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共生、關系契約與現代服務業技術學習成本控制

戴理達（副教授）

一、引言

我國服務業的轉型升級是工業化相對發達以后產業結構的一種“自我進化”過程，也是傳統服務業在新環境、新規制、新要素等變量作用下進行的“自我調適”。2005年《國家中長期科技發展規劃報告》中首次提出“現代服務業”這一概念，即依托信息技術和現代管理理念發展起來的服務業。透過這一概念界定可以看出，技術滲透和管理變革兩大因素是促進傳統服務業向現代服務業轉軌、催生新興服務業的核心驅動，而這兩大因素無不與“技術學習”緊密相關。2017年6月，國家發改委正式頒布了《服務業創新發展大綱（2017～2025年）》，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切入點，提出以提升服務供給質量為核心，努力構建優質高效、充滿活力的現代服務經濟新體系[1]。

服務創新是提升服務供給質量的核心內驅，“新經濟”背景下，國際貿易格局的重構推動全球服務分工體系的深度調整，同時也敦促實務界重新審視服務價值創造模式。傳統基于橫向或縱向協作關系的“價值鏈”逐步演化為具有多元節點和交叉作業特征的“價值網”[2]。網絡化的服務價值創造模式打破了服務組織的有形邊界甚至所有權邊界，進而，服務創新內隱的柔性化、虛擬化、定制化等特征對傳統的基于“資源稟賦”的學習路徑提出了挑戰，即鎖定在一個封閉的組織邊界內，資源即“優勢”；但放眼于整個價值網，組織內的特定資源可能是導致“能力陷阱”的隱形動因[3]，而通過網絡能力所吸收的知識能有效彌補組織內生資源不足，從而形成持續的學習慣性和動態的競爭優勢。在此背景下，跨組織邊界的“探索性學習”應運而生。

由于制造業的供給多以有形“商品”為媒介，進行利益相關者之間的間接交流，因此，其技術學習路徑更多地側重于“物”以及經物化的“知識成果”[4]。而服務作為一種特殊產品，其生產與消費的瞬時性、創新過程中客戶的深度參與性以及創新成果傳播的社會網絡性等特征使得作為服務行為主體的“人”的情緒智力以及“人”的網絡能力對服務技術學習的效率起到重要作用[5]。

主流的學習理論及學習成本理論帶有明顯的“制造業”烙印，因而無法為服務型技術學習提供既有的軌道。隨著要素創新、制度變遷向服務經濟的縱深滲透，對于知識的獲取、加工、流動與傳播等一系列行為逐步改變了人類對傳統意義上要素稀缺問題的判斷，即通過使用邊際效用遞增的智能性要素去結構性地部分替代邊際效用遞減的物質性要素以實現服務增值是我國服務業內涵式發展的理性選擇。因此，降低智力資本與物質資本的協作摩擦構成了服務技術學習成本研究的邏輯起點。

二、相關理論基礎

1.資本共生：從自然科學到社會科學的滲透。共生（Symbiosis）概念最早起源于生物學，由德國生物學家Bary于1879年首次提出，即不同種屬的生物因為某種程度的永久性物質聯系生活在一起[6]。德國另一生物學家Prototaixs認為共生是不同物種之間有規則（Regular）的且不受干擾（Undisturbed）的合作式生活，這些共生體中的參與者被稱之為“共生單元”，它們是能量產生、分配與消耗的基本單元[7]。日本學者尾天周二[8]從多學科交融的視角指出，生物界的共生是一種基于利害關系的密切協作，由此引申到社會領域的共生即“向異質者開放的社會結合體系（Approach of Social-Connection）”。

然而，隨著社會分工的深入，“專才”更加關注與自身價值創造相關的行為而漠視群體交往對價值創造的影響，從而形成一種“分工性社會隔膜”（Gap Oriented from Social-Division）[9]。進而，“團隊合作”“社會網絡”“嵌入理論”紛紛把人與物、人與人的關系融入價值研究的框架，試圖通過物質、知識與人的心智相結合的途徑來探尋新的價值創造模式。20世紀后期，多元學科交融發展之趨勢推動著共生研究進入社會科學的視野，較為典型的包括生態農業學、旅游資源開發與空間地理布局、宏觀政策與公共管理、企業微觀管理等領域。

