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夏雨天
“能量機動”理論是博伊德理論探索的高峰,也是理解博伊德思想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通常人們所知道的是這一理論的結論,但了解這一理論的誕生過程,有助于我們更深入地理解這一理論的內涵與價值。
博伊德從海軍戰斗機武器學校離開的過程也充滿了“博伊德風格”。按照相關規定,他在離職后可以美國空軍技術學院(Air Force Institute of Technology,AFIT)申請重返學校讀書,由美國空軍支付學費。他也提出了申請。由于此前他曾經獲得經濟學學士學位,按照相關規定,AFIT準備讓他去經濟學院學習,或者攻讀MBA(工商管理碩士)。這種安排或許符合學校的規定,但明顯不符合博伊德的口味。他希望學習自己想學的東西,并繼續在內利斯空軍基地已經開始的研究工作。他認為他應當強化自己的數學和工程學方面的知識,于是,他提出了申請:“我想會學校讀本科,獲得工程學學士的學位。”
AFIT的回復是:“我們對此無能為力。”
雙方僵持不下:AFIT不想去做博伊德喜歡的事情,而博伊德認為自己要一個經濟學碩士或MBA學歷毫無用處,他想學數學和工程學。最終,命運再一次向博伊德伸出了“幸運之手”:在當年的秋天,博伊德接到了來自AFIT的電話:“還記得幾個月前你在信中說要學習工程學的本科課程嗎?現在空軍需要這方面的人,所以我們決定對你不再限制,通常我們不會這么做,鑒于你的情況,我們可以為此破例。我們有你的履歷,將軍已經批準了。你現在要做的是來信告訴我們你是否愿意去我們為你安排的學校。”
博伊德欣喜若狂。原本他打算去位于加州的愛德華茲空軍基地,從事飛行員考核的工作,但隨著這內利斯的工作的深入,他越來越認識到,自己迫切需要強化自己的工程學和數學領域的知識。最初他想學數學,但經過仔細考慮之后,他還是決定學工程學,因為工程學專業可以接觸到許多他需要強化的學科。博伊德后來回憶所:“當時我想的是,工程學涉及到許多領域的知識:數學、物理、生產線等等。我對這門學科真的特別感興趣。”
1960年夏天,博伊德和他的妻子瑪麗,帶著他們的四個孩子——當時最小的女兒還沒有出生——一起來到了亞特蘭大州的佐治亞。在接下來的兩年里,博伊德在當地的佐治亞理工學院攻讀工程學學位。在這里,他在過的經歷中所積累的知識都將得到融合提煉,并為他今后的研究增色。博伊德總是非常興奮于接受改變。他比班上的同學大了14歲,這讓他在班里看上去很不協調。在學習期間,第五個孩子的降生增加了他的壓力。盡管如此,他依然熱愛自己的專業。
重新開始學習生涯,博伊德依然保留著一些在高中和大學時養成的壞習慣:他對不喜歡的課程不屑一顧,而在喜歡的課程上加倍努力。對于所有的課程,他總是在入門的時候學習得比較慢,但一旦入門,他的進步就很快。令許多老師驚奇的是,有好幾次,博伊德都是在最初的考試中不及格,但在后面的學習中卻進步迅速。博伊德并不僅限于獲取知識,他更關注在學習過程中,發現每門學科背后的邏輯原理和成因,并由此提出新的觀點。他向往宏大的理念和普適性的概念。數學細節對他而言和對其他人一樣乏味。他更關注背后的概念。
在佐治亞理工學院,博伊德和在其他地方一樣,遇到了一些庸才,也遇到了一些賞識他的老師。兩位教授對博伊德給予了關心和照顧:埃瓦爾特教授(Dr.Ewalt)和雅各布·門德爾克教授(Dr.Jacob Mandelker)。門德爾克教授是一位物理學教授,從飽受戰爭折磨的德國以難民的身份逃到美國。他成為了博伊德第一個真正意義的導師。他指導博伊德學習,鼓勵他,向她講述自己的觀點。埃瓦爾特教授指導博伊德的力學課程,他在博伊德身上發現了許多其他學生所不具備的素質。
