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行吟（組詩）

凡羊

黎明

破繭而出的山鄉

此刻，薄靄像一層柔軟的棉紗

輕輕地將山鄉擦洗

櫻桃枝頭，小小的蓓蕾

是二月寫下的蠅頭小楷

葉面，一只瓢蟲踮著腳尖眺望

像簡單一樣單純

此時無聲勝有聲

冬天帶走的，正在回歸

我聽見它們

——整齊的腳步聲

四月

綠葉賡續生機

四月，草長鶯飛

散落在山里的蒲公英

馬齒莧、苦麻菜、灰灰草、地丁……

一窩一窩，像山里的孩子

躲在密林中，溝坎里

各自拉著衣角，一直在捻

捻，捻自己的羞澀

很久沒有這樣的心情

四月，在老家的山溝里

和這些孩子擠在一起

沐春風、聽鳥語、曬太陽

竟與當年的陰丹布再次重逢

黃葉

一株青？長在山坡

像一個中年人充滿活力

經年的勞作、奔波

我看見時光之手

從青絲里拔出了一根白發

云游的風剛巧路過

說要拿回去，作個紀念

切膚

天向晚，十月殆盡

淅瀝的小雨

像天使的唾液冰涼

火塘邊不斷咳嗽的大爹

一個無藥可治的老人

剛剛服下巫婆秘制的神水

夜是一頁打開的經卷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神在頌詠

我是一個浪得虛名的詩人

想寫點什么，卻怎么也寫不出

故鄉這一幕切膚之疼

那時候

那時候我們喜歡在雨中玩耍

一點也不怕生病

生病反而得到更多的疼愛

那時候剛到三月就敢下河

幾個猛子，一身雞皮疙瘩

冷的牙殼子不停地上下顫抖

那時候我們喜歡辦家家

有人從家里偷米，有人偷肉

什么都偷不到就從地里拔菜

有時候我們興高采烈地煮著

一場大雨把我們的興致淋得無影無蹤

有時候煮著煮著，手拿棍棒的父親

攆得我們滿山遍野的亂跑——

在林中

林中的陽光

一朵一朵，開放成白色的玫瑰

不像坊間的傳聞

山路癡迷于坎坷

蜿蜒，像自己跟自己斗氣

苔蘚們忙于節外生枝

禽獸們忙于生計

一棵野板栗忙于把身體里的蛋白質

一點一點運往果實

山上榿木、青？、松柏

一直在壞心情的路上

瘦弱的身體與貧瘠的土壤

高度契合。我坐在一塊石頭上

兩片落葉像一副卦打在石上

無字即安

山下是躲不開的紅塵

一些田地無人打理

房前屋后長滿了荒草……

空戶

把茄子、辣椒、小白菜

還有西紅柿，種在同一塊地里

像一鍋夾生飯

一只喜鵲，用沙啞的嗓音

和我打招呼，農舍門上的鐵鎖

正歪著腦袋瞅我

太陽兇猛，面孔寧靜

園子里的蔬菜低著頭

有一種失去親人的迷惘

晨曲

仿佛光陰有了細小的縫隙

眨眼間，黎明將穹頂的黑暗拆的精光

大地凸起性感的胸口

我站在炊煙升起的地方

用排比向故鄉問好

用擬人書寫鳥語的酒窩

用比喻抒發心中的念想

往手心里吐唾沫的村民

地里的雜草，犧牲了他們整個早晨

我用手機裝下他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