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帶一路”呼喚怎樣的高等教育

劉 進，閆曉敏，哈夢穎，楊 莉

（1．北京理工大學 教學促進與教師發展中心，北京 100081；2．北京理工大學教育研究院，北京 100081）

一、研究對象與訪談設計

習近平總書記在談及“一帶一路”倡議時指出：“隨著綜合國力上升，中國有能力、有意愿向亞太和全球提供更多公共產品。”［1］高等教育作為最重要的公共產品之一，在“一帶一路”“民心相通”目標實現的過程中扮演著關鍵角色。中國高等教育學界高度重視“一帶一路”研究工作，但由于啟動較晚、積累較少，對“一帶一路”沿線高等教育情況知之甚少。除俄羅斯、新加坡、以色列等少數國家外，學術界對絕大多數“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高等教育系統、高等教育結構與功能、高等教育制度與政策、高等教育國際化、高校招生與就業等基本問題的研究仍是空白。2016年，首屆“一帶一路”高等教育國際會議在中國海南召開，隨之成立的“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研究國際課題組承擔了大量相關研究工作。2017年，第二屆國際會議暨“一帶一路”學生流動與教育國際化研討會再次在海南召開，來自中國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教育部官員、大學校長、研究者等近200人與會，匯集了第二組約50篇最新研究文獻，兩屆學術會議成果約占當前中國“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研究總體文獻數量的五分之一。兩次會議的成功舉辦，既大大加深了中國與沿線國家高等教育的互通交流，也顯示出中國高等教育學界正迅速圍繞“一帶一路”倡議展開豐富而深入的研究。在兩次會議的舉辦過程中，本課題組多次對與會的各國著名高等教育學者進行了深度訪談，以期更為全面地了解各國高等教育的發展現狀，更為深切地理解各國學界對于“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發展的態度、期待和未來展望。本文重點總結了對以色列等6國的訪談成果，訪談對象的基本情況如表1所示。

從訪談樣本看，研究對象6國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在地區分布上，涉及“一帶一路”沿線的南亞、東南亞、西亞和中東歐4個典型地區；在高等教育特征上，6個國家分別處于高等教育普及化、大眾化和精英化的不同階段；在訪談對象職業上，有教育部官員、學者兩大類主體；在訪談時間上，訪談研究跨度長達2年，所有訪談對象均已加入“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研究國際課題組（該課題組的遴選標準是在Higher Education及類似級別頂級學術期刊發表過與本國高等教育相關學術論文的學者，一般一個國家邀請一人加入課題組）。課題組通過近3年運轉，訪談對象已清晰理解“一帶一路”概念，以及“一帶一路”高等教育運行狀況和發展趨勢，已有形成部分前期思考。

表1 訪談對象基本情況

訪談提綱的核心是回答3方面的問題：第一，各國高等教育發展的基本情況。通過分析各國高等教育特征，整體把握“一帶一路”國家高等教育發展狀況。第二，中國與各國高等教育的已有聯系。從國際合作、留學生及其他高等教育事務來往情況入手，分析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高等教育的交流狀況。第三，“一帶一路”倡議與各國高等教育發展的可能聯系與未來趨勢。分析各國高等教育發展與“一帶一路”倡議的可能聯系，梳理訪談對象對“一帶一路”倡議的理解和建議，探討“一帶一路”倡議給沿線國家高等教育帶來的機遇。

二、六國高等教育發展的基本狀況

本研究通過對6位訪談人2016、2017年的兩輪訪談，結合課題組本身對各國高等教育基礎素材的搜集，發現被訪談6國在高等教育發展狀況方面至少具有以下特征，某些特征也具有“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共通性。