在準備門德爾克教授課程的第一次測驗時,博伊德準備得非常努力,但結果卻只得了C(剛剛及格)。博伊德找到門德爾克去談自己學習上的困難,門德爾克卻表揚了他,因為其他的學生大多不及格。門德爾克告訴博伊德,他的思路非常與眾不同,超過了其他的學生,因為他通過合理的選擇和判斷,對結果進行了檢驗和修正,這使得他對所學的物理學知識有了更深入全面的理解,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演繹推理的思維超越了對錯,是一種極有價值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比知識本身更重要。博伊德因此而大受鼓舞,他以極大的熱情和加倍的努力來學習物理學。
此外,一個19歲的年輕人,名叫查克·庫珀(Chuck Cooper),是博伊德的同學,總陪伴在博伊德左右。他幫助博伊德學習熱力學的課程,作為回報,博伊德會對他講述有關朝鮮戰爭、美國空軍和飛行的故事。年輕的查克·庫珀十分崇拜博伊德。博伊德會以大聲咒罵的方式,將許多故事講述給別人聽。庫珀后來回憶道:“他是個瘋子,也是我見過的最狂放的人,我喜歡他的這種風格,但我可不想把他介紹給我媽媽。”
盡管在某些學科上表現優秀,但據庫珀回憶,博伊德在大學里依然只是個中等學生。他在學習某些課程時會很吃力。相比于在課堂上聽課,在課下與同學的討論更能讓博伊德掌握好所學的東西。對他來說,大部分課程都是必須完成的,這些課程將會對他的未來起到重要作用。
但是,當靈感來臨時,一切都變了。1962年的春天,博伊德開始忙于畢業考試,并開始關注他接下來的工作。
“我就是不喜歡電機工程學。我煩透了那些電路和磁場,更不喜歡在看了那些該死的電路圖整整一分鐘之后才得出個愚蠢的八位數的結果。見鬼!”
學生們在拼命完成繁重的功課時互相幫助,并彼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他們當中,有些人更擅長熱力學,有的人更擅長電機工程學。為了應對考試,他們結成了小組,定期聚會交流。有一天晚上,在聚會結束后,他們決定一起出去吃點漢堡,喝點啤酒。就在喝啤酒、吃漢堡的時候(博伊德幾乎所有在專業上的想法的成形都和酒吧有關,草稿通常都寫在雞尾酒餐巾或酒吧的桌布上),博伊德突然靈光閃現,關于“能量機動”理論最初的想法誕生了。這一切開始得那么不經意,博伊德直到這個想法接近成型時才最終意識到發生了什么。盡管如此,這依然是一個轉折性的時刻。學習小組中有人曾經問博伊德在來到佐治亞理工學院之前是干什么的,因為博伊德此前一直穿著便裝,所以他的同學很多不知道他曾經是空軍軍官,以為他只是讀大學讀得晚。博伊德需要向他們解釋,自己曾經是個空軍飛行員,空軍送他來這里是為了學習日后對他職業有助力的知識。那天晚上,在喝完啤酒后,學員們開始聊兩個話題:能量如何從一種形式向另一種形式轉換,以及當一個飛行員是何種感受。突然,在博伊德嘗試將自己的身份和所學的知識結合起來時,二者擦出了火花。他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比喻,可以將飛行以簡單易懂的方式解釋給他的同學。
“讓我這樣解釋,”他說,“我們正在談論能量從一種形式向另一種形式的轉化,無論是化學能、機械能還是電能,總存在某種形式的能量轉換。那么,當你在控制飛行的時候,高度意味著什么?不就是勢能嗎?速度意味著什么?不就是動能嗎?”
“沒錯。”
“所以,如果你想做機動動作時,你就需要減速,或者降低高度,或者二者都減少;如果你燃料充足且飛行平緩的話,就可以上升高度,或增加速度,或二者同時增加。”
說到這里,博伊德忽然被自己的話所點醒。
“天哪,等一下!我能用能量關系來分析空戰,我能想象出空戰場景,我可以把這些做得更規范……你們不理解這對我意味著什么!”
