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忘卻的紀念

羽蒙

我高中念的是一所縣重點。小時候成績優異，被眾星捧月慣了，自認不需太費勁就能摘到想要的花朵。高一參加各種社團與活動，和班上的男同學嬉笑打鬧，上課看小說、玩手機。第一次段考我考了班上第四名，那時候我對班上幾乎只能看見埋頭學習的背影的同學很不屑——看，每天都在玩的我還能考得比你們好。后來我發現我錯了，那次考試居然成了往后兩年里排名最高的一次。

文理分科時選了理，鬧騰的我依舊沒有收斂本性。有一次班主任忍無可忍，把我拉到走廊上，對我說：“你怎么不去文科班？像你這種人肯定連一本都考不上，只會給我們班抹黑！”她看我的眼神時至今日都忘不了，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她把過往一年的成績排行表拿給我看，一個冷酷無情的事實被甩到臉上：當其他人勤勤懇懇、一點點踏實前進，唯有我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一直下墜。不得不承認我內心非常脆弱，偷偷躲起來大哭了一場。可是很慶幸，在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里有人給我當頭一棒。

從那以后，我開始收斂張揚與傲氣，扔掉散漫和懈怠，學著推犁的老農一步一個腳印去耕耘。很難想象有多動癥的人竟能老老實實地坐在座位上，從早上六點半到達教室至晚上十點下自修都不挪窩。而當我扎進深不見底的學海，才發現之前遺落的東西竟然這么多，常常顧此失彼。

化學是弱項，有一次周測，臨近交卷還有大片空白，我特別慌，一時迷了心竅把后桌傳上來準備交的試卷拿來抄。后面的男生踢我的椅子腿，“這么抄有意義嗎？”他反復問了兩次我都沒有回答，寫字的筆扎進皮膚里，我聽得出語氣里有失望的成分，曾經視為對手的人就這么墮落，誰不會失望？我沉默著把試卷交上去，沖出教室就泣不成聲了。

高二一整年我的成績很不穩定，每天面對的數理化都有一張模糊不清的臉。這時，發生了一件令我一輩子都難以忘記的事情。高三屆最后一場模擬統考當天，一名學姐被意外鎖在宿舍，一樓大門上了鎖，她爬到二樓走廊的圍欄上，試圖順著旁邊一棵高大的棕櫚樹跳下去，卻摔斷了腿。

“太可怕了，她還能參加高考嗎？”“怎么能為了一場模擬考做出這么沖動的事情？”大家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而我沉默了。

也許對于那名學姐而言，任何機會她都不想錯過，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即便是拼得頭破血流，也不甘心坐以待斃。

我把長發剪了，以一頭齊耳短發迎來了高三。

那一年日復一日天未亮的晨跑，每個人高喊“殺進××大學”的勵志口號，一遍又一遍，一副信心百倍的豪邁架勢，似乎唯有這種大聲重復著口號的方式才能把自己的神經錘煉得不可摧覆，拾起信心投身新的一天。還沒到七點，教室滿是晨讀的人，五十幾平方米的空間塞了六七十個人，在這種逼仄的環境中，即便是冬天也會產生一股熱烘烘的氣浪。氣浪籠罩在每個人身上，像一種魔法，縱然是班上最自由散漫的男生也無法抗拒，然后惴惴不安地抓起書一句句背單詞或是元素周期表。

我不畏懼高考，不畏懼拼了命地付出，不畏懼找不到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但阻擋我的最大的魔是失眠。高三整整一年，我患有嚴重失眠。班主任看我精神不佳，找我談了很多次話，我嘗試去校醫室拿安眠藥，卻無法根除，又怕吃多了產生副作用而停用。語文老師在我們進行高考體檢前說抽血促進身體新陳代謝，有助睡眠，我就傻乎乎地跑去獻血。一個瘦小的女生，謊稱自己已足90斤，200ml滿滿一包暗紅的液體從身體抽離，仍無濟于事。失眠依舊籠罩在每一個漫漫長夜里，帶來的精神萎靡不振和學習上的低效率，使每一天都像在煎熬。

一次月考后，班上一個男生告訴我，他已經連續兩天晚上都沒睡著過，依然精神振奮、頭腦清醒地參加考試。他說：“睡不睡得好、有沒有精神都是心理作用，只要你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就行了。”

后來我不再糾結于一閉上眼就冒出來的是非題，睡不著的夜晚，我就拿起書到寢室外的走廊上看。走廊昏暗的晚燈下，一直聚集著很多奮斗的女生，現在我加入了她們。時間在和我們耗，準都不愿意先服軟。漸漸地，我習慣了失眠，就沒覺得它多可怕了。我甚至學會了捕捉時間空隙進行淺眠，課間十分鐘也能大補能量。當達到一種學習與休息之間的平衡維度，即使睡眠不足也不影響大腦高效運轉。

有一天清晨四五點突然醒來，再無睡意，我不再胡思亂想，而是起床洗漱，拿起書包向教室走去。那天夜間下過雨，操場上積了很多水。天一片黑，路邊燈火橘艷，我舉著傘，跳過一個個亮晶晶的水洼，像跳過一顆顆孤獨的星球。高三有太多這樣的時刻，我驚心動魄，世界卻一無所知；我翻山越嶺，天地卻寂靜無聲。說到底，這一路來都只是一場一個人的戰爭。我有點心酸又有點開心，因為再糟糕、再孤獨的境遇我都熬過去了，那么更大的世界，就要來了。

從一統到二統直至N統，我的成績一點點爬上去，雖然速度很慢，至少是向上的，我做不了雄鷹，那么就成為金字塔上的蝸牛吧。

高考那兩天我的心異常平靜，仿佛有石頭投進去也不起波瀾，甚至能在午休時睡著。也許所有的努力沖到頂點便只剩平靜了。我一直以為考完最后一科，我會大哭一場，然后把高中三年所有翻透了、背爛了、爬滿各種水筆痕跡的兩大箱書，沉甸甸地，飄揚揚地，從教學樓六樓扔下去，嘶吼著徹底宣告高三結束。然而，沒有。沒有歡呼、尖叫、眼淚，更沒有任何撕書扔書的沖動表現。我們往往以豐富的想象力臆想各種告終的方式，但是真正意義上的告別，是肢體和言語無法承載的。為了告別，更為了紀念，我寫下了一切。

成績出來后，我很平靜地給了自己一個大大的微笑。是有多努力還是多幸運，高中三年里我最高的那次分數，是高考。我永遠感激十八歲的自己，在最值得吃苦的年紀沒有選擇安逸，那一年得到的是終生都揮霍不盡的寶藏。我一直相信一句話：凡事必將圓滿，如果還未圓滿，那一定還沒有到達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