（一）高等教育規模總體偏小，適齡人口毛入學率水平總體較高

通常認為，大多數“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經濟、社會與教育的發展相對落后。但在高等教育領域，前期研究發現，“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高等教育毛入學率超過普通認知，達到較高水平，部分國家甚至遠超中國［2］。與此同時，一些研究也顯示，“一帶一路”各國高等教育規模特征存在顯著差異［3］。本課題組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的數據分析顯示，接受訪談的6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從高到低依次為：以色列66．5%（2013年），馬來西亞37．2%（2012年），越南24．6%（2013 年），波黑23．0%（2002 年），斯里蘭卡18．8%（2013 年）和阿富汗3．7%（2011 年）。按照馬丁·特羅對于高等教育發展階段的劃分標準，以色列已經進入高等教育普及化階段，馬來西亞、波黑、斯里蘭卡、越南4國也處于高等教育大眾化階段，只有阿富汗尚處于精英教育階段［4］。

從高等教育規模和入學率的發展趨勢來看，受訪談國家之間也存在顯著不同。其中，以色列過去一個階段高等教育發展迅猛，適齡人口高等教育毛入學率從1990年的35%快速增加到2013年的66．5%。以色列學者Iris在訪談中明確指出，當前該國高等教育仍呈現出進一步擴招的態勢。訪談結果顯示，政治與軍事對高等教育發展具有很強的影響作用。阿富汗近年來受戰爭和恐怖主義影響，高等教育持續徘徊在較低水平，這還導致了該國高等教育領域大量學術人才外流等問題。事實上，相比以色列，阿富汗的高等教育曾經也有著良好的基礎，喀布爾大學、喀布爾理工大學和楠格哈爾大學等都曾名噪一時。然而，1978年以后的政變和戰亂，使得這個國家的高等教育遭到了破壞。2001年政權穩定后，阿富汗的大學需要修復的損害程度令人望而生畏，致使其高等教育發展緩慢。近年來恐怖主義有抬頭趨勢，局部戰爭和恐怖襲擊仍然困擾著該國高等教育的發展。另一個國家波黑，在南斯拉夫戰爭之前經濟與教育發展平穩健康，但戰爭也延緩并制約了該國高等教育的發展。訪談顯示，到21世紀初，隨著戰爭傷痕的逐漸愈合，波黑高等教育才開始新的征程。受戰爭后新政體的影響，該國開始逐步建立起私立高等教育機構和系統，且由于學位較易獲得，私立大學數量一直在穩步上升，全國高等教育招生總人數也在增加。當然，目前這一趨勢仍在變化之中。由于學生追求高質量教育的呼聲日高，該國民辦教育迅速擴張的趨勢減弱，當前大多數高等教育機構都在尋找更好的方式來接納那些尋求高質量教育的學生。訪談還顯示，其他“一帶一路”國家在高等教育發展方面也各具特點。比如，一些文獻曾認為印度、斯里蘭卡等國因殖民地歷史、英語語言等原因導致人才流失嚴重進而影響本國的高等教育辦學水平和規模［5］，但本訪談顯示，斯里蘭卡也逐漸進入高等教育大眾化階段。

如果從規模上看，被訪談的6個“一帶一路”國家高等教育體量都偏小，尤其與中國相差甚遠。比如，波黑高等教育經過一段時間的戰后調整之后，目前正式注冊的大學也僅有27所（其中19所私立大學，8所州立大學）。訪談對象GHANI副教授來自馬來西亞最著名的馬來亞大學，該校是馬來西亞唯一一所加入環太平洋大學聯盟（APRU）的頂尖大學，但該校也只有約1．3萬名在校生（年均招收本科生約4 000名），低于絕大多數中國“雙一流”建設高校的招生規模和在校生規模。

訪談還顯示，沿線國家由于高等教育體量較小等原因，在高等教育發展到一定階段后，正試圖通過國際化等手段尋求突破，以破解招生、財政等發展瓶頸，典型的是以色列高校已與中國汕頭大學在中國合作舉辦分校。與此同時，馬來西亞也引進了中國廈門大學在該國建設分校。可以認為，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在高等教育辦學體量與本國需求之間的供需關系，將可能促成彼此之間更多的校際合作。為此，絕大多數訪談對象都表達了與中國高等教育機構進行合作的可能和期望。