一個驚人的發現就在漫不經心的問答中誕生了。后來博伊德回憶:“他們走了之后,我還在想著剛才的討論,思緒萬千。在鎮定下來之后,我去了圖書館,一個晚上都在做筆記。回到家之后,我又做了更多比較。凌晨時分,我開始推導公式,將整個原理寫出來。然后我對自己說:‘天哪,一點都沒錯,我就知道!’”他不斷地推進并持續地工作著。
他狂熱地將最初的想法擴展開來,精確地驗證它們之間的關聯,并就這種關聯進行深入地思考。他通宵未眠,頭腦卻依然清醒。就是在這一夜,他寫下了一連串想到的問題。到凌晨六點時,他已經在筆記本上寫了滿滿三頁紙。之后,他給在內利斯海軍戰斗機武器學校的朋友斯布拉打了電話。當時,斯布拉那邊的時間是凌晨3點,但博伊德絲毫不在意。“嗨,斯布拉,我取得了一項突破,聽聽吧。”接著,他用了一個半小時講述了能量機動理論框架下的數學關系問題。可憐的斯布拉只能一直聽著,試著理解博伊德所講的內容。他漸漸明白了正在發生的事情,也開始理解博伊德的想法。他知道博伊德有了新的發現并急需與人分享。“我會畫些說明圖給你,這樣你就能在學校里用它了。”博伊德在電話最后許諾說。
那天正是博伊德考試的日子。在考試前他睡了一會。在考試結束后,他進入了他所稱的失落期。他對新發現有一絲滿足,但他不再相信他的發現是獨特的,因為這些發現太過簡潔,而且邏輯非常清晰。肯定有別的人之前發現過這些規律。所以,他覺得他的發現很有趣,但卻并不具備開創性,只不過自己從不知道那些結論而已。
“突然,一個念頭在我的笨腦袋里閃現:等等,如果我發現的原理已經被人發現并指出其邏輯關系的話,那我應該做內利斯的時候就聽說過。這一理論應該早就在那里用到過,并受到所有人關注。我知道它在學校里并沒有使用過,所以可以肯定這個理論之前從沒出現過。就算有人發現了它,也顯然沒有公諸于眾。”
在新的學季開始后,博伊德必須專注于眼前的學業,完成他的課程。此外,他還需要為今后的工作分配來操心。他本來想回內利斯,但接到的命令卻是將他分配到空軍系統司令部(Air Force System Command),而不是空中戰術司令部(Tactical Air Command)。博伊德再次對他的任務分配感到不滿。但這一次,他決定去試試有沒有去空中戰術司令部的可能。為此,他和某些人大鬧了一場。據他回憶,最終,空軍系統司令部的一位將軍給他打了電話:“如果你不立刻結束你的行為,就要準備接受軍事法庭的審判。你想要去的地方是空軍系統司令部,別再耍你那套該死的把戲了。現在,我們打算公平一點:如果你能自己選擇去哪個基地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停止胡鬧了?”
“是的,我想去埃格林空軍基地。”
“可以,我們會通知那里的基地。現在沒事了吧?”
