一點兒也不像。春花說。肖剛用手掐了春花一下,春花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吱聲了。

快,叫叔叔呀。秋月走過來做了個鬼臉,對著那嬰孩說:哦,應該叫干爹、干媽吧。

肖剛納悶,看了春花一眼。

那次在孕檢的時候,說好了要結拜成姐妹的。秋月繼續說著。

春花這才想起來:對,對,就讓她們結拜為好姐妹吧!春花將抱著的小雙玉遞給了肖剛,自己去抱狗娃的孩子,誰知那小家伙“哇哇”地哭了起來。春花掀開被子一看,尿了一床,隨著抱起嬰孩,當她伸手去拿被尿濕的墊單,一層一層往下剝時,在那嬰孩床下邊,竟是一堆將要發黃的白菜,還有蘿卜。白菜邊上還有一只皮鞋,黃牛皮的,鞋幫上沾著泥土。春花頓時睜大了眼睛,聚精會神地望著那堆白菜,心卻“咚咚”地跳個不停,漸漸地,眼里浸著的淚花在閃爍著,晶瑩著……她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心頭一熱,“噔噔噔”地跑下樓去,來到礦主井口旁邊等待她的狗娃兄弟……

噼噼啪啪……鞭炮聲十分震耳。

開席了。狗娃舉起酒杯說:在媽媽八十大壽之際,我敬大家一杯酒,來來來干了這杯。于是,大伙兒舉起了酒杯……

宴席散后,狗娃與秋月送肖剛、春花出了門。狗娃緊緊地抓住肖剛的手說不出一句話,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春花和秋月也過來了,四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春花推著輪椅車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這條走過千百遍的彎彎的山路上,才感到這杯團圓酒,十分地辣,辣過之后又十分地甜。正如他們的感情,釀得越久越香。

冬去春來,萬物蘇醒。這天早晨,天空下著蒙蒙小雨,肖剛要離開礦山去他姑媽那兒。雖然下著小雨,大伙兒仍然成群結隊地往大壩上走去,有人邊走邊議論說王一刀、李科長他們被公安抓起來了,大伙兒趕去看熱鬧喲。大壩上擠滿了人,雨水飄向大壩、飄向人群,人們的衣服上蒙上了一層水珠。王一刀、李科長一掃往日的霸氣,低著頭,像條落水狗似的。大伙兒高興地贊揚反腐的春風吹得好啊。

壩子里的人們都拍手稱贊,掌聲如浪潮一般,一陣又一陣地掀起……

肖剛去姑媽家,本想悄悄地走,不想讓狗娃、豹子他們知道。可收拾完東西出了家門,拐過第一個彎兒時,豹子、狗娃、秋月他們站在公路中間望著肖剛。目光靜靜地對視,良久、良久……肖剛終于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這時,天空晴朗起來,隱約地有些陽光。肖剛抬起頭,望著天空,漸漸地,太陽穿過云層,霞光萬道擴散開去,滿山滿嶺,一坡又一坡……

謝文峰:一九七○年生于四川西充,著有詩集《燃燒的愛》《陽光里的歌聲》,系四川省作協會員、中國煤礦作協會員,現居攀枝花西佛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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