（二）高等教育質量總體偏低，但少數國家高等教育表現優秀

通常認為，“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高等教育總體質量不高，除少數歐洲國家和以色列等7個被聯合國列為發達國家的高等教育系統之外，大多無法進入各大排行榜視野。本研究對2018年發布的QS世界大學排名分析顯示，接受訪談的6國中，以色列和馬來西亞相較于其他國家表現更好。其中，馬來西亞有9所大學進入榜單，且5所大學都在前300名，說明該國高等教育總體規模雖小，但仍具有較強的競爭力。以色列有6所大學進入榜單，其中4所大學進入前500名且排名靠前，被訪談者Iris女士認為，主要原因是以色列的文化和發展環境促使該國高度重視教育，以色列不僅有著中東地區甚至整個西亞地區最高的平均受教育水平（按人均受教育年限計），而且全社會長期有著重視教育的文化氛圍。Iris女士還舉例，該國高度重視學術職業系統建設，大學教授享受諸多福利，比如父母之一為大學教師，子女就可以在本國接受免費的高等教育（不限制于父母工作所在高校）。在QS世界大學排行榜中，斯里蘭卡總體實力較弱，但科倫坡大學也勉強擠進了751～800區間。本課題組另一項更大規模的研究顯示，“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高等學校較少出現在全球四大大學排行榜之中。2017年進入四大排行榜前500名的“一帶一路”高校僅有30多所，且分布不均，主要集中在高等教育強國，且40%集中在401～500之間［6］。這既說明各國高等教育辦學質量總體偏低，也可能與四大排行榜的評價指標體系有關，即四大排行榜更多關注學術類指標而非人才培養類指標，一些“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即使為本國和本地區輸送了大量建設者甚至領導人，仍難以進入以學術發表為核心的傳統榜單行列。

與此同時，更多的“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由于教育質量偏低等原因，大部分高校未進入世界大學排行榜單。波黑和阿富汗由于長期或一段時期處于戰亂之中，高等教育仍需要逐漸恢復和改善，兩國最優秀的大學均未上榜。訪談得知，這兩國高等教育排名欠佳的主要原因除了辦學質量本身和排行榜指標體系設計的原因之外，還與戰爭導致的人才流失尤其是精英學生人才和學術職業人才流失有關，這一狀況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具有普遍性。

雖然“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高等教育發展總體欠佳，但少數國家仍在某些方面表現良好，值得中國借鑒。比如以色列學術生態較好，表現出很高的學術成就。主要生活在以色列的猶太人僅占全球人口的0．4%，卻獲得了24%的諾貝爾獎［7］。在工業制造、高科技創業方面，以色列表現出很大的優勢，其經濟高度依賴于學術發展和高科技產業，使得以色列在過去10年里實現了顯著的經濟增長。這些確保了以色列在復雜的中東地區得以立足。馬來西亞高等教育國際化發展較好，目前已建有6所外國大學分校（澳大利亞的莫納什大學、科廷大學和斯文本科技大學，英國的諾丁漢大學、紐卡斯爾大學醫學院和南安普敦大學）。通過與馬來西亞私立高等教育機構合作，英國、美國、澳大利亞、加拿大、法國和新西蘭等國高等教育機構為馬來西亞提供雙學位或“3＋0”學位課程，這種國際化發展思路值得中國借鑒。

（三）開展高等教育規劃，但制度體系尚不完善

訪談顯示，“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大都非常重視高等教育建設和發展，并努力通過制度化形式予以鞏固和加強，但相關工作仍在進行之中，部分國家的教育制度體系尚未建立。比如，訪談對象BABURY教授曾作為阿富汗教育部的重要官員，領導了該國高等教育規劃的制定，在其推動下該國于2009年第一次推出了國家層面的高等教育戰略規劃（NHESP，2010—2014）。BABURY教授認為該計劃類似于中國的《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核心目標是擴大招生，增設碩士點和博士點，完善教師招聘和晉升機制，重新制定教學規劃，以促使高等教育盡快恢復和迅速發展，目前已取得了一定的成效。斯里蘭卡受訪談者Sujeewa女士指出，在該國的高等教育制度中，傳統的教資會主要進行教育資源分配，并負責大學招生，而高等教育部的建立和完善卻較晚，目前只能部分管理高等教育事務。相關問題還導致當前該國高等教育的運行偏向于應試教育，人才質量處于中等水平，勞動力市場對畢業生的評價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負面的。這些問題的產生與該國高等教育的體制機制密不可分。越南受訪談者Tran教授認為，越南高等教育體制自1986年土地改革以來也有了很大的發展，但種種原因導致研究生教育發展緩慢，而且高等教育的地域發展很不均衡，高等教育高度集中于5個直轄市（河內、胡志明、芹苴、峴港和海防市），這5座城市的大學占全國150所大學的68%［8］。訪談結果顯示，“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都試圖理順高等教育的體制機制，通過規劃、文件等方式營造高等教育可持續發展的制度環境，但也因歷史慣性（如歷史原因造成的高等教育分布失衡）、高等教育部門的執政能力不足等導致各類問題發生。本訪談未對各國高等教育政策進行全面梳理，但相關工作已經展開，將另文刊發。