“是的,長官,沒事了。”
“很高興你能歸隊。”
博伊德準備好了立刻亞特蘭大并繼續他的研究。許多年來,博伊德淵博的學識給許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多人認為他在工程學、航空學乃至軍事史領域至少擁有一個碩士學位,同時具有身后的數學和物理學背景。因為很少有學經濟學或工業工程學出身的學者能將如此多的興趣集中起來,如此知識淵博,同時又具有縝密的邏輯分析能力。實際上,對博伊德而言,他一生的成就可以用“自學成才”來概括。在他的軍人生涯中,有用工作任務本身所具有的特殊性以及諸多繁瑣的審查手續,讓他沒有時間去專門進行學術性的研究。直到晚年,他才真正地將自己的專業知識展現出來。從空軍退役后他才獲得了真正意義上的教育。他所掌握的知識是在漫長的時間內逐步積累起來的,同時,也是他將通過正式或非正式的渠道所學習的知識進行綜合性的歸納演繹推理的結果。
博伊德和家人搬到了位于佛羅里達州狹長地帶的埃格林空軍基地。報到之后,他又一次對任務分配感到了不滿。
“我一去埃格林空軍基地,他們就又讓我負責維修。人們總是要把約翰·博伊德派去負責維修,但是,約翰·博伊德不喜歡維修。我當時對自己說:‘等等,這事兒發生了不止一次了。’”
博伊德再一次提出了抗議,但被告知空軍已經出錢讓他去學習了兩年,他該知足了。空軍會根據自己的需要安排他的工作,是他欠空軍的,而不是空軍欠他的。在接下來的四年中,他將被安排在基地的維修營里工作。軍方將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不管他是否滿意。
對這種回復,博伊德的回應是找到他的上級,并告知自己將要做的事:“我會在這工作六個月,然后我就不干了。我會去做我想做的工作,我想提前通知你這一點。如果你在我的《軍官述職報告》(Officer Effectiveness Report,OER)上把我寫得很差,這也不會影響我。我會讓你看看我是怎樣不干了的。我才不管這是不是強制性任務。”
這就是博伊德,他與人敵對時總是面對面,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并非職業使然,而是性格使然”。他的“面對面”并不總是沖著敵人。正如詹姆斯·法羅斯(James Fallows)所回憶的:“博伊德經常笑,但當他認真起來時,他更喜歡在離你的臉只有三英寸的距離說話。”博伊德與人辯論的方式是把對手逼上絕路——真正意義上的逼上絕路。他會盡可能地靠近對方,通過諷刺性的問題和貶低對方的智力、信譽乃至人格的方式,刺激對方去和他辯論甚至打架。在言辭激烈、唾沫星子橫飛地與人辯論時,他的聲調變高,眼放怒火,這些混合他身上難聞的雪茄氣味,不僅會對人造成身體上的不適,更讓人在感情上感受到不悅。這就難怪他總是有這么多仇人。而且,他總是能在爭吵中獲勝,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在維修營期間,博伊德白天干自己的本職工作,晚上繼續自己的研究工作。他致力于完善自己的能量機動理論。這一理論不僅能描述一架飛機的基本性能(飛行航程、飛行速度、飛行高度),還能以數學的形式體現飛機在不同高度、過載、不同轉彎半徑條件下的機動性。通過這一理論,博伊德可以為每一架飛機繪制出圖表,詳細說明其性能,并通過圖表加以比較判斷一架飛機在哪些方面優于其他飛機,這樣的信息對參戰的飛行員來說顯然是非常有價值的。通過這些圖片,飛機設計師也可以知道一家飛機在何時、何地、何種情況下以及應用何種方式能獲得優勢。這種打破慣性的思維在戰斗機設計領域掀起了一場風暴。