何平林等[10]認為，資本共生是物質資本、人力資本、技術資本、虛擬資本及風險資本等共生單元基于保值增值的共生引力，通過特定的介質與通道形成共生體，并進行能量的生產、交換與分配的一種社會關系。“知識經濟”時代，共生單元突破了自然界共生單元的“物質唯一性”，不具備有形物質形態的知識、技能、心智等要素也可扮演共生單元的角色。

根據各類資本的價值功能差異，本研究將上述單元抽象分為兩大類，即包含貨幣資金、物質性生產資料的“物質資本”和涵蓋人力資本、結構資本與客戶資本的“智力資本”。前者只是參與價值的轉移或是作為一種價值尺度和支付手段“便利了商品交換”；后者通過知識性勞動對物質資本最初形態進行篩選、調配、整合、加工，使其滿足人的需求，以實現價值的創造。

2.關系契約：從競爭到競合變遷中的自我揚棄。關系契約（Relational Contract）是對完全競爭環境下標準契約的揚棄，新經濟社會學中的嵌入理論（Embeddedness）認為任何一項經濟決策都會受到所嵌入的制度與社會關系的影響[11]。非完全競爭環境下，由于信息不對稱及有限理性的存在，任何合約都難以在事前將所有內容以清晰的編碼表述出來；相反，契約的執行對具有未來合作價值的社會關系具有較強的路徑依賴[12]，尤其是對于專有性較高的投資，事前的條款對機會主義的約束較之于內嵌于合作關系的“人質、聲譽與觸發機制”顯得蒼白無力。

由此，針對競合環境下標準契約對事后監控弱化之弊病，Macneil[13]提出了關系契約，即對交易僅作基本框架的設計而并不事無巨細地設定條款，側重于通過長期合作關系來提升治理效率。關系契約研究主要集中于以下領域：一是以Johnson為代表的“法律替代論”認為，在市場化規模較小時，關系契約對標準契約具有積極的替代效應，反之阻礙市場機制的正常運行[14]；二是以Plambeck[15]為代表的“契約激勵論”認為，關系契約對專有性投資具有無法由第三方驗證的激勵機制；三是以Ferguson[16]為代表的“交易治理論”，即關系契約中的“柔性”“團結”和“參與”與交易性能顯著正相關，與交易成本負相關。

3.學習成本：從信息范式到知識范式的拓展。新古典經濟學假設市場中的信息處于均質分布，因而對于該類資源的獲取無需成本。Williamson的交易成本理論在修正“完全信息假設”的基礎上，提出信息的非均質分布以及人為的舞弊行為構成了信息資源的使用成本，信息成本構成了交易成本的核心[17]。之后，K.Darman、G.Stigler等學者進一步豐富了交易成本理論，將其發展為“減少交易中不確定性、提高交易性能的、從無知到無所不知的經濟代價”。

總之，“信息范式”強調通過價格機制實現對信息的均衡利用是應對機會主義的有效手段。由于“信息范式”發軔于工業經濟低端階段，知識的掌握相對容易，因此信息被視為知識的代名詞并不加區分地被使用[18]，且其成本多被忽略不計，從而導致學習效率的評價有失偏頗。隨著“知識經濟”的到來，由信息轉化而來的，需經人類大腦深度解碼、分析、歸納、演繹而形成的知識（尤其是暗默性知識）成為競爭優勢的核心源泉。