三、“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高等教育與中國的可能聯系

“一帶一路”倡議正對中國及沿線國家高等教育發展產生積極影響，它將大幅提升各國高等教育的國際化水平，促進沿線國家經濟社會的發展，增強國際競爭力。從本質上看，“一帶一路”將通過互利共贏，增進各國高等教育的相互了解和信任，加強全方位交流合作，促進共同發展。訪談顯示，這一初衷正逐漸被沿線國家認同和接納。

（一）中國與沿線國家存在較為密切的高等教育傳統聯系

訪談顯示，從歷史傳統來看，“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與中國在教育方面尤其是高等教育方面存在著較為緊密的聯系，主要體現在高等教育項目建設、國際學校建設、派遣留學生和外事來往4個方面。

1．高等教育項目建設

通過項目形式開展高等教育合作是各國與中國高等教育聯系的主要方式之一。本課題組前期對9省市國際合作項目的分析顯示，北京等9省市31個“一帶一路”合作辦學項目共涉及6個國家，分別是俄羅斯、白俄羅斯、波蘭、新加坡、烏克蘭和印度。其中，俄羅斯最多，共19個［9］。訪談顯示，“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除具體的高等教育合作項目之外，還通過多種方式加強高等教育項目建設。比如，一些國家為吸引留學生正不斷完善聯合基金和獎學金制度，其中以色列最具代表性。2012—2013學年，以色列開始實施加強與中國、印度等國聯系，促進東亞國際學術合作的有關策略，并希望以此提升以色列的國際學術地位。具體而言主要通過4種活動渠道進行：提供聯合研究基金，在以色列科學基金會（ISF）和中國相應的基金之間建立聯系；資助中國和印度等國博士后研究員，每年為來自中國和印度的杰出博士后研究人員提供三年的獎學金；鼓勵對象國家本科生和研究生入學，目前以色列公立高等教育機構每年擬招收100名來自中國和印度的優秀學生；為從這些國家來到以色列學習夏季課程的優秀學生設立特色項目，目前已選定沙漠研究、數學、工程、空間研究等10門課程為來自中國和印度的優秀學生學習。訪談還顯示，大量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高等教育合作建設項目正在洽談中，“一帶一路”倡議正加速推動相關項目建設進程。此外，中國也加緊面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各類高等教育項目的設計和建設。比如，北京外國語大學是目前世界上唯一開設僧伽羅語（斯里蘭卡的主要官方語言）本科專業的外國高校，2015年“一帶一路”斯里蘭卡高級政務研修班由北京外國語大學與斯里蘭卡政府及國內相關單位合作成功舉辦。