1963年初的一個星期五,博伊德再次在軍官俱樂部的酒吧里消遣。命運之神再一次光顧了他,幾位朋友向他介紹了一個朋友,湯姆·克里斯蒂(Tom Christie),一位在埃格林空軍基地工作的性格內向卻聰明的數學家。他很快和博伊德成為了好朋友,在接下來的兩年中甚至成為“犯罪搭檔”。博伊德在酒吧里,在鋪著寫滿了方程式的桌布的餐桌上向湯姆·克里斯蒂講述了自己的想法。克里斯蒂低聲對他回復:“說得有道理,我想你是對的,但是,咱們得把它徹底搞清楚。”
接著,博伊德開始講述飛機的性能曲線等內容。那是,克里斯蒂有一臺很大的IBM7094電腦。他開始和博伊德一起編程序,調試,然后用于分析所收集的數據。在這一過程中他們成為了相互學習的密友。博伊德從克里斯蒂那里學會了很多有關數學、編程和電腦方面的知識,而克里斯蒂從博伊德那里學到了許多空戰、戰斗機性能和其他方面的知識。克里斯蒂在博伊德的幫助下,也漸漸獲得了其他人的尊重與認可。他們的友誼一直保持到博伊德去世。無論何時何地,博伊德在對其他人談起能量機動理論時,總會提起克里斯蒂的貢獻;而克里斯蒂也承認,他從博伊德那里獲取的知識,遠比他給予博伊德的要多得多。在博伊德的葬禮結束后,克里斯蒂在自己家里舉辦了一場感人至深的聚會,回顧了自己和博伊德的友誼。在那個下午舉辦的聚會上,充滿了太多的軼事、太多的回憶和太多辛酸的眼淚。所有人在看到克里斯蒂對博伊德的真摯友誼和深切懷念時,都會為之動容。
在對能量機動理論進行了一段時間的研究后,博伊德和克里斯蒂準備開始應用自己的理論,對外國飛機與美國飛機進行數據比較。于是博伊德駕駛著一架T-33噴氣式教練機飛往位于俄亥俄的懷特·帕特森空軍基地,這里有美國空軍的外國技術中心,負責收集國外(重點是蘇聯)飛機的相關數據。博伊德在那里有一些朋友。通過他們博伊德拿到了大量數據飛回了埃格林,和克里斯蒂一起鼓搗起來。
“我本想看到我們的飛機——比如F4——比蘇聯的飛機好得多,就像各種報告里說的那樣。我當時非常確信這一點。但是,當我把最初的圖表做出來后,我說:‘哎呀,湯姆,等一下,怎么是蘇聯的飛機更好?我想我們錯了。’”
因為不能接受這個結果,博伊德專門打電話給外國技術中心的人,再次核對自己得到的數據。他和克里斯蒂反復核查他們的程序。博伊德返回了帕特森基地和外國技術中心的人重新核對了蘇聯飛機的相關數據,克里斯蒂從頭至尾梳理了一遍自己編寫的程序。最終,他們發現,自己的數據沒有錯。在不被任何人所知、一切都在暗中進行的前提下,博伊德和克里斯蒂得出了一個他們非常不愿意接受卻又不容置疑結論:蘇聯的幾乎所有戰斗機在機動性能上都比美國戰斗機好得多。這簡直令人不可思議。博伊德和克里斯蒂知道他們的結論是正確的,但依然難以置信,因為它的含義太重大了。
憑借著空軍戰術司令部積攢下來的良好聲譽和與那里一些人的聯系,博伊德將他的結果簡潔地介紹給了一些從空軍戰術司令部來埃格林基地視察的人。他們很關注博伊德的結論,這讓博伊德松了一口氣。至于其他埃格林空軍基地的人,他們都對博伊德的結論不感興趣,認為他瘋了,而且是在浪費時間。他們不能理解,只要稍微把他的理論調整一點,博伊德的那些圖表就可以得出完全相反的、更符合大家已有認識結果,而博伊德卻不這樣做。他不斷地計算數據,反復檢查結果,篩選出有用的結論,分析不同飛機的作戰優勢再去教給其他人。他做得廢寢忘食,耗費了大量時間,就像他在內利斯空軍基地時一樣瘋狂,他自己卻對此甘之如飴。
在這期間,博伊德的家庭也遭遇到了一場不幸,他的大兒子,斯蒂文(Steven),在內利斯基地是就得了小兒麻痹,如今又患了闌尾炎。有好幾天,他的病情都很沉重,難以控制,人們甚至懷疑他是否能活下來。有將近一周的時間,博伊德不得不從繁忙的工作中脫身出來,和妻子瑪麗一起輪流到醫院陪兒子。在愛孩子這一點上,博伊德和其他的父親沒有什么區別。幸運的是,斯蒂文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并最終康復了。在孩子出院后,博伊德迅速又投入到了工作之中。這就是他的風格:做,就全力投入;不做,就干脆放棄。