從信息到知識的轉化需借助于人類所特有的精神能力——智力，即大腦思維的運動過程。從結構而言，知識是“認知系統”和“反應系統”的綜合產物。前者是行為主體對客體以及主客體關系的洞悉、映射、認知及貯存的過程，諸如觀察力、注意力、記憶力等能力；后者體現為主體能動性地對儲存于大腦的信息進行重新構建，諸如抽象思維能力、想象力等。那些未經智力處理的編碼依然是“信息”，經過智力處理的則屬于“知識”。由于智力的不對稱，即便初始信息分布呈均質狀態，信息的傳輸效率與價值轉化度依然存在差異，因此，從“信息范式”到“知識范式”意味著學習成本的測度不僅涉及信息的交易成本，更應體現一切“智力”活動所引致的經濟代價。

綜上所述，技術學習內隱著對“智力”與“物質”的雙重路徑依賴，那么，智能性代價與物質性代價均應進入學習成本考量的范疇。較之于制造業的“硬”技術，服務型知識從“習得”到“釋放”具有極強的主體性，因而對服務技術學習成本的研究不應囿于以“物”為中心的、顯性的、可貨幣量化的經濟代價范疇內；那些以“物”為載體、以“價值”為紐帶、以“智力”為內核的多元利益相關者所構筑的社會網絡關系及關系治理模式均應被吸納進對學習成本的考量框架中。

三、資本共生關系的動態演化對傳統服務技術學習成本控制模式的影響

1.傳統學習成本控制理念無法響應資本“共生度”的正相變。生物學通常以“共生度”（δxy）來測度共生關系，即其中一個共生單元質參量的變化率引起另一個單元質參量的變化率，類似于經濟學中的“彈性”。本研究假設智力資本共生單元A和物質資本共生單元B的質參量分別為Za和Zb，則δab可表述為下式：

其中，δab刻畫了物質資本共生單元B的質參量變化率所引起的智力資本共生單元A質參量的變化率，也即智力資本對物質資本的依存程度；反之，亦然。一般而言，①當δab=δba＞0時，兩類資本處于正向對稱共生狀態；②當δab≠δba＞0時，二者處于正向非對稱共生狀態；③當δab=δba＜0時，二者處于反向對稱共生狀態；④當δab≠δba＜0時，二者處于反向非對稱共生狀態。并且，當δab與δba均呈正向變動（即大于0）且絕對值逐步趨近時，稱之為“正相變”；反之，則稱為“負相變”。

傳統服務業屬于典型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先進的信息技術和管理理念幾乎被“屏蔽”在服務增值作業以外。服務企業對技術學習的訴求僅停留在“維持”的層面，即只要既有的技術不被外泄而鎖定在本企業，即便不獲取任何外部的新知識，依然能保持一般回報水平。這種封閉式的資源觀與學習觀導致同質化嚴重的低端服務供給成為必然。在資本密度既定的共生體內，物質資本尤其是一般勞動力的超規模積累與智力資本的投資不足并存，且后者對前者的“活化”功能更是捉襟見肘，即兩類資本處于反向非對稱共生狀態（δab≠δba＜0）。

由于技術學習具有較強的路徑依賴性，原有技術基礎良好的、智力資本與其物質匹配度較高的企業較之于基礎匱乏的企業，其學習成本相對更低、成本控制的效率更高。但現實是，我國服務經濟長期以來主要依靠勞動力的投入，有的企業甚至為了追求短期利益以“勞力”填補“智力”。這種非理性的資本共生關系割裂了技術學習的既有路徑，進而形成了服務技術學習成本控制中的“馬太效應”——物質資本盲目擴張而智力資本積累不足的企業，對先進技術的學習意愿更低、學習成本更大，其控制目標始終難以擺脫“為降低資源消耗而非為價值增值進行成本壓縮”的粗放型控制理念。

傳統服務業向現代服務業的轉軌是經濟轉型升級中不可逆轉的一個趨勢，從進化意義上看，它不僅僅是宏觀政策驅動的“他適應”，更是共生系統隨著系統參數的變化而主動進行調節、改善和更新，從“無序”到“有序”、從低層次的“有序”走向更高層次“有序”的一種“自適應”。這種適應首先體現在δab與δba的同頻共振效應的增強，即技術消化與更新能力與物質載體的匹配度逐步趨于均衡，從而實現學習成本對技術基礎的“正反饋”。