2．國際學校建設

“一帶一路”倡議為高等教育中外合作辦學發展指明了方向，賦予其新的內涵和重要使命［10］。訪談顯示，過去一段時期，孔子學院在被訪談國家逐漸建立，成為中國與沿線國家國際學校建設的成功范例。與此同時，面向更高水平、更高學術聲譽的跨境高等教育實體機構的建立也在逐步推進。2008年初，中國孔子學院總部與喀布爾大學簽署了共建孔子學院的協議，正式啟動阿富汗第一所孔子學院。2008年3月，該孔子學院中文系開始招生，通過漢語言培訓等大大加強了阿富汗與中國的高等教育聯系。2015年4月，波黑首所孔子學院在薩拉熱窩大學揭牌；2017年由中國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與巴尼亞盧卡大學合作建設的波黑第二所孔子學院——巴尼亞盧卡大學孔子學院正式成立。在孔子學院之外，中國與沿線國家雙向的實體高等教育辦學機構也在加速建設。一方面，中國高質量的高等學校正逐步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輻射。通過中國國家開發銀行的投資與社會私人捐贈，馬來西亞第一所中國大學——馬來西亞廈門大學（XMUM）已于2016年建成并開始招生。2017年3月10日，由中國駐馬來西亞大使館設立的“中國大使獎學金”舉行頒獎典禮，為10名馬來西亞學生每人頒發1．2萬馬幣的獎學金。分校校長王瑞芳指出，“中國大使獎學金”的設立，體現了廈門大學分校對馬來西亞籍學生的深情關愛和殷切期望［5］。另一方面，中國也加快了引入“一帶一路”沿線優質高等教育資源的步伐，即邀請沿線國家來華建立大學。最典型的是以色列理工學院在中國廣東省汕頭市開設了廣東以色列理工學院（GTIIT），并于2016—2017學年招收首批學生。2017年9月，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學正式招生，這是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合作舉辦高等教育的又一例證。總體而言，中國相比于絕大多數“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具有較強的高等教育辦學實力（這尤其體現在全球主流的大學排行榜之中），部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具有悠久的高等教育辦學歷史（如波蘭等東歐國家）、較強的高等教育國際競爭力（如以色列、新加坡等）、較大的對中國高等教育建設發展的影響（如俄羅斯等），這些都將成為進一步密切中國與沿線國家高等教育發展聯系的基礎。未來，中國面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高等教育取長補短、合作共贏的趨勢將更加明顯，前景也更為廣闊。

3．派遣留學生

研究顯示，中國正逐步扭轉在國際學術市場中的“人才貿易逆差”格局，成為全球第三大留學目的國［11］。其中，來自“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學歷與非學歷留學人員是主體。訪談也顯示，各沿線國家一直視來華留學為提升高等教育人才素質的重要途徑，來華留學生規模和比例成為一國國際化程度的重要指標。比如，隨著全球化和區域化的發展，阿富汗逐漸增強了與中國聯系的意識，特別是了解中國的語言、文化、政治和經濟制度。該國正逐步推行學生留學開放政策，讓更多的學生到中國學習。同樣，越南也派遣了不少大學教師到中國深造。目前，越南有超過13 000名學生在中國學習，其來華留學人數僅次于日本、澳大利亞和美國，中國成為越南學生留學的主要選擇。馬來西亞學者也談到，過去馬來西亞學生喜歡去澳大利亞、美國、加拿大、新西蘭和英國等較發達的西方國家，目前，中國高等教育質量提升、學費低廉，開設了多種學位課程，一些高校在QS大學排行榜上有很好的表現，中國已經成為馬來西亞留學生留學選擇的熱點國家。在第二屆“一帶一路”高等教育國際會議上，馬來西亞駐華大使館教育參贊侯春興表達了進一步加強與中國高等教育在招生、項目合作等領域聯系的強烈愿望。可以預期，隨著中國高等教育國際競爭力尤其是綜合國力的進一步提升，更多“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學生將選擇來華留學。訪談顯示，中國的安全環境、留學成本、高等教育辦學質量、良好的就業前景等都可能成為未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學生來華留學的“推拉”要素。