能量機動理論的革命性究竟體現在哪里?它是對機動性的基本定義,它首次將“機動性”這一概念用數學公式的方式表達了出來。早在這一理論誕生前,“機動性”這一概念就被廣泛使用,但在航空界從未被科學地精確定義過。博伊德的這一理論,可以將美國庫存的每一架飛機用飛行高度(勢能)、速度(動能)及方向(轉彎角速度、半徑或過載)等數據圖表的組合表示出來。更重要的是,博伊德發明了將這些飛機中的任意一架與蘇聯或其他國家的飛機進行比較的方法。按照吉姆·斯蒂文森(Jim Stevenson)的說法,能量機動理論是“全球首個量化表達方式,通過它人們可以將兩架飛機在其性能范圍內進行準確地比較。”機動性是可以被測量出來的。而博伊德指出了一種統一的測量方法,這樣,人們就可以通過數據和圖表精確表達出不同飛機的機動性,并彼此間加以比較。
博伊德在學會飛行后就對空戰戰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海軍戰斗機武器學校任教時他寫出了《空戰機動手冊》和《空戰打擊研究》兩本書。之后,他又回到了大學里,通過進一步充分理解數學和其他公式來完善他在內利斯寫書時想要表達的一些概念。隨后,他和湯姆·克里斯蒂共同研究出了能量機動理論,并最終將他自己引到了飛機設計這條專業道路上來。在很多人看來,這樣的軌跡違背了一般的研究路徑。通常,人們都是先從理論入手,掌握所要揭示的內容的宏觀聯系,然后將這些理論應用到具體操作之中。比如,多數人都是先學習飛行動力學和飛機設計的基礎知識來掌握飛機的特點,在掌握原理的基礎之上再進行飛行培訓的。這種“逆操作”的過程,也是一種典型的“博伊德風格”。
從某種層面來講,能量機動理論屬于基礎物理學范疇,與運動方程相去不遠。但是,用一個概念化的方程來精確展示飛機性能范圍卻是一種天才之舉,因為這開創了評估和比較飛機性能的新方法。從這個層面來講,能量機動理論確實是一場革命,它不僅是一個可以用來評估飛機性能的工具,更是一個可以用來指導戰斗機設計、研發新戰術以及研究交戰原理的設計工具。在以前,這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為繪制戰斗機的功能演示圖需要大量的計算工作,只能在高性能的電腦上實現,而當時這樣高性能的電腦還沒有被設計出來。博伊德的能量機動理論的提出,讓當時所有其他的數據分析方法都變得過時了。機動性決定著空戰的成敗,能量機動理論,既是具有根本性的理論,也是具有深遠意義的理論。
能量機動理論為飛機的高度、過載、轉彎角速度等參數提供了動態而非靜態的分析,并對飛機的機動能力做出了綜合評估。這一理論并沒有將飛行員的飛行技能考慮在內,但它卻讓飛行員能在面對敵機時,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飛機具備哪些方面的優勢。湯姆·克里斯蒂這樣解釋道:“能量機動理論的關鍵在于,它提供了一個路徑,能讓你在設計飛機時就考慮到如何讓它在各種狀態之下相比于其他飛機具有更多的硬件優勢:例如,在機動狀態下,在需要節約燃油的狀態下,或其他特殊情況下。在飛行員同樣優秀的前提下,一個駕駛出色戰機的飛行員一定會戰勝一個駕駛次一點的戰機的飛行員。”能量機動理論提供了一種讓美國飛行員明白如何在飛行中取得優勢的方法。博伊德用數據解釋了這一理論,并在實際的飛行模擬操作中教會了飛行員更好地應用這一理論。
