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蘭州歷來是中國東西部的交通要沖、中原與西域往來的必經之地,穿城而過的黃河則是橫亙在這個交通樞紐上的巨大障礙,民間素有“隔河如隔天,渡河如渡鬼門關”的歌謠。據明人徐蘭的《河橋記》記載,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為了解決渡河問題,一個名叫楊廉的蘭州軍官在黃河上把20多艘大船用繩鎖連接,船下以石鱉固定,船上加蓋木板、欄桿,并在橋南北兩岸各立一根大鐵柱和6根木柱,以鐵鏈將浮橋固定,是為“鎮遠浮橋”。
歷經500多年的風風雨雨,鎮遠浮橋一直扼守著蘭州的要津,被譽為“天下第一橋”。然而,遇到大洪水和冰凌時,浮橋上常會發生橋毀人亡的慘劇;冬季黃河封凍時,浮橋還必須拆除,車馬均在冰上通行……進入20世紀后,走向末路的清廷開始實行新政,興起了洋務運動,從而為建設新的黃河大橋提供了歷史契機。其中,甘肅洋務運動最具代表性的一項成果,當屬被譽為“天下黃河第一橋”的蘭州黃河鐵橋。

黃河流進甘肅后,各種形制的橋,比如鐵橋、吊橋、索橋、公路橋、鐵路橋等,使這里成了黃河橋的巨型展覽館。在甘肅境內,既有黃河上最古老的索橋——靖遠縣境內的古索橋,也有永靖縣境內炳靈寺附近的飛橋——一座伸臂木梁橋;既有唐代在靖遠境內架設的烏蘭木橋,也有宋朝和西夏交戰時在蘭州金城關附近架設的浮橋……細數起來,甘肅境內擁有大大小小近60座黃河橋。
在甘肅境內大大小小的黃河橋中,蘭州黃河鐵橋是當之無愧的代表。這座鐵橋是現代工業原料——鋼鐵走進黃河古老橋梁形制的開篇之作。無論是當年筆者求學蘭州時第一次激動地站在這里留影,還是工作期間一次次在黃昏時漫步于此,那道橫臥在滔滔河水上的鐵橋,總讓我想起瑞典詩人特朗斯特羅默的一句詩:“橋——一只飛越死亡的巨大鐵鳥。”可以說,這只最先飛越黃河的巨大鐵鳥,百年來身形不變,為蘭州做出的貢獻也一直不變。
其實,在蘭州黃河鐵橋出現之前,連接蘭州城南北的鎮遠浮橋就已存在了,該橋今尚存建橋所用的“將軍鐵柱”一根,其高達3米,重約數噸,上有“洪武九年”字樣。關于這座橋,晚清刑部主事的吳可讀曾撰寫過這樣一副對聯:“天險化康衢,直如海市樓中,現不住法;河壖開畫本,安得云梯關外,作如是觀。”這種情況直到蘭州黃河鐵橋出現后才得以改變,而這場改變跟一位晚清時期洋務運動中的大臣有關,他就是左宗棠。
1872年,左宗棠(1812—1885)帶著收復新疆、平定分裂分子阿古柏叛亂的使命來到了蘭州。望著眼前這個落后的西北內陸城市,他萌生了在此繼續推行洋務運動的雄心。當他在蘭州市通遠門外(今暢家巷路南)綽起第一鍬奠定基土后,這里便開始了蘭州制造局的建設。蘭州制造局的工匠是從浙江、福建、廣東等地招募而來的,局務工作由提督總兵賴力主持。在這位聰明過人的廣東人的積極努力下,經過全體工人的精心研制,蘭州制造局制造的后膛七響快槍、螺絲大炮、車輪來復后膛炮等產品,精巧靈活,其技術達到了當時的世界水準。但是,這些武器及其他軍用品需要渡過黃河,經過河西走廊才能運往新疆。這時,出任清政府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的左宗棠,眼見新疆局勢日益嚴峻,大批新制的先進武器卻無法從蘭州運出,被橫亙在前的滔滔黃河水攔住,便上書清政府,請求修建一座能運輸大批軍需的現代橋梁。

下圖:雁灘黃河大橋位于蘭州市區東部,橋面寬31米,全長816米,享有蘭州黃河“第一彩虹橋”的美譽。

左右頁圖:深安大橋南起蘭州市西固區深溝橋,橫跨黃河連通北岸的安寧區,全長1320米,是蘭州第13座跨河大橋,也是首座全互通全立交景觀橋。


鑒于中國當時有限的技術條件,左宗棠秘密派人和德國商人福克接觸,協商在蘭州境內的黃河上修橋事宜。然而,福克列出的預算款項是60萬兩白銀,這個天文數字立刻打消了這位邊疆大臣的修橋夢想,成為他心中一個巨大的遺憾……
1905年夏天,德國巨商泰來洋行的經理喀佑斯從天津前往蘭州旅行時,獲知了中方想要修橋的消息,并對此表示出了興趣。當時,正在蘭州總辦甘肅洋務局的蘭州道彭英甲等人見機行事,立刻安排會見了喀佑斯,就修建黃河橋的事宜進行了協商。1906年,黃河鐵橋工程啟動后,修橋所需的鋼材構件、水泥和機具設備等,均從德國購置。隔年的5月份,這些德國產品全部通過海運抵達天津。