4．外事來往

訪談顯示，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之間的外事交往日益密切，以高等教育為主題的外事文件、外事活動日益增多，雙邊或多邊高等教育外事聯系發展趨勢向好。更重要的是，制度化規范化的高等教育國際合作正步入正軌。1995年4月3日，中國與波黑簽署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和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共和國建交聯合公報》，建立了大使級外交關系，在波黑逐漸走出南斯拉夫戰爭的陰影后，中國與之在高等教育領域的外事往來正逐漸恢復和增強。越南與中國作為互惠互助的友好鄰邦，早在2009年就簽署了《中越關于相互承認高等教育學歷和學位的協定》，這促進越南在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平臺上，與中國在留學生交流、師資培訓與科研合作等跨境教育領域聯系更加緊密。斯里蘭卡Sujeewa女士談及，“一帶一路”倡議提出以來，斯里蘭卡的區位優勢逐漸凸顯，中國高度關注斯里蘭卡經濟社會發展，通過租用港口等方式在斯里蘭卡基礎設施建設方面投入了巨額資金，成為斯里蘭卡人眼中最大的外國“金融家”，在斯里蘭卡有巨大影響力，隨著中國影響力的大大提升，斯里蘭卡來華留學數量正快速增加。事實上，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外事往來增加還可以從中方高校的各類數據中看出來。比如，北京理工大學目前已建立起與全球200余所高等教育機構的深入聯系，近年來新增高校很大比例就來自于“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這種趨勢在國內高校具有一定代表性。

（二）沿線國家熱切期待進一步加強與中國高等教育的聯系

訪談中，所有訪談對象都清晰地表達了進一步加強與中國高等教育聯系的個人意愿或國家傾向，概括起來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1．高度認同“一帶一路”倡議可能帶來的高等教育發展機遇

訪談對象普遍認為，“一帶一路”倡議將大大加快沿線國家高等教育的國際化進程，有助于在國際層面加強與中國高等教育的合作。

以色列學者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將幫助中國在全球范圍內重新定位，也有助于發展中國與以色列的戰略合作。當前以色列政府正推動與中國在諸領域的合作，前經濟部長納夫塔利·貝內特（Naftali Bennett）將與中國的合作稱為“最高戰略目標”，“數百家以色列公司將盡快在中國市場開展業務”。而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為以色列創造了一個實現這一目標并推動其經濟發展的好機會。以色列在高等教育領域通過加強與中國的合作，也將使該國擁有更多的國際學生。阿富汗學者談到，中國正在支持阿富汗的高等教育建設，并就改善和擴大合作及合作方式進行新的討論。他相信“一帶一路”倡議能以務實客觀的態度促進這些互惠互利的合作，而且“一帶一路”倡議將給阿富汗整個國家提供方向感。波黑塞族共和國原部長Suzic教授贊成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走向，他認為“一帶一路”倡議正帶來當今全球教育領域所需的一個新視野，國際學習對于現代學校來說是必不可少的，“一帶一路”倡議打開了國際學習的未來大門。馬來西亞學者認為“一帶一路”倡議既可以幫助沿線國家發展成為一個更加強大的共同體組織，為高等教育領域帶來更好的研究成果，也說明了中國在引領國際研究和合作方面的主導和積極作用。越南學者表示，對越南而言，真誠希望“一帶一路”倡議能夠帶來更多的機會，促進越南與“一帶一路”沿線的中國和其他國家進行合作，幫助越南更好地發展學術、提高水平，特別是在越南需要高新技術人才來實現國家的現代化和工業化的背景下，高等教育的上述發展顯得尤為重要。但是，當前越南大學畢業生的素質還低于預期，由于無法滿足行業需求，很多大學生在畢業后失業或者就業不足，她希望可以通過“一帶一路”倡議提升學生素質。斯里蘭卡學者認為，“一帶一路”倡議對評估斯里蘭卡資源現狀、促進經濟發展有著積極意義，是有助于中國在全球市場上占有一席之地的重要政策，也為發展中國—斯里蘭卡戰略合作關系提供了很好的平臺。她認為，中國在倡議中承諾承擔更多的國際責任和義務，將為人類的和平與發展做出更大貢獻。這一舉措的成功實施，還將有助于深化區域經濟一體化，促進歐亞國家之間的跨境貿易和金融流動，同時擴大中國的教育輻射區域，增強中國作為斯里蘭卡鄰國伙伴的重要性。