然而，在傳統服務業向現代服務業轉軌的過程中，盡管高端的人才、先進的信息技術和管理手段作為智力資本載體與物質資本載體進行深度協作，δab與δba的差異在客觀上正逐步縮小，但技術學習的路徑卻未對此作出積極響應，諸多服務型企業依然囿于“為降低而降低”的學習成本控制理念，這無異于陷入自我封閉的惡性循環。約束理論（TOC）認為，成本控制作為一種制度安排，難以擺脫既定路徑的慣性約束，尤其在當初始選擇的路徑不佳時，持續的“負反饋”將使成本控制陷入“閉鎖”（Lock-in）狀態。當與舊制度即傳統成本控制模式共榮的既得利益集團出于“套利”或“尋租”的驅動而傾向于維持原有路徑時，新的響應機制亟待建立。

2.組織內部共生能量分配失衡導致“隱形知識”的轉化成本較高。就組織內部學習而言，各個組織成員共生于服務價值網中，對于源于服務技術學習和服務創新所帶來的共生能量，客觀上需“按勞分配”，這也是生物界的進化法則在社會經濟領域的一個映射。

假設共生關系穩定的分配系數為Ksm，Esa、Esb分別為共生單元A、B所獲取的共生能量；Eca、Ecb分別為其共生成本，那么，要實現持續而穩定的共生關系，則共生能量與共生成本在各個共生單元之間應遵循以下條件：

其中：Esa+Esb=Es，Eca+Ecb=Ec。

野中次郁郎的SECI模型提出，通過“外在化”（Externalization）策略隱性知識是可以轉化為顯性知識的，即在保持原有知識競爭力的同時降低學習成本，從而獲取更富有效率的市場回報。因此，服務技術學習成本控制的一個重要環節即隱性知識向顯性知識的轉化。實踐中，盡管多數企業意識到了“轉化”的重要意義，但脫離共生能量分配的均衡性一味追求轉化輻射面與轉化速度，甚至單純地以“奉獻”為核心進行說教，這顯然有悖于市場經濟的基本規則。

首先，存儲于個人頭腦之中的隱性知識源于個體對特定服務作業深層次的體驗與感悟，即個人通過復雜的智力活動將零散的信息轉化為內置于大腦的系統化知識。由于隱性知識的擁有者先期為此投入了大量的“歷史成本”，且預期的市場價值可能成倍地遞增，那么在將知識分享于內部員工時，作為理性的經濟人不可避免地要進行“補償利益”與“壟斷利益”的權衡；同時，也要進行共生能量（產出）與共生成本（投入）的比較。例如“師傅帶徒弟”需要彼此的揣摩、意會與默契，而這些因素須建立在彼此“合意”的基礎之上。雙方所投入的時間、腦力以及領悟過程中由于理解偏差所引致的非增值服務作業損失均應計入轉化成本的范疇。

從連續博弈的角度看，當知識傳遞者（師傅）前期的收益處于均衡狀態時，后期才更具有知識輸出的意愿。通過連續多次的磨合，雙方的“默契”程度也越來越高，暗默性知識的傳輸時間越短、效率也越高，進而學習成本也就越低；反之，共生能量的非均衡分配將在無形中構筑一道知識轉化壁壘，導致內部學習成本的上升；其次，導致共生能量分配失衡的一個重要動因即尚未建立起以知識貢獻度為導向的激勵約束機制。目前，我國服務業領域尤其是知識密集型服務企業（簡稱“KIBS企業”），那些專有性較強的高端定制化服務技術由于較低的“普適性”和較高的“情境性”，其價值補償反而帶有邊際報酬遞減的傾向；進而，組織成員缺乏對內部隱形知識進行深度加工的意愿而止步于常規化的顯性知識，這種由主動放棄對新知識的捕捉而喪失的潛在利益同樣會導致轉化成本的激增。