1907年的春天,天津港突然出現了很多操著甘肅口音的人。作為甘肅洋務局組織的運輸人員,他們負責將建橋設備經京奉鐵路運到北平豐臺火車站,再由豐臺經京漢鐵路運往河南新鄉火車站。離開新鄉后,這些設備開始由馬車裝載運往蘭州。為此,甘肅洋務局在沿途都設置了材料接運委員會。值得一提的是,當時的蘭州有一個叫王新年的鐵輪大車戶,專門在天津定制了一批六輪和四輪大車,再加上他的40輛舊式大車,共同投入到這批特殊貨物從西安到蘭州的運輸工作中……這些來自海外的特殊貨物,從天津啟程后開始了長達10個月、輾轉上千公里的長途之旅,浩浩蕩蕩地穿行過我國的華北、華中和西北地區,堪稱中國交通運輸史上絕妙的一筆。
1908年4月10日上午,鞭炮聲響徹蘭州城北的白塔山下和金城關前,甘肅布政使和甘肅洋務局、德國泰來洋行等部門的有關人士聚集在黃河邊,兩岸還擠滿了蘭州城的政商界名流和看熱鬧的民眾,只為親眼看到黃河上第一座鐵橋的開工儀式。從這一天起,每天都會有上千名中國民工在這里施工,現場還有來自天津的工地技術負責人劉永起,以及負責監督現場施工的美國工程師滿寶本、負責收管材料和統計施工進度的德國工程師德羅等“洋面孔”。
經過1年零4個月的緊張施工,1909年8月8日,耗去30多萬兩白銀的黃河第一座鐵橋宣告竣工。作為德、美兩國工程師、華洋工匠與甘肅各界通力合作的結晶,蘭州黃河鐵橋是中國近代史上最早的國外技術引進項目之一。這座鐵橋的建成,既實現了左宗棠此前的夢想,也完成了蘭州成為大西北交通樞紐城市的夙愿。更重要的是,蘭州黃河鐵橋的建成,結束了黃河上游千百年來沒有永久性橋梁可供通行的歷史。
1928年4月,時任甘肅省主席的劉郁芬,為了紀念孫中山先生,在征得西北軍政大員馮玉祥的同意后,他手書“中山橋”匾額,懸掛于鐵橋南面的牌廈上,“第一橋”于是改名“中山橋”,并沿用至今。
歷史上,中山橋的歷程并不平坦。從1937年11月開始,日本飛機多次轟炸蘭州。作為交通運輸要道的中山鐵橋,是蘇聯援華物資通道的咽喉要道,因此成為日本飛機首要的轟炸目標。1939年2月20日和23日,30多架敵機分批進犯蘭州,在中國空軍戰斗機總隊部總隊長毛源初的指揮下,時任第17中隊長的岑澤鎏當即率9架蘇制驅逐機起飛,聯合第15中隊和蘇聯志愿隊出戰,擊落敵機15架。正是由于岑澤鎏等空軍志士的浴血護橋,才使得鐵橋雖然經受了戰火的洗禮,卻始終傲然挺立于九曲黃河之上。

左右頁圖:夜幕降臨后,中山橋霓彩變幻,波光流影,惹人沉醉。面對此情此景,讓人想起當初左宗棠不得不放棄建橋計劃時的巨大遺憾……



左右頁圖:蘭州是全國唯一一座黃河穿城而過的城市,一直就與跨河大橋密不可分。近代以來,尤其是新中國成立以后,隨著多座新型現代大橋的建成,蘭州已經實現了“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的夢想。
1949年8月,潰退的國民黨軍隊為了阻止解放軍進軍蘭州而炸毀了鐵橋,這是黃河鐵橋自誕生起遭受到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嚴重損毀。后來,在解放軍蘭州軍管會交通處的組織下,經過8天9夜的連續緊急搶修,同年的9月3日,解放軍的部隊和車輛在這座“英雄的橋梁”上通過。搶修期間,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野戰軍司令員彭德懷曾兩次親臨現場視察慰問。橋梁修好后,彭德懷還特意在蘭州澄清閣設宴,招待和表彰參與搶修鐵橋的工程技術人員。
2006年6月10日,蘭州中山橋躋身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在時下旅游愈發熱門的時代,中山橋是連接黃河南岸蘭州主城區和黃河北岸一些重要景點的紐帶,吸引了無數游客前來駐足留影,以至于產生了“不到黃河橋,等于沒來蘭州”的說法。
除了黃河鐵橋,蘭州市管轄的黃河區域內,從上游到下游依次聳立著多座黃河大橋:位于黃河上游的第一座大型現代化斜拉式大橋——蘭州銀灘黃河大橋;繼中山橋之后,蘭州城區的第二座黃河大橋——七里河黃河大橋(竣工于1958年);蘭州第一座大型跨河互通式立交橋——小西湖黃河大橋;蘭州首座全互通全立交景觀橋——深安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