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
每個事物都各有定義。而我們周遭的多數人,終其一生都習慣以自我為鏡來映射他人。這是很多誤解的根源。
討論問題的前提,是大家認可同一套定義。經濟學家羅伯特·奧曼曾經有個理論,如果一個問題的爭論者都是理性而真誠的,那他們最終一定會得出一致的結論。
一場爭論如果曠日持久,那么肯定至少有一方隱瞞了動機與真相。此時此刻,如果你是一個毫無立場的路人,明智的選擇是,先清楚爭論的問題實質到底是什么。
最近各大自媒體手撕差評,正是一種“天下苦差評久矣”的爆發。而直到最終差評以主動退還投資結束,業內關于洗稿、流量乃至品行的討論依舊各說各話。
如果將差評危機視為內容行業的清理門戶,或是新舊媒體人關于規范的無聊爭論,想必除了口水,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號稱每月流水四百萬的自媒體“差評”,在接受騰訊投資之后,卻被一眾科技媒體踢爆多次涉嫌“洗稿”。雙方的口水戰里,最讓人好奇的是差評的態度,強硬、不承認加絕不服輸。
這顯然是違背常識的。做內容的人都清楚,大多數情況下,洗稿是可以靠低成本的技術手段來規避掉的。比如說,交代一下來源,或者,徹底轉換成另一套表述。
一家科技類媒體,如果屢屢陷入這種爭議,正常應當是想辦法來用這些手法逃避嫌疑。這根本不耗成本,今天的讀者根本不會介意你是原創媒體,還是資訊整合。可是,差評似乎根本沒有這些技能,也沒有處理這些潛在糾紛的技術設計。
在上一次被各路圍攻時,差評的回應是:你們這是圍攻光明頂。多么倔強和意氣用事。
如果你是一家機構媒體,那么你可能有老編輯,有內容審核,有針對原創采寫的評價體系和考核標準,這些是保證一家媒體不陷入類似爭議的底線。
可是差評似乎沒有。
我咨詢了差評的同學.得到幾個關鍵信息:第一。差評團隊里沒有傳統媒體出身的內容人才;第二,他們高薪招聘的編輯幾乎都是理工技術背景,“幾乎沒有文科背景的老桿子”。
關鍵點就在這兒。差評的編輯是技術背景,而他們在招聘中也刻意避開了文科背景的人。
對于什么內容算洗稿,轉引規范等問題,他們很有可能是沒有什么概念的。想象一下,一個不懂媒體的寫手,也多半會把所有類似的文章都當成參考資料。
兩年多以前,我和他們在北京有過一次交流。當時印象是,這是一個毫無傳統媒體經驗和背景的團隊,完全抱著“新媒體”的策略和思路打出來的自媒體。甚至于,傳統媒體的那套內容體系是他們所不屑的。
有幾個朋友在聲討差評時.紛紛將差評納入了媒體和內容行業的標準里來鞭撻。還有人提出,騰訊既然投資媒體,就應該有價值觀。
現在問題來了,差評真的是一家媒體嗎?或者說,差評真的把自己當做是一家媒體嗎?
差評的同學給我的答案是,我們是基于科技數碼領域的全方位服務供應者。我相信,他們是相信這個答案的。這意味著,媒體內容只是這套服務體系的一部分。
有個數據,雖然有媒體質疑,但我大概率是相信的,差評每個月靠售賣科技數碼產品就有400萬元的流水。這也是為什么之前有媒體人把差評封為“最強2C科技媒體”的原因。
當一切都是為了服務客戶,這就是一家針對特定興趣人群的服務提供商和社區。
我不知道差評用戶的具體信息,但根據觀察,想必應該是對科技產品有興趣的年輕人,而虎嗅等科技媒體,因為太強的媒體和to B屬性,是滿足不了他們的興趣的。
如果這群用戶又恰巧沒有對原創、深度的潔癖,那么,傳統媒體那套產品標準就不住他們的體系范圍內。在自我的定位里,差評根本就沒把自己當成媒體,更不算是內容創業。內容,在這套體系里只是為了獲客和滿足用戶的部分內容需求。在差評看來,摘抄了一些內容或者是模仿了一些選題,是無傷大雅的事情。
與其說是原創媒體苦于被洗稿,倒不如說是在今天的內容生意里,原創者的供應能力遠遠跟不上渠道變化的要求。比如說,頭條號的用戶根本不介意你是否原創,是否一手資料,他們需要的只是大量、及時、撫平欲望的閱讀而已。
在這種情勢下,如果你的最終銷售產品依然只有原創內容,那么就難免淪于弱勢。原創內容的生產能力、流量聚合能力等,遠未達到差評這種月流水四百萬的級別。而失去越多,在意越多,差評這種恰巧活在媒體和電商之中的新物種,就成了兩套標準的沖突火線。
那么,我們究竟應該為什么而憤怒?昨晚我發了個朋友圈,惹得一些朋友不開心。我說,特別好奇這波罵聲里有多少是因為技不如人而惱羞成怒?
同樣是靠內容起家,大部分媒體最終止于內容,再也沒有前進一步。今天如果問很多媒體的粉絲到底是誰,我們能拿來做什么,他們需要什么,我估計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回答不出。
投資流量和用戶,還是投資原創內容?資本不會在意那些內容原創的情懷,再好的內容落不到流量和用戶上,這就是不值得投資的。而差評靠著絕對的用戶服務理念,最終依賴內容圈起一個年輕人的科技興趣群體。這才是騰訊投資的基礎邏輯。
憤怒是因為媒體人的流量焦慮,覺得差評的洗稿盜竊了自我的流量。若拋開這些捫心自問,很多媒體真配得上那個流量嗎?
在未來的媒體世界里,寫稿永遠都不是核心技能。
流量是被運營驅動起來的。知道如何觸達用戶,如何切中用戶,又如何服務用戶,這才是媒體人最應該學的一課。
如果強行以自我的邏輯來抨擊他人,卻意識不到自我邏輯中的斷裂之處。最終的結果,只能是在憤怒之中日漸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