3.相對僵化的標準契約導致外部學習成本控制弱化。服務貿易的國際化促使現代服務業處于開放式的競爭環境中，單純的內部學習難以滿足企業發展之需，跨組織邊界的探索性學習成為企業獲取外部異質能力的重要途徑，旨在通過利用外部網絡關系、識別網絡機會、分享網絡資源幫助企業超越知識閾值、突破技術學習的“能力陷阱”。除技術價格本身外，識別供應商、搜尋新技術、執行與監督合約、道德風險損失等交易成本均應進入成本系統。由于服務技術轉移價格通常具有公開的市場報價，因而可通過嵌入第三方監督機制的標準契約予以事前控制；但由于雙方知識的不對稱（包括信念的偏差），那些獲取技術所有權但未能真正轉化為生產力所發生的隱形損失難以用統一的市場價值度量，從而被屏蔽在探索性學習成本系統以外，導致成本信息失真、成本控制弱化。當然，知識差異是客觀存在的，但不等于無法縮小，且縮小的路徑與效率同學習者對雙方關系的治理機制具有內在關聯。

探索性學習強調有意識地偏離原有的學習軌道[19]，制造業的“偏離”多以技術整合為突破口，由于服務生產與消費帶有較強的主體性特征，所以服務業的“偏離”更多地依賴于組織內部人力資本、結構資本與外部客戶資本之間的關系。不同的主體之所以能發生共生關系是基于對未來貼現價值具有共同的認知與訴求，并依據公知公認的行動規則“自覺”地約束自身的行為[20]。由于探索性學習的“知識源”來自于組織外部，知識獲取后外部合作方持續性的技術支持對“激活”原有知識的創新潛能尤為重要，且這種支持的頻度、深度與服務組織自身的網絡能力緊密相關。例如進一步指導學習方如何根據服務情景的變化適時調整服務技術的實現路徑，積極搜集技術使用方的反饋信息進行有針對性的持續改進等。

但是，由于知識供給方對預期合作價值的不確定性，往往缺乏提供后續支持的驅動。在傳統控制模式中，服務企業為了降低外部知識傳導摩擦、規避學習風險，漠視服務網絡的柔性特征，事前通過標準契約對技術學習中可預見的每一偏差作出詳盡的規定，并配之以量化的績效指標來測度、控制交易成本。這種有悖于服務技術“情境性”和“動態遷移性”的做法往往事與愿違。總之，通過培育網絡能力來搜尋嵌入在服務網絡中的異質性知識資源，并配之以“權變性”的網絡關系治理規則，促使雙方達成“合作比違約更有助于增進彼此的效用”這一共同價值認知時，觸發機制和聲譽機制才能成為降低外部學習成本的利器。

四、現代服務業技術學習成本控制的路徑選擇

1.以顧客感知價值為導向激活服務技術學習成本的進化效應。服務價值增值有“成本導向”和“收益導向”兩種模式，前者反映了傳統服務業單純通過最大限度地壓縮成本，尤其是有形的物質性支出來獲取增值；后者更加注重收益的形成路徑，將成本視為擴大服務增值空間的一項必要支出，它不僅僅是收益的“抵扣項”，還是具有進化意義的“耗費”。對于服務技術學習成本，這種進化效應分為顯性和隱形兩種。其中，顯性進化效應是“信息范式”的衍生物，即在服務知識分布不對稱與機會主義行為并存的作業環境下，學習方為獲取專利等知識產權所支付的市場報酬構成了“可視化”“可量化”的顯性成本；并且，“信息范式”假設交易雙方對所傳輸的信息均具有大致相當的理解能力，因此，學習方只要付出貨幣性代價便可“激活”信息的收益潛能（經濟收益）。

但對于高度凝結異質性知識與權變性特征的現代服務業，知識差異不僅僅體現為分布的不對稱，更多地則體現為知識捕捉、知識解讀與知識運用等能力方面的差別。能否運用抽象思維等智力活動“解碼”通過付費所習得的信息，并將其內化到特定服務情景之中，除了支付市場定價的交易費用外，還依賴于學習者付出的時間、腦力以及“與信念、愿景和情感……交織在一起進行價值判斷”[21]等將普適性的信息轉化為高度情景化的服務知識所付出的代價。此類隱形代價盡管不具備統一的市場定價，但其進化效應卻突破了單純經濟收益的范疇，不僅“熨平”了交易各方信息差異，還加快了“信息——知識——收益”轉化的步伐（技術收益），優化了服務價值網絡關系（社會收益）。