事實上，“一帶一路”倡議經過近5年運行，訪談對象述及的很多“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發展機遇已初見端倪。根據教育部的統計，在中國留學生的人數，尤其是來自“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留學生人數正大幅度增加，來自印度、巴基斯坦、哈薩克斯坦等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沿線國家的留學生人數持續增長。馬來西亞大學招生系統首席執行官鄭天穎就表示，“一帶一路”學生獎學金項目吸引了更多學生來華求學。中國政府每年提供10 000個全額獎學金名額資助外國學生來華留學。2016年，在中國留學的國際學生近40萬人，同比增長5．5%。國際學生中近一半的人拿到了學位，超過4萬人，即10%的人獲得了中國政府的獎學金。他們來自世界上202個國家和地區，但大部分來自“一帶一路”國家。“一帶一路”倡議也加強了馬來西亞學生的流動。學生流動是教育變革的推動力，馬來西亞也在努力增加高等教育的投資以吸引外國學生。

2．“一帶一路”倡議在高等教育領域仍存在大量亟待研究解決的問題

訪談對象也對新時期中國與沿線國家高等教育的合作與發展提出了大量建議。主要集中在不同教育發展狀況的國家間如何合作、如何面對全球化的沖擊、畢業生回國就業等方面。

阿富汗學者BABURY教授指出，“一帶一路”倡議在高等教育領域要注意當前所面臨的各類挑戰，應在提供知識和創新基礎來解決這些挑戰的前提下實現高等教育的功用，這也要求各個參與國根據各自高等教育的發展情況協調步伐，以滿足高等教育發展的實際需要。在高等教育中的“一帶一路”倡議亦要有明確的愿景，以實現優質高等教育的目標。以色列Iris女士提出，在“一帶一路”推進過程中需要解決兩個方面的問題：首先是各個國家的教育分層問題，其次是高等教育國際化問題。國際化發展僅有國際學生是不夠的，它應該是一個有目的有方向的過程，需要國際國內學生持續互動，創造適合國際學生的學習環境，促進多樣性，有意識地讓學生接觸各種觀點，這要以關注“一帶一路”倡議下各項高等教育政策的公平性為前提。全球化時代和知識經濟時代都強調高等教育的重要性，然而，高等教育的國際化可能受到教育分層的阻礙。“一帶一路”倡議也不可避免地對文化產生了影響。以一體化的形式推進國際化，是要融合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還是讓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共同發展？這些都是“一帶一路”框架下高等教育合作需要討論的問題。由于恐怖主義和極端主義的抬頭，研究高等教育對和平發展的促進作用顯得十分重要。Suzic教授認為，“一帶一路”倡議也應從教育與生產力轉化方面進行研究，教育對國家國民素質的提升和勞動力質量的提高是一種無法替代的過程，應該讓教育散發它本身的魅力，吸引更多學生參與到高等教育中來。“一帶一路”項目正在提高中國大學對波黑留學生的吸引力，隨著中國國民收入水平的高速增長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未來兩國更深入的學習和交流值得期待。越南學者Tran女士建議，應把重點放在“一帶一路”沿線多數國家都要面臨的全球化沖擊等更為普遍的議題上。例如，高等教育國際化、畢業生的回歸教育、畢業生的就業能力、高等教育管理和虛擬教育等，都值得各國學者關注。Sujeewa女士指出，在斯里蘭卡，“一帶一路”倡議聚焦于發展該國和國際研究機構之間的合作，通過項目、設施和文化知識的共享來實現國家間協同研究的目標。中國和斯里蘭卡要堅持廣泛協商、彼此貢獻和共享利益的原則，在“一帶一路”倡議下加強兩國高等教育戰略合作并形成合力，這將有利于擴大區域投資和國內需求、創造就業機會和減少貧困，提高整個區域的發展水平。目前，全球經濟尚未從國際金融危機的深刻影響中擺脫出來，經濟復蘇緩慢，保護主義抬頭，經濟一體化與孤立主義甚囂塵上，貿易安排分散化等矛盾日益加劇。在這種背景下，中國與斯里蘭卡在基礎設施連通和可持續發展方面的雙邊合作正在加強。在高等教育領域，抓住新的發展機遇，尋求克服困難、解決問題的有效手段是非常重要的。中國現在是斯里蘭卡最受學生歡迎的外語學習選擇地。斯里蘭卡希望進一步改善與中國的合作，以進一步提高該國高等教育機構中留學生的比例。

