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澤戈茲·格維雅茨達 曾九間 Grzegorz Gwiazda Zeng Jiujian

格澤戈茲·格維雅茨達(Grzegorz Gwiazda)騎自行車的人(細節)雕塑青銅2014
曾九間(以下簡稱“曾”):能否談談您的風格來源和個人的創作方法論?
格澤戈茲·格維雅茨達(以下簡稱“格”):我在2017年5月的講座上曾展示過一張圓形思維導圖,其中喜劇與悲劇相對,具象與抽象相對,古典主義與表現主義相對,這些都是我的作品里的重要元素。我對事物的對立非常好奇與著迷,在雕塑上經營其中的平衡也是我所熱衷的事,東方哲學里的陰陽關系給予過我不少啟示。
我也在之前引用過“煉金術士”的比喻,點石成金同樣也是雕塑藝術家傾力而為之事,因此我重視自己創作時對造型元素的平衡、對細節的取舍,以及每一段形體有無充分訴說我想表達的東西。以人體為媒介,我只是以其言說故事,自由地造物。

格澤戈茲·格維雅茨達(Grzegorz Gwiazda)前進“2017兩江創意活動月暨兩江新區國際藝術軸”現場
曾:請問您的導師創作風格對您本人有怎樣的影響?您認為學生應如何看待導師的這份影響與兩者間的界線?
格:實際上,真正影響我的不是亞當·麥佳科(Adam Myjak)教授的創作風格,而是他(在我碩士階段)言傳身教的方式。我發自內心地尊重和欣賞他的工作與作品,所以我也是在他身邊學習一年以后才認識到這份影響為我的創作帶來的變化有多大,幾乎與此同時,我也更好地認識了自己。
可以說導師的一部分會在我們的自我里常駐久留,并且這份潛移默化的影響也將長期存在。我們也會隨著時間清晰地認識到我們自己的可能性(潛在的雕塑語言),不僅有你的老師在你身上所塑出的形,還有一部分是隨著自己的自由成長不斷生長變化的形。
在最初我們會受到一些藝術家或是導師們的影響,但是這個階段就像我們在青少年時期的初戀一樣,不同于我們在未來的真正成熟階段時有的感情或是體驗、想法。當我們嘗試離開那個階段的時候,我們就會與我們最初的導師分離,走上一條平行的軌跡。
同時,學生逐步摸索到自己的線索,但導師的痕跡卻如影相隨。而我們并不需要以擺脫導師影子的方式來清晰自己的路徑。這里我舉一個尼采的“弒父精神”來作類比,有些時候,為了尋求突破,我們需要在象征性的意義上“殺死”我們的導師,以此獲得一個真正成熟且穩定的位置或方向。而一個足夠優秀的導師,甚至會引導學生來“殺死”自己。當然,這份行為認知并非代表“摧毀”或是表示學生不再熱愛自己的導師,而是一種與導師合二為一的熱愛。之后屬于自己的創作之路便開始顯形于地平線。
曾:您本人如何尋找屬于個人的創作突破點?
格:關于突破點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時間、經驗和有意識地工作。而有意識地工作是指全神貫注地思考著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斷深思熟慮、尋求更多的路徑與方法,了解自我行為的不適與自在。并非投入大量時間做大量的作品,卻重復自己所無知的錯誤與有所欠缺的方法論,這樣無法引導我們達到任何目的。