然而，脫離原有知識儲備進行頻度過高的技術學習能否真正帶來成本的進化效應，是一個值得思考的現實問題。傳統的收益形成路徑認為，技術學習所付出的成本越高，所習得的知識容量就越充足，服務品質就越高，進而服務的定價越可觀。但這種服務能否被消費者在服務交互中感知從而實現其市場價值，與供需雙方的知識差異與價值認同緊密相關。例如：某些服務供給融入了智能制造的新技術，但顧客并未切實感受到滿足感的提升。即便是在情景化程度相對較低的制造業，也并非所有的技術學習成本都能增加市場價值。因此，結合現代服務業的價值增值特征，為了“激活”服務技術學習成本的進化效應，有必要考察收益的形成路徑。只有探明技術學習、學習成本與服務收益的內在邏輯，以客戶感知價值為學習成本控制的邏輯起點，才能規避“為盲目擴大收益而學習”的偏頗之舉。

隨著服務業資本配置均衡性的逐步提高，即δab與δba同頻共振效應的增強，服務企業應積極響應資本“共生度”的正相變，將智力資本與物質資本各要素的網絡關系嵌入學習的全過程。“知識范式”敦促現代服務業增強網絡能力，通過優化與價值網絡中共生伙伴的合作關系來增進知識的傳輸默契并提高解碼效率，而非單純借助于“服務”這個載體進行單向的信息傳輸。因此，現代服務業應通過重新審視服務收益形成路徑來理性控制服務技術學習成本。

以網絡資源的識別、萃取與共享為基礎，一方面擴大服務企業與顧客的交流，縮小知識差異、填補“認知空洞”，捕捉顧客潛在的感知利益與感知風險，甚至有必要通過與競爭者的網絡關系來捕捉顧客的潛在感知需求，并以此為導向構建預期學習成本控制的戰略規劃。另一方面，增進與技術供給方、市場監管方的交流，構建具有針對性的技術傳輸路徑，降低超越或滯后于顧客感知價值的無效傳輸；進而，在熨平知識差異與優化傳輸路徑的基礎上，將契合顧客感知價值的新知識、新技術融入特定情境的服務作業中，以實現感知價值識別對學習成本控制的導向功能以及對市場收益的“活化”功能。

2.通過提升全要素共生度和能量的均衡分配以降低隱性知識的內部轉化成本。哈耶克[22]認為，勞動分工導致了知識分工，每一個人所掌握的知識僅是人類全部知識的極小一部分。那么，對于人力資本高度密集的現代服務業而言，擁有不同知識的員工在服務作業中是否得到有效協調，對于提升整個組織的產出效率具有重要影響。隨著技術創新成果向服務業的快速滲透以及服務需求異質性水平的提高，服務知識分工日趨深化，一方面促進了現代服務業邁向“專”“精”“特”的發展之路，另一方面加劇了服務知識尤其是暗默性知識的分享壁壘。

從共生的角度來看，假設某服務企業（共生體）S存在質參量Zs，Zs=F（Z1，Z2，…，Zi，…，Zm），則存在全要素共生度δs，即共生系統中各個共生單元與共生體之間相互影響的程度，如式（3）：

由式（3）可知，全要素共生度并非各單要素共生度δi（i=1，2…，s）之和，而是單要素共生度的算術和與界面特征值“λ”之比。共生單元不論是借助何種介質、通過何種通道發生共生關系，都會帶來不同程度的能量損耗（阻尼效應），學術界多使用共生界面特征值“λ”來測量其阻尼程度，即λ值越高，全要素共生度δs越低，降低交流摩擦與損耗是提高δs的重要途徑。當且僅當δs＞0時，共生關系才可能有能量的生成。因此，通過改善共生體內各共生單元之間的影響效應，推動彼此對環境的響應程度與頻度基本同步，是實現能量均衡分配即Esa/Eca=Esb/Ecb=Ksm的一種具有進化意義的選擇。