讓飛行員理解這些復雜的概念和類比關系的關鍵在于講解的表達方式。博伊德很擅長這種表達方式。他通過畫圖的方式,利用性能范圍中的一些要素來對兩架飛機的機動性進行比較。他首先在一定的高度和速度下,標出轉彎角速度和過載,然后,和通常的辦法一樣,他在演示圖中用藍色表示美軍飛機,用紅色表示敵機(美軍的兵棋推演和演習都以藍色表示“我方”,紅色表示“紅方”),他與眾不同之處在于用則色表示雙方飛行軌跡重疊的地方。這種可視化的演示方法,讓以前要花好幾個小時才能解釋清楚的科學理論變得通俗易懂。簡單來說,演示圖中紫色的區域越多,一架飛機相對于另一架飛機的優勢就越小。根據該理論,在進行美國和蘇聯飛機的比較時,如果美國飛機確實占據優勢,則演示圖中將會有大量的藍色區域,少量的紫色區域,紅色區域幾乎沒有。但實際上,比較后的結果經常是演示圖中出現大量的紅色區域,少量的紫色區域,而極少有藍色區域。就這樣,復雜的數學公式,電腦程序,物理理論,運動等式以及各種用于比較的數據,都可以具體化為簡單易懂的圖像。沒人能完全理解結果背后的科學原理,也很少有人能理解演示圖中不同的顏色和區域所闡釋的最終結果。但是,經過博伊德的闡述,即使那些并不太懂飛行器設計和航空知識的學院,也能明白這些數據比較后的結論,同時也明白了博伊德所講解的內容。
博伊德和克里斯蒂回到了懷特·帕特森基地后,和外國技術中心說明了他們的新發現。根據他們的數據,美國的戰機(F-4、F-104、F-105和F-106)在機動性上確實不如蘇聯戰機(米格-17、米格-19和米格-21)。外國技術中心的人再一次搜集了數據,糾正了一些偏差,博伊德和克里斯蒂在新數據的基礎上再次進行了鹽酸,結果還是發現蘇聯飛機更好一些。博伊德回憶說:“比起上次的結果差距有所減小,但依然存在。”結果非常令人震驚。
美國空中戰術司令部(TAC)的人對博伊德在做的事情略知一二,而美國空軍系統司令部的人卻沒人知道他在做什么。TAC的人開始談論博伊德在埃格林空軍基地的工作,這些風言風語傳到了高層領導的耳朵里。最終,TAC正式要求博伊德對他的能量機動理論做一個簡要的匯報。
就這樣,很多來自TAC的人來到了埃格林空軍基地。博伊德和克里斯蒂向他們介紹了自己的研究成果。所有人都認為如果空軍的高級長官知道此事的話,他們會很不高興的。很快,博伊德接到了來自TAC司令沃爾特·C.斯威尼(Walter C Sweeney)將軍的通知,通知說將軍很有興趣聽聽他的能量機動理論。于是博伊德找到了他的上級,雷恩(Ryan)上校,告訴了他所發生的事。那是一個星期四,博伊德之前剛剛被命令去為一名在弗吉尼亞的蘭利空軍基地的四星上將做簡報。不幸的是,直到此時,所有系統司令部的人,除了雷恩上校之外,沒人知道博伊德和克里斯蒂究竟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們得出的最終結果。而雷恩上校非常確信,如果知道了博伊德和克里斯蒂的所作所為,系統司令部的長官會把他們全部開除。博伊德建議雷恩盡快安排自己給系統司令部的長官們先做一次簡報,最好就在明天,告訴他們自己干了什么。“告訴他們這非常重要,他們應該在我給TAC的司令部的人做簡報之前先聽聽,否則他們無法處理那些來自TAC的麻煩的電話。如果他們要懲罰我的話,那也沒關系,我會自己負責。”
于是,系統司令部的羅伯茨將軍和他的參謀們都被召集了起來,羅伯茨司令的情緒很不好,其他軍官(他們都比博伊德軍銜高)也不因為被召集起來“必須”出席一個少校的簡報而頗為不滿。那是一個周五的下午,每個人都有一些周末的聚會和社交活動要出席。當博伊德講述完自己是如何想出這個理論時,羅伯茨將軍臉上的表情還算平靜,但隨著博伊德開始進一步解釋,將軍的臉上有了明顯的表情變化,他的血壓似乎隨著他不滿的程度一起飆升。屋子里其他的官員也開始明白博伊德的結論背后隱含的政治和軍事影響。首先,博伊德的結論是美國空軍的戰斗機不夠先進。這意味著系統司令部和TAC的大方向是錯誤的。多年的努力,有關飛機設計的諸多設想和對美國空軍的信心都將付之東流。其次,如果博伊德博伊德要給TAC和斯威尼將軍作簡報,他必須先給空軍系統司令部的負責人伯納德·施里弗(Bernard Schriever)將軍做簡報,而將軍在聽到他的結論后一定會大發雷霆。