格澤戈茲·格維雅茨達(Grzegorz Gwiazda)受膏者200cm×200cm 2014
“萬法歸一”與“以偏概全”有著巨大差別。一般來說,人們會習慣用單一安全的方式來理解處理萬事萬物,但我會嘗試用多種方式來著眼于一個對象。而這體現在泥塑上非常微妙,一組形體聯合為一個獨立的物的同時,其中也產生了特殊的“聯系”。每一次手指的觸摸、每一次形體的疊加與消減、每一次表面的不斷變化,所有的塑造過程和元素都在聯合起來創造一次獨一無二的結果。所以我在每一次的創作里推敲追尋屬于這些元素間的聯系,這便是我的“萬法歸一”。
反之,若局限于有限的認知和有限的形式來進行相對重復的創作,那么此類作品里的形體規律則會太過于顯而易見。而對我來說,這種方式太過簡單且容易被復制,我無法在這種缺乏冒險精神的工作中感受到形體對我的吸引。如果已經知曉結果無異,那便不再有去探尋的沖動。這便是我所不提倡的“以偏概全”。
當然重復不同于簡單,形體中元素的多少不是問題,而元素間聯系的活力才是關鍵。我熱愛雕塑的緣由正是它有著無窮的變化與可能性。
曾:當您自己成為教師后又如何引導學生尋求個人的創作風格?
格:我有自己個人的美學審美,有獨立的美學信仰,我相信我所做的雕塑的風格里有著一種真實的美,我對自己的藝術創造也有著執念和癡迷。因此我必須克制自己,要為學生留出足夠多的空間。所以我認為同時當一個教師與一個藝術家,在本質上是矛盾的。
一方面如果某物具有了個性和態度,不代表這就是藝術,它還需兼具文化和知識的底蘊。而學生不具備充分的經驗和知識,而傳播多層面的知識就是導師的首要職責。
另一方面,保護學生的個性和激勵學生對知識的熱情是很重要的,但同時教師需要謹慎的引領,因為藝術和其他學科不同,有時某些大門需要被打開,而有些禁區的邊界卻需要被重新劃分,教師對學生的引導必須靈活應變、因材施教。
對學生來說,最開始掌握技藝的水平程度是限定其能力的邊界線,是問題也是限制。但之后邊界線會變得透明,技藝會轉變為自由表達的媒介。以樂器為例,如果鋼琴演奏并非所長,這種樂器反而會成為音樂表達的束縛。而當技能漸進,便能以鋼琴自由演奏音樂。而隨著學生的成長,其個性和技藝會漸漸合二為一,便能自由地表達自我。
曾:您怎么看待藝術家的本土的傳統藝術和藝術家的關系?
格:傳統藝術對藝術家非常重要,但我們需要發現它對于我們個體的意義。我們需要外界與自我的比較,需要在外部發現內部真實的自我。若過于自我執拗,將難以找到自己的文化坐標。而傳統如一面明鏡,是我們在自己的語境里的重要參照,能夠反觀自己的文化身份。
所有文化皆如是,以語言為例:若故步自封,畢生難舍家鄉,總以為全世界就一種語言。而異鄉他客,聽到了其他的語言,便會意識到各地語言的豐富與不同,以及自己語言和他國語言的各自精彩。以我在重慶學到的我家族姓氏“星”的漢字寫法來說,“日”與“生”兩字上下結合的具備了視覺上的象形意,這與波蘭語里每一個詞便是字符本身且不可被拆分有所不同。由此,我重新認識了自己家族姓氏新的含義,可以想象到朝升夕落的生命輪回。
我想,所有的文化之鏡之所以非常重要,因為就每一位藝術家而言,本土的藝術永遠都是最經典與珍貴的參照物,這是每個人的淵源與歸屬,由此延續源泉活水的能量。
曾:您認為到目前為止您的藝術生涯轉折點有哪些?
格:對于我來說,我的雕塑創作經歷的轉折點有兩個:一是在我本科畢業后,我的一件作品獲得了全國性的藝術大獎,緊接著買家開始來收藏我的作品;二是之后的意大利留學,在米蘭布雷拉美術學院,我得到了意大利畫廊的支持和宣傳,擴大了我的作品的知名度。
而心路歷程上的轉折在我的本科階段,我開始由在藝術中尋找自然轉變為從自然中捕捉藝術。因為我積累了大量關于希臘與文藝復興雕塑的素描臨摹經驗,使我的作品獲得古典的因素。而這一次重要轉變,來自一次我的導師指導了我的一個頭像練習。他認為我擅于在古典雕塑中發現自然美并自然地表達,所以就應該進一步探索在自然事物中捕捉所有可塑的藝術形態。之后,我開始了大量美學的研究,不斷嘗試不同的表現形式,并且克制自己的古典因素在本科階段的泛濫。
現在我的藝術表達已走向自由,我能自如地在喜劇與悲劇相對、具象與抽象相對、古典主義與表現主義之間縱橫馳騁。
曾:最后,對于大學本科階段的學生,您可否給些寶貴建議?
格:我在本科階段,曾近乎貪婪地想完成很多的事情,但我又意識到了自己的精力與能力的有限。于是,我專注于雕塑人體的結構與解剖知識,放棄了閱讀在那段時間我感興趣的人文歷史類的書籍和科幻小說。
我知道年輕人都會在某一階段陷入一定程度的焦慮,不知道未來自己的發展走向。其實這也是狀態不錯的好跡象。若在自己成長的人生經驗中毫無思慮,那又何來對前途的困惑。
所以我給年輕學生的意見是,學會保持耐心和適當的放棄。面對選擇,不必患得患失。初心永固,定會處之泰然。