總之，為了有效化解組織成員之間的知識閉鎖、增強暗默性知識的流動性與收益性、降低內部知識轉化成本，可借鑒全要素共生度及能量均衡分配模型，從降低阻尼效應（λ）、提高δs進而提升能量分配的均衡性入手，改善所有共生單元的知識儲備與結構，提升“師傅”對于新知識的傳輸意愿與“徒弟”對新知識的解碼效率。這一思路折射出生物學視角下“知識分工——知識默契——共生關系——消減摩擦——降低成本”的學習成本控制基本邏輯。

在實踐中，應引入非控制型服務文化，為具有相似專業背景、相同作業目標的員工開辟“柔性工作室”并建立服務信息數據庫，將其共同客戶群納入該場所，通過服務消費“資本化”激發客戶參與服務創新活動；不定期地以自由交談、小型會議、頭腦風暴等形式交流服務創新中的“問題——方案——新問題——修正方案”等，促進知識傳授者與學習者在人際交談中減少知識封鎖，將碎片化的知識在定制化服務供給之中系統化、顯性化。對于難以編碼的暗默性知識，可通過建立“尋人數據庫”和“知識地圖”服務專家網絡系統使團隊成員迅速找到知識源，縮短內部知識轉化時間。本研究之所以不建議將所有員工融入一個“柔性工作室”，是因為從表面上看，這種做法拓展了內部知識輻射面；但“術業有專攻”，向脫離特定服務情境的主體進行“漫無邊際”的知識灌輸，有悖于“相對成本最低”的控制原則。

以上屬于一個特定“工作室”內部的知識共享，若無法將其成果輻射至其他“工作室”，那么，企業總的技術學習成本依然無法獲得實質性的控制。Dixon的“組織最佳實踐轉移”理論認為，將執行某項作業所獲取的有價值的知識、經驗轉移給企業內部執行相似作業但績效不佳的其他團隊，是更為廣義的知識共享。因此，有必要改進業績評價體系與薪酬激勵機制，在指標體系中不僅設計“工作室”內部成員學習所獲取的“任務績效”，還要融入由知識轉移帶來的“周邊績效”；將學習者通過知識分享而新增的共生能量在知識傳授者與學習者之間適度分配，以實現“師傅”前期的收益對后續知識傳輸的“正反饋”效應。

3.增強網絡能力、引入關系契約以降低外部學習成本。偏離原有技術學習軌道而主動嘗試與新知識的接觸是外部學習的主要特征之一，在這一過程中所發生的學習成本跨越了單一企業邊界，因而其控制思路無法復制內部學習模式。如果將學習主體的內部因素諸如原有的知識儲備、知識結構、慣性思維及學習能力與外部知識源視作一個“學習生態”，那么，二者之間只有處于正向互惠共生關系且對稱性隨作業鏈的優化逐步增強時，外部知識才能以相對較低的成本“內化”于特定的服務作業。如前所述，學習方通過付費方式獲取知識產權，但由于未與知識供給方建立起共同的價值認知進而形成合作默契，導致所獲取的知識編碼無法帶來應有的服務價值。可見，脫離與外部知識傳遞者的網絡關系而單純依靠學習者自身的智力活動，新知識“內化”的效率依然較低。

網絡能力理論認為：隨著知識分工和協同關系的演進，企業具有遴選合作伙伴、構建新型社會網絡關系的“網絡規劃能力”；識別、萃取網絡稀缺資源的“資源管理能力”和處理、協調網絡沖突的“關系管理能力”等構成了網絡能力[23]。它能有效幫助企業打破資源約束、克服“經驗鎖定”，并獲得持續性的創新驅動。這一能力培育與提升有賴于以“人”為中心的關系治理框架的構建。從契約理論來看，服務作業的主體性特征往往使標準契約顯得“力不從心”，這主要是因為以契約為載體的、固化的技術以及剛性的技術使用約束條款難以滿足服務情景的柔性特征。