空軍準將奧爾曼·卡伯特森(Allman Culbertson)表示他想和對數據并給懷特·帕特森基地的人打電話確認一下博伊德講的結論。再次回到會議室里時他比剛剛走出去時更加憤怒——帕特森基地的人確認了博伊德的結論和數據。之后,卡波特森開始仔細閱讀項目計劃書,去尋找能量機動的相關材料,但卻沒找到。博伊德告訴他自己的研究沒有列入項目計劃書,卡伯特森卻表示懷疑:“你說它沒有列入項目計劃?你究竟要告訴我什么?幾分鐘之前我還聽你說進行研究必須需要電腦和部分資料,沒有項目編號和預算方案,你不可能得到那些電腦和數據資料的。”
博伊德回答:“現在你們相信了吧?我能從整個司令部的任何電腦中竊取任何資料。而且,如果我不想讓你們知道的話,你就永遠不會知道。”
羅伯茨將軍打斷道:“博伊德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羅伯茨將軍告訴博伊德,他的新發現非常重要,但他采取的手段是錯誤的。他表示非常希望博伊德的結論是正確的,不然,博伊德將會被送上軍事法庭。博伊德對他的話表示完全贊同:“沒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會得到任何幫助,所有風險都要我們自己承擔。但是我們相信這個理論上正確的,研究必須要進行下去,所以我們就盡可能地利用任何有用的資源。”
羅伯茨告訴博伊德,他的所作所為會把自己毀了。但他也對博伊德表示出了贊賞:“你要知道,我真沒想到空軍還能有你這樣的人。”在當時的美國空軍,沒人敢為做正確的事情而反抗制度,帶來負面消息的人往往慘遭打壓。多數情況下,有悖于常規觀念的材料都會被銷毀。極少有人敢于挑戰制度,但博伊德就是其中之一。
在隨后對空軍系統司令部的其他官員和TAC的各級官員的講解中,博伊德的結論不出意外地掀起了軒然大波。在歷經波折后,系統作戰司令部和TAC的人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事實:他們之前的大方向都是錯誤的,美國空軍花費了大量錢財,卻不過建立了一支二流空軍。在冷戰時期,揭示出這樣的事實是令人震驚的。
美國空軍獨特的軍隊文化對博伊德的行為有兩種反應:第一種,是因為偷竊電腦和非法竊取資料而起訴他,讓他接受軍法懲罰。另一種,則是因為他的研究成果而獎勵他,表彰他。美國空軍原本想二者并施,懲罰他的偷竊行為,同時也認可他和克里斯蒂的重大貢獻。但最終,對博伊德和克里斯蒂的表彰大會如期舉行,審判卻始終沒有正式啟動。在受到了一段時間的排擠后,博伊德終于再一次被視為英雄,并被授予了獎勵。1965年春天,系統司令部給他和克里斯蒂頒發了“系統司令部科學成就獎”。1966年博伊德在航空工程力學方面的成果讓他獲得了“空軍研究與發展獎”。至今,博伊德在航空工程力學方面的研究成果依然是保密的。
作為對博伊德的懲罰,美國空軍原本想把他調去沖繩。但是,查克·梅耶(Chuck Myers)上校,一名成功的試飛員,也是博伊德理論的支持者,說服了他的一位朋友,湯姆·奇塔姆(Tom Cheatham),美國國防研究和工程學會董事會(Dircetorate Defense Research and Engineering,DDR&E) 的成員,幫助了博伊德。查克·梅耶向湯姆·奇塔姆解釋了博伊德的理論,并讓他相信DDR&E需要博伊德的才干。于是,他們一起說服了美國空軍參謀長約翰·保羅·麥康奈爾(John P. McConnell),讓他撤銷了將博伊德調往沖繩的任命。1966年秋,博伊德離開了埃格林空軍基地,被分配到了五角大樓空工作,參與空軍的F-X項目。博伊德將繼續以他的方式,為美國空軍乃至整個美國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