3．密切開展“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研究合作

訪談對象普遍建議進一步加強“一帶一路”高等教育領域的合作研究。2016年8月，“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研究國際會議在海南昌江召開，會議宣布“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研究國際課題組成立。國際課題組在數據庫建設、組織架構、學術調研、學術出版等方面為中國和其他“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提供高等教育決策支持，不斷吸納有志于該領域的國內外學者加入［12］。訪談對象普遍認為，課題組有必要發展壯大成為國際合作研究平臺，增加更多有趣的研究項目，并貢獻各國學者的“聲音”和專業洞見，發展成為一個更好的“一帶一路”研究組織。BABURY教授認為，“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研究國際課題組的成立使“一帶一路”倡議成為一個有關國家高等教育的有效論壇，沿線國家學者都希望能夠利用這個機會為人類服務，建設一個促進世界和平、發展與繁榮的高等教育中心。斯里蘭卡學者Sujee博士則相信“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研究國際課題組可以成為開展合作研究的有效機制，促進國際合作與發展是當今國際化發展的迫切需要，該組織可以促進和支持包括社會科學研究在內的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以形成一個可行和可持續發展的研究文化，為各國帶來更大的利益。為了進一步加強科研能力建設，課題組應每年組織學術會議，討論合作研究進展。其他訪談對象則圍繞國際課題組成員吸納、注冊運行、合作研究選題、合作研究方法、經費獲得與管理等議題進行了深入的討論。本研究認為，“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研究已經從重要性、必要性等方面的應然性討論，過渡到基于二手數據（如OECD數據）圍繞學生流動規律等的描述性討論階段，當前已站在直接采集一手數據、直接構建研究數據庫的新起點上。由于語言等障礙，通過合理的制度設計進一步吸納更多國際學者加入成為當前“一帶一路”高等教育研究的必然選擇。訪談對象普遍反映，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要在了解各國高等教育實際情況的基礎上來定方向、選目標、促合作，發掘與各國高等教育聯系的歷史經驗，才能為合作計劃打牢基礎，發現機遇。在“一帶一路”倡議下，沿線各國的發展息息相關，高等教育的建設與合作需要把握正確方向，更需要各國共同努力。

［1］ 習近平：中國有能力、有意愿向亞太和全球提供更多公共產品［EB／OL］．［2018－01－22］．http：／／tv．people．com．cn／n／2014 ／1111／c141029－26006275．html．

［2］ 劉志民，劉路，胡順順．“一帶一路”沿線73國高等教育大眾化進程分析［J］．比較教育研究，2016，38（4）：1－8．

［3］ 張原，劉麗．“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勞動力市場比較及啟示［J］．西部論壇，2017，27（6）：93－110．

［4］ 鄔大光．高等教育大眾化理論的內涵與價值——與馬丁·特羅教授的對話［J］．高等教育研究，2003（6）：6－9．

［5］ 劉進，劉真．從人才流失到人才獲得——“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機遇與挑戰［J］．河北師范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17，19（4）：81－85．

［6］ 劉進，哈夢穎．“一帶一路”大學排名表現及重構［J］．重慶高教研究，2017，5（3）：44－51．

［7］ 猶太人憑什么以全球0．4%的人口，囊獲24%的諾貝爾獎｜尋訪以色列［EB／OL］．［2018－01－22］．http：／／www．360doc．com／content／16／1010／19／32626470＿597410312．shtml．

［8］ 阮黎瓊花．越南高等教育發展現狀及對策研究［J］．東南亞縱橫，2014（6）：50－54．

［9］ 劉進，劉真．“一帶一路”中外合作辦學：現狀、問題與展望——基于9省（市）的研究分析［J］．電子科技大學學報（社科版），2017，19（5）：9－13．

［10］郭強．“一帶一路”視閾下的高等教育中外合作辦學思考［J］．高校教育管理，2017，11（6）：83－88．

［11］劉進．“一帶一路”新興學術勞動力市場：背景、概念與可能方向［J］．重慶高教研究，2017，5（1）：47－52．

［12］北理工成功主辦“一帶一路”高等教育國際會議［EB／OL］．［2018－01－22］．http：／／gse．bit．edu．cn／xw／xyxw／85098．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