相反，具有“嵌入性”（Embeddedness）和“自我履約與觸發機制”（Self-enforcing&Triggering）的關系契約，在事前并不事無巨細地規定技術傳遞中一切可視化的問題，而以更為開放的姿態隨服務情景的變化進行技術的后續升級、完善，因而更具有控制效率。加之我國的服務情景帶有明顯的“人情”“關系”和“面子”等高語境傳播特征，因此，由特定的服務關系網絡所構筑的“物化語境”成為服務知識傳遞的主流載體，社會關系的維持和信任體系的構建將成為保障服務技術實現其市場價值的重要因素。

若將探索性技術學習過程看作是一條作業鏈，那么，服務企業在作業鏈的上游環節（事前）可通過價值網絡的聲譽機制搜集、遴選、接觸既有良好技術資質又有誠信度的技術供給方。這種事前的成本控制能有效避免學習方在支付大量知識產權轉讓費后，僅僅獲得“紙上技術”而無法獲得持續性的技術支撐；在技術使用中（事中），學習方應及時將“人機接口”的適配性、技術在不同情境下的延展性以及與替代性技術的兼容性等有關資訊及時反饋于技術提供方，以便于提供方以較快的速度實現與市場的對接。

這種建立在“有利可圖”基礎之上的交互行為增進了彼此的信任、降低了知識差異。尤其是對于專有性程度較高的知識密集型服務項目，因為違約的機會主義收益不足以彌補違約的損失，因而具有共同認知的行動者出于未來合作價值的訴求將自動實施“雙向控制”技術適用方的反饋知識，從而有助于減少知識交易中的機會主義行為帶來的損失。在下游環節（事后），為了激勵技術提供方在后續合作中踐行“自我約束機制”、降低外部知識“內部化”的損失，服務企業應首先通過完善自身的行為使“未來的合作價值”明朗化。例如：KIBS企業與市場知識源和技術知識源有著較之于傳統服務業更為密切的關系，在提供服務的同時將凝結在服務中的外部新知識、新理念一并傳遞給客戶，因而具有技術擴散的中介作用。將這一擴散功能植入服務價值網，一方面有助于原有技術提供方獲得更具技術認知度的潛在客戶，使其對未來合作價值有了相對清晰的認識；另一方面，更多的利益相關者成為技術傳播的受益者，擴大了價值網絡對技術學習的監督力度，從而對技術傳遞中的信息舞弊、技術剽竊、技術支撐斷裂等行為引起的交易成本，形成一個更為完善的控制。

五、研究結論

技術創新與管理創新構成了我國服務業升級轉型的“雙核驅動”，此類驅動要素是否具有進化意義需要與相應的經濟代價進行對比分析。由于現代服務業的價值增值模式帶有較強的“人格化”因素和“主體性”特征，即“人”的智力活動以及由“人”所形成的社會關系網絡對服務技術學習的效率起到重要影響。鑒于此，本研究借鑒生物學的共生理論，以智力資本與物質資本的協作摩擦作為邏輯起點，分析了現行服務技術學習理念在生物學意義上的滯后性以及“知識經濟”背景下服務企業內、外部學習成本的控制偏差。結合服務供給的情境性特征，現代服務業應摒棄“為擴大收益而學習”的傳統理念，以“客戶感知價值”為學習成本控制的邏輯起點，建立收益形成路徑探究機制；通過改善共生體內各共生單元之間的影響效應，推動彼此對環境響應程度與頻度的基本同步，實現能量均衡分配有助于降低內部學習成本；進而，通過增強網絡能力提供關系契約的治理效應，實現服務價值網絡中多元利益相關者的多維度監督，能有效降低外部學習的非系統性損耗。總之，有效平衡技術學習過程中的“所獲”與“所費”是推動我國服務業邁向集約化創新發展之路的一個理性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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